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武大型使團失蹤後,漢武帝在重用李廣利的同時,也沒有忘了名門之後的李陵。於是,他特地將李陵從邊郡召回,並親自在未央宮武臺殿和他開了「座談會」。在必要的客套和寒暄後,漢武帝對李陵說了三句簡明易懂的話。
漢武帝的第一句話:「匈奴欺我漢朝太甚,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怕是他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李陵聽了,心中一喜:「漢武帝該不會是想讓我掛帥親征吧?」
漢武帝的第二句話:「我決定派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打擊匈奴的囂張氣焰。」李陵聽了,表情一悲:「原來主帥早有人選啊。」
漢武帝的第三句話:「我想讓你為李廣利護送輜重,做後勤部部長。」李陵聽了,表情一怒:「我李陵是什麼人,怎麼能為因裙帶關係青雲直上的李廣利做‘嫁衣’呢?」
李廣利是武帝寵姬李夫人的哥哥,因征服大宛有功,被封為海西侯,寵幸正盛。但是,作為一名世代以軍功晉身為榮的軍人後代,李陵鄙視因裙帶而升遷的李廣利。因此,當漢武帝第三句話出口後,李陵幾乎想都沒想,就回答了三個字:不願意。
漢武帝很是驚愕,做後勤部部長,雖然沒有前鋒大元帥那麼威風,但一來沒有什麼風險(畢竟不用衝鋒陷陣),二來前鋒打了勝仗,他也可以得到封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打了敗仗又沒有什麼大責任。因此,這種職務歷來是很多將士求之不得的。
「大丈夫生當做英雄,死亦做鬼雄,怎麼能畏首畏尾地躲在後面做搬運工呢?」李陵也是個很識時務的人,眼看自己一時激動直言相拒,漢武帝的面子掛不住了,趕緊靈機一動,馬上圓場。
「臣所率戍邊士卒都是荊楚勇士和奇才劍客。臣願意自領一軍單獨出擊,使匈奴顧此失彼,無法集中兵力專攻李廣利所率主力。」
漢武帝聽完這番話,臉馬上由陰轉晴,沉默半晌,無奈地說道:「我把軍馬都調給李廣利了,已經沒有多餘的騎兵可以讓你來指揮了。」
李陵昂首回答:「沒有騎兵也行,臣願意以少擊多,率五千步兵橫行匈奴之中!」
武帝見李陵勇氣可嘉,沒有再為難這個自告奮勇的年輕俊傑,非但答應了他的請求,還給他派了一個得力的副手做接應——強弩將軍路博德。
路博德是一員沙場老將,如今卻要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小輩殿後,心中自然憤憤不平,於是對漢武帝提出了抗議。
當然,君臣有別,路博德的抗議是非常委婉的,他在上書中寫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如今已快到秋風秋雨愁煞人的初秋時節了。匈奴士兵這些年養精蓄銳,正值兵強馬壯之時,想打敗他們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臣願意與李陵將軍等到明年春暖花開之際再出擊匈奴,利用匈奴‘春困’,我軍當可大獲全勝。」
漢武帝閱書後,怒,大怒,非常怒。他怒上加怒的原因是懷疑路博德上書的幕後推手是李陵。他以為李陵說出大話後,不敢率五千步兵擊匈奴,所以指使路博德上書藉故拖延,以此拿到「後悔藥」。
覆水難收,說出的話便如潑出去的水,想拿後悔藥,兩個字:沒門。盛怒之下,武帝立即下了死命令:李陵即日出發!
神兵如天助
天漢二年(西元前99年)九月,也就是李廣利率三萬大軍出征匈奴後的第四個月,被漢武帝寄予厚望的李陵,出遮虜障,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察看匈奴敵情。與此同時,路博德出西河,與因杅將軍公孫敖會師於涿邪山,作為後續部隊,名為支援李陵,實為監督,每天都把李陵的行蹤彙報給漢武帝。由此可見,漢武帝對李陵已是疑心四起,完全一副不信任的態度了。
那麼,等待李陵的將是怎樣的暴風驟雨呢?
李陵出兵之後進展順利,一路風雨無阻,很快抵達東浚稽山下。眼看尋不到匈奴人的影蹤,李陵便把軍隊駐紮在龍勒水上。隨後,他做出了一個創舉,將沿途所過山川地形繪成地圖,命令麾下騎士陳步樂飛報朝廷。
漢武帝極為重視李陵一軍的活動,立即親自召見陳步樂。陳步樂雖是一名普通士卒,卻生得一張利嘴,他以「三寸不爛之舌」將李陵出師以來的行動表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總之,漢武帝聽後怎一個喜字了得,他大手一揮,陳步樂立即被任為郎官。
然而,就在漢武帝和文武百官舉杯相慶時,厄運已經降臨到李陵的身上了。
原來,李陵在匈奴境內橫衝直撞,引起了以且鞮侯單于為首的匈奴人的高度關注。眼看李陵一行遊山玩水且不說,走走停停,到哪裡都拿個夾板,塗塗畫畫一番,大有入鄉隨俗之勢,心中那個氣就不打一處來。
冷眼觀察了一番後,對漢軍的敵情已經掌握得八九不離十了,且鞮侯單于下手了。和對付李廣利一樣,他率傾巢而出的匈奴士兵,把李陵的五千步軍圍了個嚴嚴實實。
直到這時,李陵才知道,過分自信過分冒險,有時是要付出代價的。當然,血氣方剛的李陵感嘆歸感嘆,但並沒有後悔。對他來說,能夠帶兵來匈奴瀟灑走一回,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雖然漢武帝給他的兵馬少了點,但這是一種挑戰,同時也是一種機遇。
在挑戰和機遇並存的情況下,立下戰功是李陵此次深入匈奴的唯一目的。於是乎,他在尋找匈奴人未果的情況下,放下行李,駐紮開來,每天頂著「秋老虎」,翻山越嶺只為畫一幅畫。畫完了匈奴境地的全部,也就等於瞭解了匈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有了這樣的「軍事路線圖」,就可以為打擊匈奴的後來人留下一份寶貴的財富。因此,面對匈奴的包圍,李陵的心裡激情澎湃,全然沒有一點畏懼。
且鞮侯單于眼看李陵的漢軍才區區幾千人,相對他數萬大軍來說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因此,包圍李陵後,他並沒有馬上進行圍剿和屠殺,而是進行了苦口婆心的勸降工作。
李陵兵雖然少了點,勢力單了點,但信心卻一點也不弱。面對匈奴的「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投降才是唯一齣路」的陣陣勸降聲,他滿懷豪情地代表漢軍回了一句:「說投降未免太早了點,包圍與反包圍,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
眼看李陵敬酒不吃吃罰酒,匈奴人野蠻的本性馬上顯露出來了。既然言無好言,何須多言,來點實際的,開打。
俗話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數萬匈奴士兵對五千漢軍,在人數上,漢軍處於絕對的劣勢。但是,絕望中的漢軍卻擁有「地利」(漢軍佔據倚山之險)及「人和」(五千將士宣誓同生死)。
面對敵人的進攻,漢軍在兩山之間的險峻之處布營,用運糧的車輛設防,然後漢軍執盾牌和弓箭手殿後。雄風吹,戰鼓擂,戰馬奔騰,胡笳刺耳,匈奴鐵騎像狂風一般直向漢軍陣地撲來,那氣勢絕非一個「酷」字能形容得了的。然而,他們的酷並沒有維持多久,衝在最前面的匈奴士兵都成了漢軍射靶的物件,四個字:非死即傷。
倒了一批又一批匈奴士兵,且鞮侯單于眼看勢頭不對,這幾千漢軍的戰鬥力不容小視,這才停止了「送死比賽」。他隨即採取了另一種聰明的辦法:只圍不攻。
當年,他的祖先冒頓單于在白登山對付劉邦就是「只圍不攻」,但最終被狡猾的劉邦用陳平之計成功脫險。此時的且鞮侯單于只圍不攻,卻是不得已而為之。既然強攻不下,他只好退而等待了。
等待什麼呢?等待援軍的到來。既然三萬人拿不下五千漢軍,那好,咱就再加三五萬兵馬,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很快,援軍到來,使匈奴士兵的人數達到了八萬之眾,已是漢軍人數十六倍有餘。
匈奴士兵在一天天增多,漢軍士兵卻一天天在減少。眼看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李陵長嘆一聲,無奈地說了句:「撤軍。」
李陵果然不愧為一代帥才,即便是下達了撤退的命令,也是有條不紊,不慌不亂的。也正是因為這樣,窮追不捨的匈奴士兵很快就體會到了什麼叫「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死傷了好幾千。
不消幾日,漢軍退到了一個山谷,因為無險可倚,被蜂擁而來的匈奴來了個「痛打落水狗」,傷亡十分慘重。
然而,李陵並沒有因此喪失鬥志。他知道此時士兵計程車氣最重要,於是,他不失時機地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凡是受傷三次以上的將士可以坐車。
第二句話:凡是受傷兩次以上的可以做駕車手。
第三句話:凡是受傷一次的繼續戰鬥。
應該說,李陵的話是最實際的話,是最能感動和打動人的話。正是因為這三句話,將處於生死邊緣的漢軍的戰鬥力又凝聚了起來。很快,又有三千多匈奴士兵成為漢軍的刀下鬼。
漢軍的行動方針是且戰且退,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但是,走著走著,他們突然又悲哀起來。漢軍沒有走到懸崖峭壁的絕路,而是走到比懸崖峭壁更難走的路——長滿蘆葦的沼澤地。
沼澤地有多難走,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徵的人肯定會有體會。一步一個腳印,深深的腳印,有多少人陷在裡面再也不能自拔。
漢軍難走,匈奴士兵也同樣難走。且鞮侯單于不願跟漢軍在沼澤地裡捉迷藏玩,決定採取火攻。
李陵眼看大火追著屁股就燒來了,知道逃是不可能的。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他沒有慌張,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放火。
以火攻火,士兵們都絕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然而,他們等了良久,都沒有等到被火燒焦的疼痛感,只等來了李陵的暴喝:「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我閃人啊!」
士兵們睜開眼一看,他們非但沒有被燒死,眼前反而奇蹟般地出現一條陽光大道來。原來,匈奴軍和漢軍剛才的兩把火竟然燒出一條隔火帶來。就這樣,李陵採用以火攻火的方式,又一次化險為夷。
沼澤地又被漢軍征服了。接下來,漢軍便要到達山丘地區的森林裡垂死掙扎了。
且鞮侯單于眼看殺也殺不死漢軍,燒也燒不死漢軍,心中的怒氣已到了極點。近十萬人馬對付區區幾千漢軍,竟然拿不下,這不單單是能力問題了,而且還關係到面子問題。於是,且鞮侯單于命太子親自掛帥,帶騎兵做先鋒來阻擊漢軍。
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但穿鞋的卻怕騎馬的。漢軍都是步兵,哪有騎馬的匈奴士兵快,眼看又要被他們追上了,李陵命士兵們入了森林再說。到了森林裡,就是騎馬的怕穿鞋的了。
接下來,漢軍在森林裡展開了游擊戰,匈奴的騎兵優勢頓時變成了劣勢,因為騎著馬,行動不方便,反被遊刃有餘的漢軍打得暈頭轉向,不知今夕是何夕。很快,匈奴又有數千士兵光榮獻身了。
非但如此,李陵本著「擒賊先擒王」的原則,為了嚇跑匈奴士兵的窮追圍阻,還利用樹木做掩護,對且鞮侯單于進行了偷襲。
眼看拿這麼一點漢軍都沒辦法,惱羞成怒的且鞮侯單于此時站在山頂上現場指揮,正忙得不亦樂乎。
屏息,拔弓,舉箭,拉弦,說時遲那時快,這飽含李陵全部力氣的一箭,傾盡了他所有的力量和怨氣。他果然不愧是飛將軍李廣的後代,箭法那自然是沒得說了。離弦之箭力道之猛,速度之快,正以雷霆之勢,直奔且鞮侯單于的面門。
然而,就算是再神的神射手,在距離面前也得低頭。距離太遠自然會產生偏差,李陵這蓄勢一箭最終因為距離太遠,只是擦著且鞮侯單于的頭皮而過,單于的寸寸長髮頓時化作落葉般片片飄落。李陵這一箭如張飛在長坂坡那一聲「獅子吼」一樣,嚇得且鞮侯單于魂不守舍,趕緊潰逃。
逃了數十里,且鞮侯單于這才停住馬,說了句掩蓋失態的話:「這支漢朝的精兵,愈戰愈勇,猶如神助,這般有恃無恐,定是漢朝的誘敵之計,前面肯定有埋伏,還是停兵觀望好些。」
士兵們卻不同意單于罷兵的舉動,異口同聲道:「單于親征,數萬精兵對付區區幾千漢軍,以石擊卵,竟不能勝,傳出去了,我匈奴顏面何存?」
且鞮侯單于見士兵們這樣說了,知道不能再當懦夫了,只好又掉轉馬頭追擊漢軍。然而,追擊的結果是又送上了幾千匈奴士兵的性命。
面對這樣一支神兵,且鞮侯單于的信心徹底沒了。不過,他嘴裡卻嘆道:「罷了,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往往在山重水複疑無路時,偏偏又會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且鞮侯單于準備放棄時,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且鞮侯單于的想法,從而也改變了李陵的一生。
忍辱負重成傳奇
一個原本不顯山不露水的叫管敢的人浮出了水面。他原本只是一個軍候,但卻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關鍵時候投降了匈奴。他投降不為名不為利,只為想出心中的一口惡氣。
都說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管敢是因為他的上司校尉韓延年笞責了自己,為了出這口惡氣,他當上了叛徒。他把漢軍的真實情況向且鞮侯單于進行了彙報,歸納起來有三點:
一是漢軍兵少。李陵的漢軍只有區區五千人,逃亡過程中已傷亡過半。
二是漢軍無援。漢軍並沒有在前面設埋伏,也沒有後援部隊。
三是漢軍彈盡。漢軍已到了強弩之末,連箭都所剩無幾了。
且鞮侯單于一聽馬上轉憂為喜,發動了更為慘烈的進攻。漢軍只有退的份兒了。撤至鞮汗山口附近時,距離邊塞不過一百來裡了,只要漢軍進了漢朝的地盤,就可以逃脫虎口了。然而,一百里的距離卻成了李陵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一個永遠無法到達的終點站了。
此時的漢軍已沒有了箭,兵器也沒剩下什麼了,只好將大車遺棄,取車輻作為兵器,躲進了峽谷之中。尾隨而至的匈奴人則依靠人多勢眾的絕對優勢,佔據險要地段,投擲石塊,猛烈攻擊。漢軍死傷累累,慘不忍睹。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漢軍除了捱打再無反擊的能力,而匈奴士兵也累了,再加上漢軍已是他們的甕中之鱉,所以雙方就這樣默契地進入了休戰狀態。
夜已深,星滿天,漢軍軍營裡卻無人入睡。彈盡糧絕,又被匈奴士兵重重包圍在山谷裡,今夜如果不能找到對付匈奴的辦法,或者逃出包圍圈,只怕這個小小的山谷便是他們的葬身之處了。
士兵急,李陵更急,對他來說,豪情壯志還沒有得到施展,逃出去才是硬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於是,他獨自一人提刀出營,檢視敵情,尋找突破口。
走了一圈,但見四周匈奴營帳裡篝火熊熊,錦旗飄飄,人影綽綽,想突圍簡直比登天還難。長吁短嘆了許久,李陵才悻悻回營,對左右軍吏感嘆道:「漢軍已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只要奮死一搏,只要再有幾十支箭,我們就可以脫離險境了,可是如今,我們連一支箭也沒有了!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箭這仗是沒法打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給大家一次機會,各自逃生吧。如果老天有眼,應該不會讓我們全軍覆沒,連向天子彙報情況的人都沒有吧?」
接下來,李陵給士卒每人發了二升乾糧和一片冰,以抵禦飢渴,讓大家分散突圍,到遮虜障會合。
夜半時分,李陵含淚向將士下達了拔營逃生的命令,頓時戰鼓擂,人聲鼎沸,殺聲喊聲馬鳴聲響徹山谷。李陵乘著夜色和混亂,一馬當先衝向敵人,校尉韓延年緊隨其後,拼死殺出了一條血路,兩人衝出谷口,回過頭來一看,悲哀地發現僅有數十名壯士相隨。
而此時,追在他們後面的匈奴士兵有數千鐵騎之多,韓延年為了保護李陵脫險,想以血肉之軀來阻止匈奴鐵騎的追擊,然而,事實證明,這只不過是飛蛾撲火。李陵眼看已是四面楚歌,黯然下馬,拋下手中的長劍,長嘆道:「如此敗軍之將還有什麼顏面去見陛下啊!」說完下馬向匈奴士兵舉起了雙手。
李陵連日來和匈奴血拼到底都沒有退縮過,此時低下高昂的頭顱,向匈奴稱臣,原因有三:
一是管敢的投降,極大地打擊了他的忠心。
二是韓延年的戰死,嚴重地摧垮了他的信心。
三是漢朝援軍久等不至,徹底斷絕了他的恆心。
那麼,李陵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時,漢武帝給他派出的「殿後部隊」路博德和公孫敖又去了哪裡呢?
話說路博德眼看他的「秋後上書」非但沒有起到相應的效果,反而加速了漢武帝派李陵進軍的步伐,後悔不已。雖然羞於做李陵的手下,但軍令如山,路博德也不得不從。
他率軍跟在李陵屁股後面向前推進,走著走著卻開起了小差,走到河西去與公孫敖部「約會」去了。也正是因為這樣,李陵才成了一支孤軍深入匈奴的隊伍。可惜當時的李陵還不知道,等到了窮途末路,傷心絕望之下,才做出了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舉動——投降。
李陵投降後,殘餘部眾分散突圍,只有四百餘人逃歸漢境,好歹沒有全軍覆滅,可見李陵連夜分散的決策是正確的。
直到這時,漢武帝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漢軍又一次慘遭失敗。開始他還以為李陵和韓延年一樣,都為國英勇捐軀了,因此,不但給他的嬌妻老母及幼子送上了不菲的慰問金,還派專人去照顧他們的生活,也算做到了仁至義盡。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李陵兵敗投靠匈奴的訊息就傳遍了三江四水。李陵的舉動讓漢武帝怒髮衝冠。於是,李陵的母親和妻子馬上結束了短暫的貴族生活,被投入大牢面壁思過。因報喜被升為中郎的陳步樂則先喜後憂,李陵的投降意味著他的仕途也到了盡頭。惶恐之下的陳步樂給了自己一劍,結束了短暫一生。
李陵投降,漢武帝憤怒,李陵的家人遭殃,陳步樂自刎,朝中大小官員的反應也是各有不同。身在朝廷為官,伴君如伴虎,要想升官發財、青雲直上,就要學會察言觀色,溜鬚拍馬。
也正是因為這樣,最初,當李陵率軍在匈奴如入無人之境,捷報如雪花般傳來時,群臣紛紛上奏祝賀,左一句恭喜皇上,右一句賀喜皇上,大有喜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之跡象。然而,當李陵陷入困境孤軍掙扎時,群臣的嘴巴都像被貼上了膠條,都三緘其口,不言也不語。形勢不明朗,言多必失,處於觀望狀態的他們選擇沉默是最明智的。最後李陵兵敗投降,漢武帝憤怒,群臣們馬上槍口一致對外,紛紛上書痛斥李陵「叛國叛民」的舉動,大有用口水就把李陵淹死之氣勢。
群臣們的首鼠兩端和見風使舵讓一個人感到非常憤怒,這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史記》作者——司馬遷。
漢景帝中元五年(西元前145年),司馬遷生於夏陽(今陝西省韓城市南)龍門。據說司馬遷家族自唐虞至周,都是世代相傳的歷史學家和天文家。司馬錯是秦惠王時伐蜀的名將,司馬昌是秦始皇的鐵官,到了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又做漢武帝的太史令,恢復了祖傳的史官恆業。
漢武帝建元元年(西元前140年),司馬遷六歲時在故鄉讀書,他在這「山環水帶,嵌鑲蜿蜒」的自然環境裡成長,既被山川的清淑之氣所陶冶,又對民間生活有一定體驗。
漢武帝元光元年(西元前134年),司馬遷十二歲。他隨父親到京師長安向老博士伏生、大儒孔安國學習。司馬遷家學淵源既深,復從名師授業,啟發誘導,獲益不淺。這個時候,正是漢王朝國勢強大、經濟繁榮、文化興盛的時候,是衛青、霍去病大破匈奴,漢武帝設立樂府,司馬遷在京城裡豐富見聞、熱情迸發的時候。
漢武帝元朔二年(西元前127年),十九歲的司馬遷開始外出遊歷——「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嶷,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樑楚以歸」。
回到長安以後,司馬遷做了皇帝的近侍郎中,隨漢武帝到過平涼、崆峒,又奉使巴蜀,他到的最南邊是昆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奠定了司馬遷以後著書立說的厚實基礎。
元封三年(西元前108年),司馬遷三十八歲時,正式做了太史令,有機會閱覽漢朝宮廷所藏的一切圖書、檔案以及其他各種史料。他一邊整理史料,一邊參與改歷。
太初元年(西元前104年),司馬遷四十二歲。他以太史令身份,與中大夫孫卿、壺遂及歷官鄧平、落下閎、天文學家唐都等二十餘人,改革曆法。經這批專家通力合作,反覆計算、選擇,終於在這年五月造成新曆,這就是著名的「太初曆」。「太初曆」改以正月為一歲之首(秦歷以十月為一歲之始),一月的日數為29.53天,一年一歲的日數是365.25天,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歷法,也是中國曆法史上進行的第一次大改革。此後,司馬遷秉父遺志,著手準備編寫《太史公記》,即《史記》。
在李陵投降這件事上,這個原本「兩耳不聞朝中事、一心只為寫《史記》」的書呆子,這個原本一直選擇沉默是金的司馬遷卻來了個「沉默是驚」。此時,他再也坐不住了,平地一聲雷,「唰」地就站起來為李陵申辯。他的話堪稱經典,採用了對比的修辭手法,歸納起來如下:
第一,為人。李陵對父母孝順,對妻兒重情,對士兵恩信,不像有的人穩坐後方,擁妻抱子,吃香的喝辣的,不思前方戰場的兇險,反而信口雌黃。
第二,膽識。李陵敢作敢為真英雄,只帶區區五千步兵,深入匈奴,雖身陷重圍,也不畏縮,數次抗抵住數萬匈奴士兵的圍追堵截,非是誇誇其談的人所能體會的。
第三,勇猛。李陵在逃亡的過程中,以少於敵人數十萬的人馬屢次打得強悍的匈奴人抬不起頭,匈奴單于也差點喪了命,最後在彈盡糧絕的時候,仍然拼死一搏。
據此,司馬遷得出結論:古代的名將,也不過如此。
應該說司馬遷分析得條理清晰,絲絲入扣,但漢武帝馬上反駁道:「既然如此,士可殺不可辱,李陵就不應該投降匈奴,這樣不但給他自己抹黑,更是給我大漢抹黑啊!」
「以臣之見,李陵並非真心投降,而是在走投無路之下,迫不得已的無奈之舉。他一定在等機會,重回陛下身邊,為我大漢效力。」司馬遷義正詞嚴道。
李陵投降是為了臥底?漢武帝臉色如豬肝,他認為司馬遷一定是李陵的同黨。隔了半晌,漢武帝說了一句話,一句簡潔有力的話,一句從此改變司馬遷一生的話:「對不起,司馬遷先生,牢裡有請。」
司馬遷只是為李陵申述,結果被漢武帝遷怒而送進了大牢,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廷尉去辦了。
此時的廷尉杜周不愧是張湯的接班人,辦案不但以「酷」著稱,而且同樣巧於迎合。按理說人家司馬遷只是發了幾句牢騷,說了幾句洩憤的話,最多隻能判個「誹謗罪」。但是,接到這個案件後,杜周卻沒有像平常那樣調查取證,而是先進行了分析:漢武帝究竟想對司馬遷怎麼著?最終,他得出結論:漢武帝對司馬遷已動殺心。
接下來,杜周直接判了司馬遷死刑,罪名是:欺君罔上,誣衊百官,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這時候,司馬遷想要免死,一是拿五十萬錢贖罪,二是受「宮刑」。
司馬遷只是一個小小的太史令,在被判死刑後,家裡沒錢,又沒有達官顯貴來幫助,無依無靠,拿五十萬錢贖罪簡直是痴人說夢;而宮刑既殘酷地摧殘人體和精神,又極大地侮辱人格。
司馬遷在獄中反覆問自己:「這是我的罪嗎?這是我的罪嗎?我一個做臣子的,就不能發表點意見?」
司馬遷當然不願意忍受宮刑,悲痛欲絕的他甚至想到了自殺。可後來他想到,人總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死的輕重意義是不同的。他覺得自己如果就這樣「伏法而死」,就像牛身上少了一根毛,是毫無價值的。他想到了孔子、屈原、左丘明和孫臏等人,想到了他們所受的屈辱以及取得的驕人成績。司馬遷頓時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氣,毅然選擇了宮刑。
面對最殘酷的刑罰,司馬遷痛苦到了極點,但他此時沒有怨恨,也沒有害怕。他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史記》寫完。
「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正因為還沒有完成《史記》,司馬遷才忍辱負重地活了下來。
直到太始元年(西元前96年),漢武帝改元大赦天下,五十歲的司馬遷時來運轉,出獄後當了中書令。在別人看來,他是「尊崇任職」,但是,司馬遷還是專心致志地寫書。直到徵和二年(西元前91年),《史記》全書完成,共130篇,52萬餘字。
司馬遷從元封三年(西元前108年)被封為太史令後開始閱讀、整理史料,準備寫作,到太始四年(西元前91年)基本完成全部寫作計劃,共經過十六年。這是他用一生的精力、艱苦的勞動,並忍受了肉體和精神上的巨大痛苦,用整個生命寫成的一部永遠閃耀著光輝的偉大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