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翻雲覆雨

第一路軍的主帥還是貳師將軍李廣利。他率七萬人馬從五原出塞。這一路軍是漢武帝這次軍事行動中的重中之重。李廣利這個兩次對匈奴的軍事行動中無功而返的庸才,因為裙帶關係牢固,還是被漢武帝委以重任。第二路軍的主帥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三萬軍馬從西河出塞。第三路軍主帥重合侯馬通帶四萬軍馬從酒泉出塞。目標只有一個,直指塞外的匈奴大本營。

然而,李廣利在出發前,並沒有以往的豪氣雲天和壯志凌雲,相反,他愁眉苦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為他送行的人很多,他卻只拉著一個人的手不放鬆,彷彿是他的生死戀人,這一別不知何時能歸。

事實上,此人並不是李廣利的至親至愛之人,卻是他「至求」之人。這個人就是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劉屈氂。

李廣利緊緊地握住劉屈氂的手,只說了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太子的事就交給你了。」

劉屈氂也許是被李廣利的深情所打動,點了點頭:「邊關的事交給你,太子的事交給我。」劉屈氂不會知道,只為這一承諾,他將付出血與淚的代價。

話說匈奴聽說漢朝兵分三路來襲,首先採取的策略是堅壁清野。把所有的糧食和生活用品來了個千里大轉移,用人工和馬牛等交通工具運到了漠北的郅居水,然後集中兵力準備和漢軍來一場「水上大戰」。而左賢王把匈奴東部各部落的軍力全部集中到了兜銜山,準備和漢軍來個「地道戰」。被狐鹿姑單于寄予厚望的漢朝叛將李陵則帶領匈奴的精銳鐵騎,他的任務是「游擊戰」。

最後是以逸待勞。先布好口袋,放漢軍進來,然後再集中兵力各個擊破。

事實上,匈奴的「堅壁清野」很快就讓漢朝的第二路軍商丘成體會到了什麼叫長驅直入。商丘成一直到了匈奴的邪徑,不說連半個匈奴人的影子也沒有看見,結果,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連牛羊都沒有看見。

「情況不對啊,這明顯是敵人的誘敵深入之計啊!」商丘成馬上叫士兵停止了前進的步伐,接下的指揮一氣呵成:立正、稍息,向後轉,大步向前走。

然而,就在他們掉轉馬頭準備打道回府時,他苦苦尋找的匈奴士兵出現了,他們在李陵的帶領下,對漢軍進行了千里大追蹤,據說連追了九天九夜,直追得漢軍哭爹喊娘。結果是商丘成在匈奴轉了一個圈,就被匈奴士兵趕出了境內,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

而第三路的馬通從酒泉出兵後,馬上就抵達了天山,結果和商丘成的情況一樣,接下來的程式也如出一轍。漢軍連半個匈奴人的影子都沒有看見,眼看情況不妙,馬上叫士兵停止了前進的步伐,接下的指揮一氣呵成:立正、稍息,向後轉,大步向前走。

就在這時,匈奴大將偃渠的騎兵出現了,馬通並沒有被匈奴的氣勢所嚇倒,兩軍展開了殊死搏鬥,結果是雙方互有傷亡,未分勝負。打了個平手,馬通並不甘心,就在他準備和偃渠進行大決戰時,匈奴士兵卻突然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原來,匈奴士兵眼看漢軍頑強,這樣交戰撈不到什麼好處,於是充分發揮「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的光榮作風。

匈奴士兵走了,剩下馬通卻是左右為難了。繼續進軍,前途未卜,於是,他選擇了「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這一退就退到了姑師國附近。前面已經說過了,西域各國基本上都被漢朝搞定了,唯獨姑師國對漢朝軟硬不吃。

馬通雖然是在撤軍,但心裡還是不想就這樣「無功而返」。於是可憐的姑師國成了倒霉鬼。馬通聯合早已被漢朝搞定的樓蘭、尉犁、危須等小國,對姑師國進行了合攻。結果姑師怎麼經得起這般強大的武力,國破王亡。至此,姑師國被漢朝平定,成了漢朝的臣屬國。

馬通這次出兵,東邊不亮西邊亮,結果總算比商丘成好。搞定了姑師國,沒有功勞亦有苦勞,馬通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他臉露笑容,大手一揮,對士兵們說:回師。

漢武帝的三路大軍,一路損兵折將,無功而返;一路歪打正著,小有建功。接下來打敗匈奴的任務就靠主力軍李廣利了。

事實上前兩次的無功而返,讓第三次出征匈奴的李廣利更想立功,但他一直是匈奴照顧的物件。李廣利帶兵出五原後,並沒有像其他兩路軍一樣,一路勢如破竹。他得到了匈奴的特殊照顧。首先是右大都尉帶領幾千人馬對李廣利的到來表示了「熱烈歡迎」,接下來中行說的繼承人衛律帶領五千人馬迎接李廣利的到來。也正是因為如此,漢軍追到範夫人城下時,很有成就感的李廣利不由這樣感慨道:「原來勝利可以這麼容易啊!」

然而,李廣利在歡喜而嘆時,不會知道短暫的勝利背後,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驟雨。

也正是因為這樣,急於表功的李廣利把一路的捷報頻傳到長安。然而,他不會料到,他的捷報都如泥牛入海一樣毫無音信,他等啊等,等到花兒也快謝時,終於等來了信使。

「皇上對你說了什麼?」李廣利心想漢武帝一定會對他進行現場的「嘉獎」吧。

信使一臉陰霾,嘴角嚅動著,半晌才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皇上說邊關的事交給你,家中的事交給他。」

就在李廣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時,信使告訴了他一件極為令人震驚的事,這件事就是漢武帝后宮的「太子之爭」。

宮中的政變打了李廣利一個措手不及,連日來的勝利被沖淡了許多。聽到這個訊息,他面臨艱難的選擇,是繼續進兵還是退兵。

按理說,現在另兩路大軍已退兵了,他一路高歌,此時如果急流勇退的話,定然是「凱旋」了。然而,此時後庭起火,只怕歸無好歸啊。

就在他左右為難時,他手下一個叫胡亞夫的屬吏出現了,他說他是來解憂的。李廣利一聽大喜,像抓住救星一樣,開門見山地問道:「我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溫柔地留下來?」

胡亞夫胸有成竹地以論證的方式進行了回答。

論點:前進,風險與機遇並存;退兵,自投羅網去受罪。你的夫人和全家老小都在獄中了,不被斬首也要落得個將牢底坐穿的結局。形勢已不容樂觀。

論據:如果你現在回朝,立了這麼點小功,連塞牙縫都不夠,皇上開心那倒好,如果不開心,你這正是去自投羅網活受罪去啊!

論證:將來想再到這碧綠的草原上來叱吒風雲,想必是白日做夢,痴人說夢,南柯一夢了。

「以君之見,我該何去何從?」李廣利被他這一番長篇大論早以說得「心有嫣嫣然」。

「既然歸無好歸,不如不歸。將軍只有繼續前進再立大功,以功勞來贖罪,皇上或許可以赦免你全家。」

胡亞夫「立功贖罪」的方案得到了李廣利的認可,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孤軍深入。

冥冥歸去無人管

匈奴單于本來給漢軍設的是「誘敵深入」之計,因此,總是三五千人馬和數萬漢軍對著幹,然後打幾下,丟了一些輜重就撤。因此,當先前聽說漢軍要撤兵時,匈奴單于便嘆息「李廣利並不是一介猛夫」,這次精心準備的「布袋計劃」看樣子只有流產了。然而,就在這時,李廣利卻突然掉轉馬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範夫人城。

城丟了,匈奴人卻高興了。李廣利這小子到底嫩了點,只有給你嚐到了甜頭,最後才會自食苦果。

接下來,立功心切的李廣利繼續前進,目標很明確,直指匈奴的王庭腹地。特別是在隨後的戰鬥中殺死了匈奴的左大將,更讓李廣利頭腦發熱,發出了這樣的豪言壯語來:「平定匈奴,指日可待。」

然而,他不會知道,他的「指日可待」馬上就變成了「此情可待成追憶」。

就在李廣利指揮漢軍「前進,前進,再前進」時,他手下計程車兵卻不幹了。首先站出來發牢騷的是長史,他說了這樣一句話:「孤注一擲為哪般?」

他的話馬上得到了都尉的附和:「孤軍深入自尋死。」

就這樣,兩個「同病相憐」的人越談越攏、越談越激動,最後得出這樣的結論:李廣利為建立自己的功績,不惜把我們置於水深火熱之中,這般不分形勢不問敵情的冒險進軍,只怕使我們死無葬身之地啊!

長史和都尉最後做出如下決定:與其死無葬身之地,不如先下手為強。先發動政變,擒住李廣利,然後迅速撤軍,以免遭到匈奴的反擊。

應該說兩人的密謀很周密也很明確,本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原則,要想活命,先擒拿住已懷有二心的李廣利,再來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最後把處決權交給漢武帝,可謂仁至義盡。

然而,兩個人密謀的時候,百密一疏,忘了隔牆有耳。因此,兩人的密謀很快就被先知先覺的李廣利偵察到了。

結果,同樣本著先下手為強的原則,這次李廣利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拔劍就給了長史和都尉兩劍,解決「密謀兩人組」後,李廣利給出的理由是:擾亂軍心。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長史和都尉「離奇而死」後,一時間謠言四起,頓時軍心渙散。

李廣利眼看勢頭不妙,怕士兵們發動「騷亂」,只得做出了這樣一個無奈的選擇:班師回朝。

話說匈奴士兵早已布好布袋等著李廣利往裡面鑽,眼看李廣利就要到他自己的重點佈置地點郅居水,離殲敵只在一步之遙了,正在這時,李廣利卻突然退兵了。

到手的肥肉怎麼能讓他飛走呢?狐鹿姑單于忙派出了探馬偵察,結果探馬給他的回報是:漢軍都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和來時雄赳赳氣昂昂判若兩軍。

狐鹿姑單于一聽喜形於色:「軍心渙散,定是內亂所致,這正是我匈奴消滅漢軍的最佳時機啊。」於是,他馬上下達了追擊的命令。

一邊是慢騰騰地走,一邊是快馬加鞭地追,當漢軍向南撤至燕然山(今蒙古國杭愛山)時,匈奴鐵騎攔住了漢軍後退的道路。

「此山乃我開,此樹乃我栽,欲從此處過,留下買路錢。」狐鹿姑單于笑道。

「山非山,樹非樹,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李廣利凜然道。

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然話無好話,廢話少說,開打。

開打的前提很重要,將直接影響結果。首先來看漢軍,漢軍往返行軍近千里,已很疲勞,說白了,此時已是無心戀戰了。而匈奴士兵卻相反,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夢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

開打的結果,漢軍死傷慘重。到了晚上,兩軍握手言和:我看天色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今天咱們就不打了吧,養精蓄銳,明天再切磋。

雙方都同意,馬上就達成了短暫的停火協議。然而,兵不厭詐這句話並非空穴來風。

李廣利接到停火協議的通知書後,認為今晚可以睡上一個安穩覺了。其實,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因為他太累了,也該歇歇了。他原想冒進,立功贖罪,遭遇匈奴士兵的阻擊後,心情自然更沉重,又憂慮著家中老少的生命安全,而且本來指揮才能就平庸,因此完全失去了兩軍對壘中最必要的警覺。於是,他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一場暴風驟雨即將到來。

漢軍睡了,睡得像死豬。原因是一個字:累。對漢軍來說,連日的奔波讓他們的身心都處於超負荷運轉狀態,想不疲憊都難。

匈奴士兵卻睡不著,原因是兩個字:興奮。對於匈奴士兵來說,漢軍近在咫尺,連日來的忍氣吞聲、以逸待勞,只為等這一天的到來。

於是乎,漢軍還在繼續睡,睡不著的匈奴士兵開始挖土。都說人多力量大,不久,就在地上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壕溝。數丈深的壕溝挖好後,再在上面鋪上樹枝和草,最後以土掩之,如果不細看,根本就看不出壕溝。

如果你認為匈奴人這是在守株待兔,恭喜你,答對了一半。因為很快,漢軍就會體會到匈奴人這種守株待兔的滋味其實並不好受。

溝挖了,天還沒亮,漢軍還在呼呼地大睡,匈奴士兵彷彿喝了紅牛,還是不覺得累,只是坐在那裡等,乾等。但是,停火協議白紙黑字簽了在那裡,現在去偷襲,有違倫理和道德,言而無信的匈奴人這次很難得地遵守條約,沒有造次。

匈奴士兵都盔甲在身地等,一是為了恢復剛剛挖溝所消耗的體力,另一個原因就是等天亮。

天終於開始矇矇亮了,漢軍還在睡。匈奴士兵沒有再等,天一亮就意味著昨晚的停戰協議已作廢,他們摸向漢營,開始表演砍瓜比賽。

驚醒的漢軍倉皇應戰,無奈衣冠不整,且又火光四起,殺聲喊聲震耳欲聾。看來,這仗是沒法打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李廣利帶領大家做出這樣的決定:火速撤軍。

當失敗已不可避免時,逃命便是唯一奢求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然而,李廣利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一廂情願了,因為他們還沒走幾步,就發現營前有一條條深溝,難以逾越。

前有深溝,後有追兵,漢軍進退不得,軍心大亂,鬥志喪失,死的死,傷的傷,已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廣利喟然長嘆:「敗了,敗了,徹底敗了。七萬漢家男兒皆毀於我一人之手,縱使我再逃得性命出去又如何?回去之後,還不是要被處死?罷了,罷了,不如投降匈奴,或許還有生的希望。」

於是,他和當年的李陵一樣,下馬舉起了雙手。狐鹿姑單于聽說李廣利投降,自然很高興了,加官封侯不說,為了徹底拉攏李廣利的心,他不惜把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了他,得到的尊貴首屈一指。

如果大家認為李廣利從此將在異國他鄉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很快就體會到了「世態炎涼,人心叵測」這八個字的含義。李廣利的風光,讓一個人很忌妒,這個人便是有說「中行說」第二的衛律。自從歸順匈奴後,匈奴歷代單于都對這個「元老級」人物很是敬重,但李廣利的到來,卻使得這一切改變了。

李廣利不但得到了匈奴的女兒,而且地位也比衛律高,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甘落後的衛律已是面露殺機。

不久,他苦等的機會終於來臨了,狐鹿姑單于的母親閼氏突然得了病,如果只是簡單的風寒感冒之類的小病倒也罷,幾服中藥下去就能完事。但事實上幾服中藥下去,她的病情卻越來越重,最後竟然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敏銳的衛律馬上意識到這裡面可以大做文章。於是,他拿著銀財去請一個人,一個很特別的人,一個可以讓他通向復仇之路的人。千金散盡還復來,只要能把李廣利拿下水,就算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狐鹿姑單于急得哇哇直跳,這時一個人出現了,這個人不是御醫,也不是大臣,更不是布衣,他是一個巫師。這個巫師一齣現自然與眾不同,他出口成章,語出驚人,說閼氏的病因不是別的,只是由於去世的單于發怒所致。

狐鹿姑單于見他的言論非同一般,自然是「願聞其詳」了。巫師隨後把早已準備好的臺詞流利地說出來了:「因去世的單于過去出兵攻伐漢朝時,曾發誓一定要捉住貳師將軍李廣利用來祭神,現在李廣利已在匈奴,為何不殺了祭神呢?先單于正發怒責問此事,害得你母閼氏得此怪病,能怨得了誰呢?」

總之,巫師的話的中心思想就是「殺了李廣利祭神,才能治好其母閼氏的病」。按理說這樣荒謬的言論,根本站不住腳,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對這樣的言論嗤之以鼻。

然而,狐鹿姑單于卻是那百分之一的人。他素來尊鬼信神,對巫師的話深信不疑,於是直接把李廣利送上了斷頭臺,李廣利怎麼也想不到會落到這樣的下場,臨死前,他只能悲壯地喊了一句「我死必滅匈奴」。

據說,狐鹿姑單于殺李廣利祭天后,漠北連綿的大雪下個沒完沒了,老天是在憫惜這位將軍,還是在為這位將軍嘆息?

至此,漢武帝對匈奴的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落下帷幕,最終是以失利的悲慘下場而告終。這當真印證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句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