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後一哆嗦

「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略諮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舉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才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漢書·武帝紀》

立儲無懸念

在平定太子的事件中,丞相劉屈氂名聲大震,先是驚天地泣鬼神一跑出名,「劉跑跑」之名隨即傳遍長安走向全國。但好歹在漢武帝的大發雷霆下,「劉跑跑」及時懸崖勒馬,在平定太子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拋開對錯不談,總之,「劉跑跑」在「巫蠱門」事件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

事實上,自從那一跑成名後,「劉跑跑」在丞相的位置上就坐不住了,他不但成功地跑下臺來,而且還跑上了斷頭臺。

事情是這樣的:漢武帝一共生了六個兒子:劉據、劉閎、劉旦、劉胥、劉髆、劉弗陵。其中最有可能得到漢武帝繼承權的是太子劉據、昌邑王劉髆、劉弗陵。原因是他們三人的母親是漢武帝一生早、中、晚三個時期的三個最愛。早年漢武帝寵愛衛子夫,結果愛屋及烏下,衛子夫所生的兒子劉據被立為太子。中年漢武帝寵愛李夫人,昌邑王劉髆當然也是漢武帝最喜歡的兒子之一了。晚年他寵愛鉤弋夫人,鉤弋夫人所生的劉弗陵是漢武帝最小的兒子,而且因為「類己」,所以最得漢武帝喜愛。漢武帝就在很多場合公開表示了對劉弗陵的喜愛。

太子劉據死後,太子一位空出來了,劉弗陵無疑是太子的最大熱門。但漢武帝的其他兒子顯然不會讓這個原本「叨陪末位」的皇子直接登上太子寶座,於是漢武帝后宮的太子爭奪戰又拉開了帷幕。

第一個向太子位進軍的是昌邑王劉髆。

劉據死後,漢武帝廢長立幼之心已是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昌邑王劉髆感到了危機。怎樣謀取太子一位成了他思考的一個難題。昌邑王劉髆在思考,丞相「劉跑跑」和貳師將軍李廣利也在思考。

劉髆是李廣利的外甥,李廣利思考也在情理之中,那麼跟這個「劉跑跑」又有什麼牽連呢?原來「劉跑跑」和李廣利是兒女親家,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果劉髆能當上太子,那麼李廣利和「劉跑跑」無疑都將是最大的受益者。

也正是因為這樣,徵和三年(西元前90年),漢武帝最後一次對匈奴進行的大規模軍事行動中,李廣利這個「平庸的天才」依然被漢武帝定為主帥。李廣利這趟匈奴「兇險」之旅,他身在戰場,心卻在朝廷。畢竟臨行前,他和「劉跑跑」交頭接耳,似有道不完的離別之愁,敘不完的分別之恨。

李廣利和「劉跑跑」談論的只是「太子」的事。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這個李廣利和「劉跑跑」是在率隊親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進行「密談」的,儘管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儘管他們只是裝著拉家常的樣子,但他們的「卿卿我我」還是被漢朝的「狗仔隊」給拍到了,結果這些好事者充分發揮想象大放輿論,居然把兩人的心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漢武帝很快就知道了這樣的小道訊息。太子的事是漢武帝的家事,李廣利和「劉跑跑」私下商議,而且還在這種公開的場合,這不是一個錯誤的問題這麼簡單了,而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

於是,漢武帝馬上派人對「劉跑跑」展開調查,而李廣利已在匈奴的戰場上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調查的結果讓漢武帝又驚又怒,「劉跑跑」不但和李廣利交往甚密,行蹤詭異,而且還與妻子有巫蠱之事。

巫蠱門之後,朝中上上下下談到「巫蠱」兩字就色變,「劉跑跑」和妻子居然頂風作案,而且詛咒的人就是漢武帝本人。

漢武帝很生氣,後果是「劉跑跑」一家全部被凌遲處死。而受到牽連的李廣利的妻子和家人都被漢武帝打入了死牢。再接著李廣利兵敗投降後,李家也遭到了漢武帝的血洗。昌邑王劉髆怎麼處理是個難題。

最終,漢武帝這一次格外開恩(也許是受太子劉據之死的影響),沒有直接把劉髆拿出去砍了,而是直接赦免了他的罪過。漢武帝這樣做,原因有二:一是劉髆是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二來李廣利和「劉跑跑」密謀太子的事是他們的私人行為,劉髆並不知曉。

這件事的最終後果是:劉髆已宣告退出太子競爭行列了。

槍打出頭鳥,劉髆第一個向太子位置發動進攻,結果天不遂人願,還沒發力就已經敗下陣來。也不知是不是受此打擊,只過了一年,鬱鬱寡歡的劉髆就英年早逝了,又給了漢武帝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

第二個向太子位置發動進攻的是燕王劉旦。

在漢武帝的六個兒子中,「老大」劉據因為「先發制人」反而「制於人」,結果來了個悲壯的「後手死」(以自殺的方式來解決);「老二」劉閎又是個短命鬼,正值壯年就揮一揮衣袖到閻王那裡報到去了。因此,「老三」劉旦時來運轉,成了「活著」的眾皇子中年齡最大的,按以往「立長」的原則,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選。也正是因為這樣,劉旦開始狂妄自大,打出的口號是:我是太子接班人,我怕誰?

劉旦開始為自己的未來著想,後元元年(西元前88年),劉旦也來了個上疏。他上疏的內容是要求到武帝身邊任侍衛。這是以往歷代太子應該做的分內事,劉旦這樣急急忙忙地做,原因有二:一是可以正大光明、光明磊落地向天下人宣佈自己是太子的不二人選。二是可以在宮中處於進可攻退可守的絕對有利位置,從容對付其他皇子,消滅各種不利因素於萌芽狀態。

應該說不管結局怎麼樣,首先從外人的角度來看,劉旦的想法還是「看上去很美」的。但事實上漢武帝那是什麼人,他走過的橋比你劉旦走過的路還要多,洞若觀火,對劉旦的「小伎倆」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況且他早就對劉旦平時驕傲蠻橫不滿了,於是,藉此機會對燕王劉旦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

他首先斬了燕王劉旦的上書使者,給了他一個下馬威。然後來點實際的,他抓住「燕王匿藏朝廷通緝要犯」的小辮子不放手,以「窩藏罪」削去燕王劉旦所管轄的良鄉(今北京市房山區)、安次(今河北省廊坊市安次區)和文安(今河北省文安縣)三個縣。

削了地比削了你頭上的烏紗帽後果更嚴重。劉旦立儲的夢想至此徹底破滅,失敗的原因,八個字:井底之蛙,自以為是。

用排除法來看,這下太子之爭實際上只剩兩個候選人了:劉胥與劉弗陵。

我們首先還是先來看看劉胥的情況。俗話說有其母必有其子,這句話用在劉胥身上來說就是,有其兄必有其弟。他的哥哥燕王劉旦是個驕橫跋扈之人,同樣,劉胥也好不到哪裡去,因此,漢武帝早早就把他兄弟倆排除在「立儲」之外。

至此,太子一位的人選只剩下碩果僅存的劉弗陵一人了。就這樣,年幼的劉弗陵不費吹灰之力、兵不血刃地就成了漢武帝唯一的接班人。這當真印證了一句老話: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漢武帝的厚黑學

劉弗陵之所以能成為漢武帝最後確定的「唯一繼承人」,除了他的皇兄的「謙讓」外,還離不開他自身的強大人格魅力:一是自身條件好,從十四月懷胎而生開始,劉弗陵就開始了他傳奇的一生。小小年紀便是四肢發達(身材魁梧),頭腦也發達(腦子特別靈活),具備當大領導的先天條件。二是和漢武帝脾氣性格最相像,套用武帝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很類己」。這和劉據的「不類己」形成鮮明的對比。

然而,劉弗陵的優勢越是明顯,漢武帝的煩惱也就越多,他在思考和擔心著這樣兩個問題:

煩惱一,劉弗陵年齡太小。

劉弗陵的優勢很明顯,但唯一的劣勢就是年齡太小,還不滿八歲,要他繼承皇位,要親政至少還得等上十年。這十年,他能不能坐穩皇帝的寶座?能不能制伏天下?這是一個未知數。還有自己百年之後,劉弗陵能不能制伏兩個「不安分」的哥哥劉旦和劉胥成了漢武帝頗為頭疼的事。

煩惱二,鉤弋夫人太年輕。

鉤弋夫人正值花兒綻放般的黃金年華,才二十多歲,一旦自己百年之後,這朵嬌豔的國花會不會紅杏出牆呢?如果她到時候因為寂寞,做出了「寂寞難耐」的事(驕奢淫亂),怎麼辦?她到時候是堂堂的皇太后,誰能管得了她?還有,劉弗陵還小,如果鉤弋夫人代他親政,被她抓住了朝中大權,到時候屠殺劉家的人,竊取劉氏天下怎麼辦?她會不會學呂后,成為呂后第二呢?

「主少母壯」這個難題擺在漢武帝的面前,讓他「費思量」。思來想去,為了避免重蹈呂后覆轍,最終,漢武帝決定採取「殺母存子」之法先解決第二個煩惱。

「殺母存子」這個很好理解,就是殺掉鉤弋夫人,然後儲存劉弗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漢武帝既然狠下心對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下毒手,就沒有什麼能阻攔他的行動了。

一次,漢武帝隨便找了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故意對鉤弋夫人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獅子吼」,結果嚇得鉤弋夫人摘下頭上身上所有的金銀首飾,趴在地上磕頭主動承認錯誤,左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右一句非常抱歉。

然而,這一次漢武帝似乎早已鐵了心,也不管鉤弋夫人認罪態度良好不良好,先把她打入了死牢再說。鉤弋夫人被可憐兮兮地拖出去的時候,漢武帝分明聽見鉤弋夫人嘴裡發出這樣的悲歌:依然記得從你口中說出再見,堅決如鐵,昏暗中有種熱淚灼傷的感覺,黃昏的地平線,畫出一句離別,相愛已經幻滅……

漢武帝心裡嘆道:「有一種愛叫作放手,為愛放棄天長地久,我們相守若讓你付出所有,讓真愛帶我走;有一種愛叫作放手,為愛結束天長地久,我的離去若讓你擁有所有,讓真愛帶我走說分手。」

就這樣,漢武帝以「屢踐聖意」為由狠心地將鉤弋夫人打入冷宮。後元元年(西元前88年),鉤弋夫人困在雲陽宮裡生不如死,絕望之下的她以一塊白絹結束了短暫如花一般的青春歲月,後被葬於甘泉南。

漢武帝用忍痛割愛的方式、以犧牲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為代價,成功地解決了一個煩惱。接下來只剩下接班人劉弗陵「太年輕」的煩惱了。由於人要一天一天才能長大,不可能揠苗助長,漢武帝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以託孤的方式為太子找幾個輔佐大臣。這個方法有點類似於當年高祖劉邦的做法,重用了周勃和陳平兩個人,從而使呂后沒有辦法把呂氏春秋演變成呂氏江山。

只要找幾個可靠又德高望重之人,那麼劉弗陵在他百年之後,皇位就沒有人能動得了了。

漢武帝首先想到的託孤大臣是霍光和金日磾兩人。

首先我們先來看看霍光的個人簡介。

霍光,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人,他是著名將領霍去病的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父親霍仲孺先在平陽侯曹襄府中為官吏,與平陽侯的侍女衛少兒私通生下了霍去病,後來又娶妻生下了霍光。再後來霍去病在京城發跡任將軍後,才知道他的親身父親是霍仲孺。元朔四年(西元前119年),二十一歲的霍去病以驃騎將軍之職率兵出擊匈奴,路過河東時開了個「小差」,父子倆正式相認,霍去病為其父購買了大片田地房產及奴婢。當時,霍光僅十多歲,一下子由「貧寒窘迫」變成了錦衣玉食,當真是時來運轉。隨後,霍去病得勝回京時,又將「小弟弟」霍光帶至京都長安,把他安置自己帳下任郎官,後升為諸曹侍中,參謀軍事。兩年後,霍去病去世,霍光做了漢武帝的奉車都尉,享受光祿大夫待遇,負責保衛漢武帝的安全。所謂「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在跟隨漢武帝時期,他謹慎小心,受到漢武帝的極大信任,同時,他也從錯綜複雜的宮廷鬥爭中得到鍛鍊,為他以後主持政務奠定了基礎。

都說伴君如伴虎,但霍光在朝中為官二十餘年,居然沒有任何過失,可見霍光為官之精到。再加上霍光多多少少和衛子夫沾親帶故,巫蠱門致使太子劉據和衛皇后雙雙斃命,在朝中「一片漆黑」時,霍光好歹也算是自己人了。也正是因為這樣,漢武帝首先想到的就是霍光。

此時漢武帝早已把劉弗陵立為接班人了,但並沒有向天下人公開,於是他畫了一幅畫送給霍光。畫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成王坐在周公的背上朝見天下諸侯。

其實漢武帝這是「醉翁之意不在畫,在乎畫中喻義也」。這幅畫是什麼意思呢?周武王臨終時,兒子成王還很小,周武王就將成王託付給他的弟弟周公姬旦。現在漢武帝送這幅畫給霍光,就是要他效仿周公,輔佐少主劉弗陵。

出乎漢武帝意料的是,畫送給霍光後,便如泥牛入海沒了音信。是霍光沒有看懂還是另有隱情?

答案隨後揭曉,後元二年(西元前87年),漢武帝病危,霍光淚流滿面地問道:「陛下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可以立誰為太子繼承皇位呢?」

漢武帝道:「你難道不知道我送你那幅畫的意思嗎?」

霍光自接到畫後就知道了漢武帝的意思,只是他一直做事謹慎,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亂說。此時見漢武帝問,他仍然裝糊塗地說:「臣很愚鈍,請陛下明示。」

漢武帝道:「朕決定立劉弗陵為太子,你要承擔周公的責任,輔佐少主的事就交給你了。」

霍光推脫道:「臣才疏識淺,還是金日磾更適合些。」

金日磾當時就在場,連忙跪在地上說:「我的祖籍不是漢人,還是霍光更合適些。」

漢武帝聽了他們兩個人的話,不做任何點評,而是說了這樣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輔佐幼主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漢武帝這句話已確定了他們兩個為輔政大臣。那麼,這個金日磾又是何許人也?

情奴

漢武帝御人之術最高的表現,是馴服匈奴王子金日磾。

金日磾原名日磾,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元狩二年(西元前121年),霍去病在河西之戰中攻破匈奴西路渾邪王軍,打通河西走廊。匈奴伊稚斜單于遷怒渾邪王兵敗,打算召渾邪王回龍城(匈奴王城)殺掉。渾邪王得知訊息,為求自保,與休屠王密謀降漢。漢武帝卻擔心渾邪王是詐降,便命霍去病帶重兵前去迎接渾邪王等人。這時休屠王后悔了,不想投降漢朝。渾邪王就殺了休屠王,挾持休屠王的部下投降了漢朝。漢武帝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因為休屠王不肯投降,休屠王的太子日磾和閼氏都被沒入官中為奴。

而就是這個為「奴」期間的金日磾卻做了三件讓漢武帝另眼相看的事。

第一件事:立行。

金日磾當時十四歲,被安排在黃門署養馬。因為他從小生活在草原上,精通馬術,宮中馬經他調養後,匹匹高大肥壯。有一次,漢武帝在遊逸宴樂時,讓十多個馬奴牽出馬來供他們觀賞。當時有許多宮女在場,有些馬奴忍不住偷看宮女,只有金日磾神態莊重,目不斜視。金日磾以他正直的人品和熟練的養馬技能很快贏得了漢武帝的器重,不久便拜他為馬監,又提升他為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金日磾在受到重用後更加嚴於律己,漢武帝對他越發敬重,賞賜累計達千金,待遇也比其他臣子優厚。朝中一些大臣十分忌恨,紛紛抱怨,但漢武帝不為這些流言蜚語所動,反而更加器重他。

金日磾在細節上做得很好,漢武帝隨後也在細節上下功夫。金日磾的母親死後,漢武帝為了表彰這位教子有方的偉大母親,令人畫下她的畫像,掛在甘泉宮中供奉。這令金日磾很感動,從此,他死心塌地歸附漢朝。

第二件事:立德。

金日磾有兩個兒子,兩個小子從小就束髮垂髫,典型的「匈奴人」的打扮。因為可愛,漢武帝對這兩個混血兒很喜歡(金日磾的妻子是漢人),像是帶自己的兒子一樣跟他們嬉笑玩樂。也正是因為這樣,他的大兒子有一次在武帝背後做有違君臣之禮的「小動作」,正好被金日磾看見了,當著漢武帝的面,他又不便發作,於是對兒子來了個「橫眉冷對」。

按理說,他的兒子應該馬上遠離武帝,「潔身自好」才對。但他的大兒子的反應卻出人意料,小小年紀竟然知道先發制人,他馬上向漢武帝來了個惡人先告狀:「阿翁(阿爹)恨我!」

漢武帝於是責問金日磾:「你何故恨視我兒啊?」

金日磾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選擇沉默,但從此卻多了一塊心病:擔憂大兒子將來闖大禍。事實證明,金日磾的擔心並不是杞人憂天,他的大兒子長大後,借出入宮禁的機會,開始調戲漢武帝身邊的宮女。一次,又被金日磾看見了,氣得差點兒沒吐血。回家之後,他竟然動用家法,將大兒子來了個「家中斬」。漢武帝不知道原因,很生氣,便要拿金日磾「是問」。後來經過金日磾頓首陳明,漢武帝這才轉怒為樂,從此對金日磾更加看重。

金日磾揮淚殺兒後,還拒絕女兒「釣金龜婿」。金日磾的女兒長得美貌如花,又正值十八的花季,漢武帝想將金日磾的女兒納入後宮。面對女兒釣上金龜婿的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如果放在別人那兒,那肯定是歡天喜地、老淚縱橫地直呼「謝主隆恩」了。可出人意料的是,金日磾卻總是搖搖頭,有人問他為什麼,他總是選擇沉默。後來問的人多了,他還是搖搖頭,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一無所有。

原來金日磾怕的就是將來女兒入了宮,發展成外戚的力量,給自家招來禍害,到頭來只會弄得「一無所有」了。

「遭遇拒親」的漢武帝這一次顯得格外大度,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感到高興,心裡嘆道:做人就要做這樣誠信的人啊。從此,金日磾更受恩寵。

第三件事:立功。

後元元年(西元前88年)夏六月,漢武帝到外面去旅遊,隨遇而安地住在了林光宮。也就是一天夜裡,武帝遭遇了一生中最難忘的「刺客」——馬何羅。

馬何羅和馬通兄弟倆之所以敢冒殺頭滅門之險也要行刺造反,純屬狗急跳牆的無奈之舉。而直接導致馬氏兄弟謀反的導火索,就是發生在後元元年(西元前88年)夏的御史大夫、秺侯商丘成的自殺事件。據說商丘成自殺的原因是喝醉了跑到漢文帝的宗廟裡去耍酒瘋,呼號狂歌,因犯了「大不敬」的重罪而畏罪自殺。商丘成「莫須有」的死給了馬氏兄弟很大的刺激,因為在商丘成之前,江充、蘇文、劉屈氂、張富昌、李壽這些或直接或間接將太子迫害致死的人,一個個都被武帝剷除掉了,現在又去了一個商丘成。活到現在還沒有受到懲處的,就只剩下馬氏兄弟了。居安思危中,他們都覺得命運已無可挽回,只有奮力一搏,或許可以換來一線生機。

馬何羅和馬通的計劃很簡單,就是由馬何羅利用常在皇帝身邊的機會,前往行宮行刺,事成後由馬通發兵攻打行宮,將皇帝的扈從、衛隊和隨駕的大臣一網打盡,從而亂中取利。馬何羅之所以如此計劃,是因為他有充分的機會接近皇帝,這跟他的職位有關:侍中僕射。侍中就是皇帝的侍從,而侍中僕射則是侍中的首長,比別的侍中有更多的機會在皇帝身邊陪駕。

也正是因為這樣,馬何羅才敢於制訂這麼大膽而粗糙的造反計劃,在他的眼裡,他的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完美無缺的計劃偏偏壞在一個匈奴人、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磾手裡。

馬何羅之所以選擇在林光宮對漢武帝下毒手,原因是金日磾病了。原來,當馬何羅兄弟緊鑼密鼓地策劃叛逆謀刺的時候,他們鬼鬼祟祟的舉動引起了心細如髮的金日磾的注意和警覺。作為武帝身邊的親信,他熟悉朝中的大小事務;經過對前因後果的一番仔細推敲之後,他得出如下結論:馬何羅兄弟圖謀不軌。為了不打草驚蛇,他選擇了「盯梢」的方法,嚴密監視馬何羅的一舉一動。而馬何羅也不是傻子,也覺察到了金日磾在盯著他,遲遲不敢下手。

就在這次漢武帝臨幸甘泉宮附近的林光宮的時候,金日磾恰好病了,雖然病得不嚴重,可也沒辦法再像往日那樣陪著馬何羅一起侍候漢武帝,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裡躺著養病。馬何羅隱忍了很久,見到這個好機會怎麼肯輕易放過?

當天晚上他就夥同弟弟馬通、馬安成假傳武帝的命令溜出宮去,一起殺了軍中的使者,發兵埋伏在林光宮附近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一切安排妥當之後,馬何羅就入林光宮,準備執行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計劃——行刺漢武帝。

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候,金日磾心靈感應般突然起身準備解手,結果看到了「鬼鬼祟祟」的馬何羅拿著明晃晃的刀從東廂房上殿。李鬼見到了李逵,馬何羅一驚之下,拔腿就跑,直奔天子臥室而去。

拔腿就跑本來就犯了「夜行人」的忌諱,更重要的是,慌不擇路的馬何羅一個不小心還碰到了掛在牆上的寶瑟,結果馬上上演了一曲「貝多芬交響樂」。

本來金日磾只是懷疑馬何羅懷有異志,並沒有抓到真憑實據,現在見到馬何羅鬼鬼祟祟的慌亂模樣,又聽到武帝臥室內傳出瑟音,立時便追了進來,一把抱住馬何羅,大叫道:「馬何羅造反了!」馬何羅聽見金日磾這麼大聲嚷嚷,無異於耳朵裡打了個悶雷,也陡然清醒過來,掙扎著想要逃跑。無奈金日磾身高力大,兩個人扭打起來。

金日磾這麼一叫,漢武帝當時就驚醒了。左右侍駕的衛士聽到喊聲都拔刀趕過來。他們見金、馬兩人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想要插手又實在找不到準頭,就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兩個人都剁成肉醬,反正裡邊有一個是反賊,準錯不了。漢武帝關鍵時候出馬了,只聽說了個慢字,然後說不能誤傷了金日磾。因此,衛士們只能看著金、馬兩人貼身肉搏而無能為力。

論單打獨鬥,還是金日磾更勝一籌,十來個回合後,他將馬何羅摔了個「豬啃泥」,結果就沒有懸念了:馬何羅被擒。馬何羅抵不住武帝手下那幫如狼似虎的酷吏的嚴刑,不一會兒就將全部計劃和盤托出。於是武帝順藤摸瓜,將還懵懵懂懂地埋伏在行宮附近等候訊息的馬通、馬安成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