第一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劉秀與群臣的關係大都是這樣,他們既是君臣,又是戰友,更是親密無間的好夥伴。他們可以同患難,也可以共富貴,從始至終,本色不改。千古以來,能人志士都夢寐以求能有劉秀這樣的好領導,然而很可惜,光武帝只有一個,劉秀之後,再無劉秀。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這是劉秀在長安求學後萌生的理想。正是這個集慾望、渴望、希望、拼搏於一體的理想,照亮了劉秀今後風雨兼程、風起雲湧、風光無限的人生之路。

首先來看劉秀的第一個理想:仕宦當作執金吾。

漢朝開國皇帝劉邦發跡前在咸陽見到了秦始皇氣勢輝煌、萬人景仰的儀仗陣隊後,發出了「大丈夫當如是耳」的感慨。從此,劉邦以秦始皇為追趕物件,以歷史為鏡子,開始了漫漫的人生奮鬥之旅。

無獨有偶,西楚霸王項羽在家鄉見到秦始皇前呼後擁、排山倒海的出巡後,發出了「彼可取而代之」的豪言壯語。從此,項羽以秦始皇為取代物件,以歷史為鑑,開始了無悔的霸權爭奪之路。

而劉秀的「仕宦當作執金吾」的吶喊與兩位前輩相比,顯然要低調許多,收斂許多、隱晦許多。

在長安城,劉秀除了讀書和做生意,更多的是關心當朝政治。畢竟身為劉氏宗親,他骨子裡流淌著漢朝開國皇帝劉邦的血液。眼看大漢王朝日漸衰弱,復漢興國的強烈責任感和使命感讓他不能坐以待斃。

一天,劉秀和鄧禹去逛街,突然聽到前面一陣吵嚷的鑼鼓聲傳來,緊接著有人高聲大喊:「閃開,閃開,快閃開!」

路上行人立馬閃出一條道來。劉秀心中一驚,心想:「看這氣勢,該不是王莽出巡了吧?我來京城三年了,天可憐見,終於可以一睹王莽的風采了,雖然可能只是看到轎子,見不到廬山真面目,但這也是好的。」

「滾開,滾開,不想死的都給我滾遠點!」雷鳴般的呵斥聲驚天動地,威懾人心。

劉秀抬頭一看,一群騎著駿馬的武士揮著長刀直衝過來。他猛然驚醒,身子忙退向路邊,馬幾乎擦著他身子而過。武士過後才是一大群士兵車隊,洋洋灑灑地穿過長安城的大街。

「這肯定是皇帝出巡吧。」劉秀心想。他以為眾人定會齊生生地叫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但直到車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也沒有看到百姓做出相應的「表示」。於是,他向一個路人打聽這群人的來路。

「剛剛是執金吾大人在巡邏。」路人答。

執金吾是九卿之一,京師衛戍官,相當於現在的首都警備區司令。眼看執金吾如此風光,如此有氣魄,劉秀忍不住脫口而出:「仕宦當作執金吾。」

從表意上來理解,劉秀話裡的意思是:在仕途上,如果能當到執金吾這個份上就已經很好了,是我的終極目標了。

但是,劉秀的終極目標果真只是執金吾嗎?答案是否定的。後面,我們可以看到劉秀是如何通過自己的拼搏和努力,一步步走向仕途的巔峰,走向權力的頂峰,走向人生的尖峰的。當他最終以九五之尊登上皇帝的寶座時,腳踩著整個皇天后土時,是否還在乎小小的執金吾?是否還記得年少輕狂時許下的諾言呢?

如果我們跳出常規思維,換一種角度和方式來解讀劉秀這句話,會驚喜地發現他務實的作風。此時的劉秀只是一介書生,還要靠勤工儉學來解決溫飽問題。此時他看到了執金吾的風光和風采,產生了向其靠攏的想法,應該說是符合實際的願望。

這就是真實的劉秀,好學上進,但不好高騖遠;好整以暇,又不好大喜功。都說性格決定命運,劉秀平易近人,腳踏實地,低調做人,高調做事,或許這就是他日後的成功之道。

其次,來看劉秀的第二個理想:娶妻當得陰麗華。

漢朝開國皇帝劉邦發跡前,家裡窮得叮噹響,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但是,自從他陰差陽錯地娶到白富美呂雉之後,就完成了青蛙向王子的轉變。靠著老婆娘家的支援,劉邦踏上了漫長的革命之路,並最終完成了「大丈夫當如是耳」的凌雲壯志。

和自己的祖先一樣,劉秀說出娶妻當得陰麗華時,同樣處於最落寞、最昏暗、最無奈的時候。

那麼,這個陰麗華又是何許人也,為什麼劉秀對她這般執迷呢?

首先,陰麗華長得美。她肌如凝脂膚似雪,黛眉輕掃,雙眸如漆墨點星,燦爛的笑容天真無邪,渾然不知世間愁苦,氣質如出水芙蓉一般,有點類似於金庸筆下的小龍女。也正是因為這樣,陰麗華在方圓百里都很有名氣。對這樣一位絕世大美女,劉秀自然聞其名、慕其容、思其人了。

其次,陰麗華有才華。她不但能歌善舞,而且棋琴書畫無所不能,吟詩作畫無所不通,有點類似於漢初的才女卓文君。才子愛才女,天經地義,劉秀自然對這樣的才女求之不得了。

最後,陰麗華很賢惠。她生性仁愛孝順,憐憫慈愛,恭謹儉約,不好奢侈不浪費,不喜戲謔不嬉笑,小小年紀便以仁孝之名美傳十里八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樣的淑女自然是劉秀仰慕和追逐的物件。

面對這樣一位絕世女子,劉秀也具有兩大得天獨厚的優勢。

首先,他近水樓臺先得月。陰麗華是南陽新野人,與劉秀所在的濟陽縣相距並不遠,而更有緣的是劉秀的二姐劉元嫁給了新野的貴族世家子弟鄧晨。鄧晨的曾祖父鄧隆和祖父鄧勳都官至刺史,父親鄧宏官至豫章都尉。因此,鄧家在新野一帶可謂鼎鼎大名。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層關係,劉秀沒少去新野,並且在姐夫鄧晨的牽線搭橋之下,有緣一睹陰麗華芳容,更加堅定了對陰麗華的愛慕之心。

其次,英雄配佳人。陰麗華是有名的美女加才女,知書達禮,溫柔賢惠,是佳人;而劉秀是有名的帥男加才子,有膽有識,有謀有略,乃英雄。這樣一對金童玉女,英雄佳人,不是絕配,也是妙配。

有了這兩大優勢,看似劉秀要追陰麗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因為他同樣具有兩大致命弱點。

首先,家庭背景的差異。陰麗華的祖上是春秋時威名四揚的管仲,管仲用他的雄才大略輔佐齊桓公稱霸天下而一舉成名,因「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千古傳名。到了管仲的七世孫管修時,管氏從中央調到了地方,被拜為陰大夫。從此,管氏一族便在此紮根下來,索性改為「陰」姓。

到了秦朝末年,因為時局動盪,陰氏才移民到了新野。

到了西漢宣帝時,新野陰氏就已暴富,家有良田七百餘頃,且其後三世繁昌,成為南陽第一豪族。史稱其資產田宅,富可敵國;車馬奴隸,多比邦君。

相比之下,劉秀雖然是皇室子孫之後,但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已經非常落沒,連劉秀本人都靠寄人籬下長大,靠勤工儉學完成學業,靠躬耕隴畝填飽肚子。徹底衰敗的劉秀和名門望族的陰麗華相比,顯然有天壤之別。因此,劉秀追求陰麗華,就好比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異想天開。

其次,年齡的差異。劉秀生於西元前5年,陰麗華生於西元5年,兩人相差了十歲。按照現代的觀念來看,這樣十歲的差距並不是很大,但對當時已當過幾年莊稼漢、在太學裡求學好幾年的劉秀來說,自己已是快要「奔三」的人了,而陰麗華卻還處於碧玉之年。年齡的差異顯然也成了劉秀愛情路上的攔路虎。

無論如何,對劉秀這樣的奮鬥青年來說,「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成了他的畢生追求。從此,在面對風雲不定的世道時,劉秀不再感到迷茫。他的此番追求正如冬天埋藏下的種子,終究會衝破黑暗,迎接春天破土而出,生根、發芽、拔節!

心田千萬不能荒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數年的太學生涯一晃而過,劉秀並沒有因為求學而插上騰飛的翅膀,而是本著「從哪裡來回到哪裡去」的原則,又回到了老家——南陽郡白水鄉。劉秀之所以沒能完成龍魚轉變,原因在於腐敗如斯的新朝政。

儘管太學府對學員的招收一增再增,但並沒有全部實現分配就業,而是採取了「科考制」。

其實,在太學求學的同學都面臨這樣一個問題:分配和出路。找個好工作是大家夢寐以求的,可是當時的情況卻並不樂觀。

王莽盲目擴招,把全國各地的知識青年騙到長安來,只不過是為了籠絡人心,迷惑百姓,政府根本沒能力為他們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當然,朝廷和地方上有職有權的崗位多的是,但是對不起,這些王莽自有安排,都是他嫡系部隊的囊中之物。

劉秀雖然看到了新朝的腐敗,但他還是發奮讀書、習武。他知道,如果想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如果想出人頭地,如果想匡復漢室……打鐵還需自身硬,自己首先要學好本領,這樣才有機會做成大事。

新朝天鳳五年(西元18年),學習成績一直在太學裡名列前茅的劉秀參加了朝廷舉行的考試。

考試的時候還有點緊張,但考完後劉秀卻顯得很輕鬆平靜,他對自己的臨場發揮很滿意,認為取得好成績是鐵板釘釘的事。然而,數天後,成績公佈出來時,劉秀傻眼了,很多學習成績比他差的學生,甚至一些不學無術的人成績都比他高。

大司馬嚴尤、司命陳崇等中央高官幫劉秀解了惑。原來,王莽自從篡位後,對劉氏族人進行了全面打壓,降級的降級,罷用的罷用,總之,他可不願意朝堂上有漢室宗族子弟的出現。這次考試也一樣,當考試結果上報到王莽那裡,他發現劉秀的名字赫然排在前列時,便問考官劉秀的背景。知道劉秀是高祖的後裔以後,王莽當即找個理由將劉秀從榜上劃掉了。

只要是劉氏宗族,就不會有機會在新朝擔任官職。經過這件事,劉秀明白了儘管長安美麗富饒,人人神往,但卻不是他能待的地方,因為在這裡他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前途,看不到未來。於是,劉秀黯然離開太學,離開長安,打道回府。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天大地大,故鄉才是我家。

劉秀回到了老家,表現出了太學府出來的學生特有的氣質,一個字——乖。他沒有去投簡歷,去縣城拉關係、走後門,以圖謀個小幹事噹噹,而是從屋角扛起一把鋤頭,朝屋後的農田走去。

「你這是幹嗎?」眾人異口同聲驚問道。

「幹活啊。」劉秀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遠了。

眾人面面相覷,足足一盞茶的時間,沉默無語,良久才聽見噼裡啪啦之聲此起彼伏,地上跌落眼鏡無數。

讀了三年的太學,劉家人原本以為劉秀可以「鯉魚跳龍門」了,遠的不說,找份工作,為家裡減減負擔也行。然而,他前腳剛回到家,後腳就直奔農田裡去了。幹農活那是莊稼人的事,他一介高才生,如此大材小用,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那麼,劉秀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他大哥劉演為此專門找他聊過。劉演站在田邊,靜靜地看著在地裡忙碌的劉秀,心裡既驚奇又納悶。他不明白劉秀為什麼能把書生和農民的角色轉化得這麼快、這麼好,寧肯幹這種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活兒,情願讓風塵刻畫他的模樣……

良久,劉秀抬起頭才看見大哥,準備丟下手中的農活,劉演忙示意他不要亂動。然後,劉演突然亮開粗獷的大嗓子唱起來:「星星還是那顆星星喲,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山也還是那座山喲,梁也還是那道梁……」

劉秀靜靜地聽著,良久,才幽幽地吐出幾個字:「哥,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劉演聞言不再唱歌,也不說話,開始脫鞋和襪子。

「別,哥別下來。」劉秀想要阻攔,可哪裡來得及,劉演已下了田,接著便大幹特幹起來,任憑劉秀怎麼勸說也無濟於事。

最後沒轍了,劉秀抱著劉演泣道:「哥,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我只想問你三句話。」劉演長嘆一聲道。

「哥哥請講。」對此時的劉秀來說,只要哥不沉默,就是三萬句話他也願意聽。

「你真的喜歡這莊稼之事?」

劉秀點了點頭,說道:「當農夫,無拘無束,逍遙自在;飲山泉,純天然飲料,有助健康長壽哦。」

「農夫山泉有點甜,你一生的理想和抱負就是這個?」劉演強忍怒火問。

「無欲則剛,知足常樂。」劉秀點了點頭答。

「你……你……你根本不配做劉氏子孫。」劉演氣得青筋暴露,怒髮衝冠。

「我覺得無論生活狀態怎樣,人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為自己活的人,一種就是為別人活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種,卻覺得自己是生活在真實中的人,沒有太多的幻想,也沒有太多的奢求,大概是長大了吧!希望有份可靠溫暖的愛情,有一幫真摯的朋友,有份和諧的親情……」劉秀喃喃地道。

「好啊,醫好了傷疤忘了疼,多讀了點書就忘了祖宗了。父親是怎麼死的,你忘了?王莽是怎麼登上皇位的,你忘了?我們是怎麼忍辱負重生活的,你忘了?」

「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劉秀說著,充分發揮自己的口才,講了下面這個故事。

從前,有一位聖人帶著他的學生遊歷天下,經過十年的時間,學生個個滿腹經綸。回城的途中,在郊外的草地上,聖人給他的學生上了最後一課,主題是「怎樣除掉這片雜草」。

弟子們非常驚訝,他們都沒想到一直在探討人生奧秘的哲學家,最後一課問的竟是如此簡單的問題。一個學生說:「老師,只要有鏟子就夠了。」另一個說:「用火燒是一種很好的方法。」還有的說:「撒上石灰就會除掉所有的雜草。」「斬草除根,只要把根挖出來就行了。」……等弟子們都講完了,聖人站起身來說:「課就上到這兒,你們回去後,按照各自的方法除一片雜草,沒除掉的,一年後再來此相聚。」一年後,他們都來了,不過原來相聚的地方不再是雜草叢生,它變成了一片長滿穀子的莊稼地,弟子們圍著穀子地坐下,等聖人到來,可聖人始終沒有再來。

好多年後,聖人去世,弟子們在整理他的言論時,私自在最後補上了這樣一句話:要除掉曠野裡的雜草,方法只有一種,那就是在上面種上莊稼。

劉秀滔滔不絕地把故事說完了,回過頭來時才發現,田野寂靜,山風如許,劉演早已沒了身影,不由嘆道:「人無法預料未來會怎樣,但心田千萬不能荒,快種上一片莊稼吧……」

其實,劉秀之所以甘當莊稼漢,是經過慎重考慮的。眼下這個天下已漸漸被王莽折騰得亂了套,新朝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只等那最後一根稻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