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和為貴

拒不交糧的,能攻下來就有飯吃,攻不下來就沒有飯吃。漢軍又不願過多地被這些小國牽絆,所以糧食問題一直沒有得到根本的解決。

如此走走停停,李廣利率兵到達大宛邊界的時候,已經是初冬時節。由於水土不服,糧食缺乏,漢朝大軍一路跋涉到大漠荒灘時,餓死、病死、被沙漠吞沒的人不計其數,兩萬大軍損失了一大半,馬匹也傷亡殆盡。士兵們一個個面黃肌瘦,像從地獄裡逃出來一般,但他們總算看到了大宛的都城。

鬱成王殺了大漢特使後,早已做好了迎接漢軍報復的準備。此時面對陣容不整的漢軍,他立即下令開打。

然而,仗才剛打起來,鬱成王就後悔了。他沒想到,這一群貌似叫花子的軍隊,居然比他們這些養精蓄銳,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軍隊更勇猛、更強悍。他哪裡想到,漢軍此時身無立足之地,又沒有糧食吃,不拼命拿下鬱成城就沒有活路了。

最後,鬱成軍怕了這一群不要命的叫花子,丟盔棄甲地躲進了城裡。

漢軍並沒有就此善罷甘休,對鬱成城進行了圍攻。面對漢軍一浪高過一浪的攻擊,面對這一群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的拼命三郎,面對震耳欲聾的勸降聲,已陷入十面埋伏的鬱成王幾乎絕望了。他想逃跑沒門,想自殺又沒有這個勇氣,想投降又沒有這個膽量。

正當他想來想去時,漢軍卻突然不攻自亂了。鬱成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發現大宛騎兵在國王毋寡的帶領下雄赳赳氣昂昂地殺來了。漢軍本來孤注一擲地圍城就是為了賭一把,賭在大宛軍隊來之前能拿下鬱成城,擁有一塊立足之地,然後與大宛對抗就有資本了。

然而,毋寡的及時到來讓漢軍的宏願剎那間灰飛煙滅,腹背受敵的漢軍只能潰逃。於是,當李廣利逃回敦煌時差不多已成了光桿司令,去時浩浩蕩蕩數萬人,此時只剩下數千人了。看樣子這仗是沒法打了,只能先班師回朝再說。班師之前,李廣利寫了一封信給漢武帝,說明了撤兵的理由。

接到信箋,漢武帝怒髮衝冠,馬上回了這樣一道命令:「凡擅自入關者殺無赦。」

接到命令,李廣利冷汗直流,馬上在玉門關駐紮下來。如今他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只能先停下來觀望。

屋漏偏逢連夜雨,正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又一個不好的訊息傳到了漢武帝的耳朵裡,那就是浞野侯趙破奴率領的兩萬北伐軍被匈奴大軍來了個「十面埋伏」,結果一敗塗地。朝中大臣們紛紛站出來替漢武帝分憂,提出了准許李廣利撤軍,一心一意對付匈奴的建議。

這一次,漢武帝再次發揮他獨裁的作風,力排眾議道:「士可殺不可辱,不征服大宛,如何征服西域?不征服西域,如何徹底征服匈奴?」

接下來,漢武帝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將主張停止西征大宛的鄧光等大臣入獄、降職、停薪留職,以徹底剎住停戰的輿論之風。

第二件事,把獄中的囚犯放出來,在全國範圍內招募品行惡劣的地痞流氓,讓他們支援李廣利。

僅僅一年光景,李廣利又變成了「富裕將軍」,擁有財富如下:六萬大軍,十萬頭牛,三萬匹馬,數以萬計的驢和駱駝,數以萬計的民夫,五十個校尉,若干名水利專家。

事實證明,漢武帝這些準備沒有白費,為第二次出征大宛的勝利加上了重要的砝碼。

太初三年(西元前102年)夏天,李廣利第二次西征大宛。此時已是今非昔比了,十多萬大軍,數萬運送輜重的民夫,浩浩蕩蕩地在沙漠中行進,好像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

當然,李廣利吃一塹長一智,這次不再走樓蘭這條老路了,而是繞道鹽澤以北,來了個迂迴戰術,本意是打大宛一個措手不及。這次漢軍西征聲勢浩大,沿途各小國無不臣服,紛紛開啟城門,打出「西域歡迎您」之類的標語,把漢軍迎進城裡,免費提供食宿,各項娛樂活動一個也不少。

然而,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些不識時務的小國,非但沒有為漢軍的到來開綠燈,而且還大放侮辱之辭。俗話說槍打出頭鳥,輪臺國便是這樣一隻很不識時務的出頭鳥。李廣利一聽小小的輪臺竟敢公然跟漢軍作對,心中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下令血洗輪臺。

於是,輪臺國數萬人口被屠戮殆盡。對於急著去找大宛復仇的他來說,任何小國的不敬都令他無法容忍。更重要的是,他這樣血洗輪臺,也是為了殺雞儆猴,漢軍想早點到達大宛,與沿途各小國的支援是密不可分的。

果然,血洗輪臺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在沿途各國傳開來,各國無不又驚又恐,沒有哪個小國再敢怠慢漢軍。漢軍一路順風順水,很快直抵鬱成城下。

然而,期待復仇的李廣利在這裡並沒有迎來他期待中的惡戰。因為這鬱成也和沿途其他各國一樣城門大開,大有恭迎漢軍到來之意。李廣利這次沒有直接進城,為了防止敵人的「空城計」,他特派了十多個探子去城裡探聽虛實。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探子回報,這鬱成的確是一座實實在在的空城。

原來,鬱成王得知漢軍前來,早已率領部族逃離家園,遷往大宛了。李廣利這次沒有進城,而是放了一把憤怒的火,把鬱成城燒了個灰飛煙滅。然後,他大手一揮,帶領大軍馬不停蹄地朝大宛都城進軍。

大宛被圍得水洩不通,蜂擁而來的漢軍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邊。漢軍每天從朝至暮,四面不斷地攻城,衝擊各個城門。城外的壕溝幾乎塞滿了漢軍的屍體,城內的大宛人也已經筋疲力盡,他們無論男女老少全上了城頭奮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唯有堅守才是唯一的出路。

一個強攻,一個死守,如此相持了數日,李廣利朝那幾個水利專家發話了:「該你們上了。」

水利專家可不是吃素的,經過他們細緻的查詢和努力,終於找出了大宛城的水道。大宛城內沒有水井,吃水全靠從外面引河水。雖然開戰前大宛人對水道做了巧妙的隱蔽,但還是逃不出水利專家的火眼金睛。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漢軍悄悄地切斷了大宛城的水源。

行軍打仗有兩個必備要素:糧食和飲水。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對於困守城內的人來說,缺水比缺糧更要命。大宛的王公貴族們首先堅持不住了,他們秘密找到李廣利要求談判,表示只要漢軍退兵,他們願意獻出汗血寶馬。李廣利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必須先處死大宛國國王和鬱成國國王。

大宛的王公貴族們為了自己活命,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李廣利的條件。犧牲兩個人,成全所有人,毋寡、鬱成王,對不起了,為了大宛的美好明天,只好委屈你們兩個了。

第二天,毋寡和鬱成王就被綁到了漢營,漢軍在大宛城下將兩人斬首。接著,李廣利立了一個一向「親漢」的大宛貴族昩蔡為大宛新國王,傀儡新國王昩蔡此後對大漢畢恭畢敬,後來死於國內政變,這是後話。

而李廣利實現了完美的復仇後,便開始選馬了。他精挑細選,左挑右選,挑選出幾千匹汗血寶馬,最後以勝利者的高姿態,雄赳赳氣昂昂地踏上了回鄉之路。

漢朝對大宛的戰爭前後兩次,歷經四年。第二戰過後,漢朝的威望達到了新的高點,幾十年內西域諸國都不敢妄動。後世班超等出使西域,幾個人、幾匹馬就能降伏一個國家,甚至漢朝的使節可以隨時廢立其國君,調發幾國軍隊攻打敵對國。

漢武帝見漢軍打敗大宛,奪回了汗血寶馬,心中怎一個喜字了得,馬上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封賞。

漢武帝封李廣利為海西侯,隨之出征的大將也都得到了豐厚的封賞,被封諸侯相、郡守、兩千石級的官吏一百多人,一千石的官員一千多人,其餘自願出征的將士都得到了官爵和賞賜,所有的囚犯都無罪釋放,恢復自由身,並且賞賜四萬錢。總之一句話,皆大歡喜。

第二件事,吟詩。

漢武帝親自撰寫了《西極天馬歌》:「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

然而,漢武帝不會料到,就是這首詩,引發了他手下兩大權臣之間的爭鬥,丞相公孫弘上演了對汲黯的第二輪攻擊。

原來,汲黯聽聞漢武帝的大作後,本著忠告的態度,馬上向漢武帝說了這樣一番話:「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意思就是說,自古王者寫詩歌,上要繼承祖業,下要感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馬,就要作歌,還要把它作為祭祀先祖的歌,這是跟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毫不相干的事,九泉之下的先帝和天下百姓怎麼能領悟到這歌詞的含義,怎麼能引起共鳴,怎麼能恩澤惠及天下呢?

漢武帝興致勃勃地作詩,結果被汲黯這當頭冷水一澆,頓時興致全無,選擇了默然不說。

正在一邊察言觀色的公孫弘沒有放過這樣絕佳的一舉擊潰汲黯的機會,馬上站出來,說道:「汲黯誹謗聖朝,當族。」

「當族」的意思就是說罪當滅族。公孫弘果然有備而來,一齣手就要政敵汲黯的命,而且要他全家的命。這一招無中生有的落井下石之舉確實了得,兇、殘、狠。

好在漢武帝對公孫弘的挑撥無動於衷,繼續選擇了黯然不說,展示出了自己大度的一面。

三個權臣一臺戲

汲黯接連受到公孫弘的打擊,雖然最終都大難不死,但他沒有選擇忍氣吞聲,而是決定果斷反擊。考慮到公孫弘政治手腕過於老練,為人過於圓滑,暫時沒有把柄可抓,所以汲黯本著「剪其羽翼」的戰略,馬上把槍口對準了公孫弘的同夥——張湯。

考慮到自己一個人勢單力薄,汲黯也找了一個幫手——朱買臣。

朱買臣也是當時朝中的一大紅人。他之所以能紅透半邊天,緣於他那超級無敵的愛情故事——愛情買賣。

朱買臣,會稽郡吳縣人,也屬於大器晚成的人。他是一個胸有大志而不在乎貧窮的人,心理素質很好,不在乎別人的恥笑,可以一邊砍柴,一邊大聲朗誦詩書。

朱買臣的妻子很反感丈夫的所作所為,每次和他一起回孃家的時候,都受到姊妹們的嘲笑和白眼,於是極力勸朱買臣不要再那樣放縱自己。

朱買臣沒有聽從妻子的話,反而更大聲地朗讀詩書,並且對妻子說:「我命中註定到了五十歲發跡,現在我已經是不惑之年了,距離成功沒有幾年了,我知道你跟著我受了苦,等我成功以後,會好好地報答你對我的情義的。」

妻子聽了,認為他又在痴人說夢,冷笑道:「跟了你不餓死就是好事了,我哪裡有穿金戴銀、享榮華富貴的福氣?我跟著你受夠了鄰舍的白眼,耳朵塞滿了人家的冷嘲熱諷。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自從嫁了你可曾吃過飽飯?可曾穿過華衣?看人家衣食鮮活,我卻為你蹉跎了歲月,你別提報答我的事情了,愛情和婚姻是要講究實際的,是要落實到咱們生活中的每個細節裡的。如果你真的愛我,報答我,就寫封休書休了我吧。」

朱買臣聽了,心裡很難受,他知道妻子跟自己受苦了,有怨言是在所難免的。不過,眼看功名富貴已經在向自己招手了,朱買臣苦苦挽留妻子道:「我曾經發過誓言,要一生一世地愛你,答應我,不要離開我,我們再熬幾年吧。」

妻子卻似早已鐵了心,頭搖得像撥浪鼓。原來她早已移情別戀,和鄰村的木匠對上了眼。以她的婦人之見,認為木匠走南闖北,有手藝,衣食無憂。如此這般的豐衣足食對她來說已足矣。

於是乎,朱買臣越是想挽救這段婚姻,妻子就越是鐵了心要離開他。朱買臣最終無奈,只好寫了休書,與其說是「休妻」,不如說是「被妻羞」。休書的大致內容如下:「依然記得從你口中說出再見堅決如鐵,昏暗中有種熱淚灼傷的感覺。昏暗的地平線,說出一句離別,相愛已經幻滅……」

「不知羞」的妻子得了休書歡天喜地地走了,很快就和那個木匠生活在了一起,過起了優哉遊哉的小康生活。

歷史上很少有這樣「休夫」的記載,尤其是這樣無厘頭的休。根據史書,朱買臣的妻子之所以敢以一介農村婦女的身份,反其道而行之,挑戰男人的底線,進行前無古人的「休夫」之舉,只緣一個「羞」字。她長得不是羞花閉月,但卻很怕羞。

我們無從判斷在朱買臣生活的時代,一個男人在大街上瘋瘋癲癲地吟詩或唱歌究竟有多丟人,更無從知曉他的行為舉止究竟會讓他的結髮妻子感到多麼恥辱、多麼丟人,但是正如俗話所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丟什麼都行,就是不能丟人啊!朱買臣的妻子為其行為感到羞愧難當,選擇離開投入別人的懷抱,即使朱買臣搬出富貴註定就要來臨的天意加以誘惑,也不能阻擋其離開的步伐。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變化無常,無法預料。朱買臣的妻子走時是無怨無悔,但等她回過頭再看來時的路時,很快就有怨有悔了。原因是朱買臣的努力沒有白費,就在他「知天命」這一年,他終於等到了「天子的命令」,被漢武帝召到朝中做起了中大夫。

朱買臣站在仕途上飛雲直上,他並沒有目空一切,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有今天,離不開在他最窮困潦倒時幫助和關心他的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於是他開始了報恩之旅。

首先,朱買臣想報答的就是他的「休妻」。

他派手下人把前妻和前妻的後夫接到他的「朱府」裡,想讓他們過上真正衣食無憂的富裕生活。

朱買臣之所以富貴之後仍然不忘這位前妻,是因為前妻狠心離開他後,也並非對他無情無義。史書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前妻離開他後,朱買臣仍然打柴唱歌,苦中作樂。有一次他在墳地裡砍柴時,遇到了來上墳的前妻和她的後夫。前妻見朱買臣可憐,立即把他招呼過來吃喝一頓。這與南宋陸游沈園遇唐婉的「紅酥手,黃縢酒」相比,別是一種滋味。早已餓得奄奄一息的朱買臣沒有拒絕這個「嗟來之食」。他不動聲色地吃完飯,對前妻的後夫說了聲「謝謝」。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朱買臣發跡後,首先想到的便是對他們兩個知恩圖報。

朱買臣原本想幫前妻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反而害了前妻。前妻當年眼中的朱買臣是一塊廢棄了的電池,無法給自己供電,為了不「腐蝕」自己的生命,她尋找了新的電池——鄰村的木匠。那木匠的確是塊新的電池,使她光鮮了幾年,但她著實沒有想到朱買臣是一塊可以長期使用的充電電池。覆水難收,朱買臣越是大度地想讓她過上好日子,她就越感到「羞」。於是,已知羞的她來了個懸樑自盡,成了一代烈女。

後李白作《妾薄詩》,不失為精闢的點評:「雨落不上天,覆水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其次,朱買臣想報答的是一個叫嚴助的人。

飲水思源,朱買臣的命運之所以能改變,是因為得到了一個貴人的相助,這個人便是嚴助。

嚴助,會稽郡吳縣人,嚴忌之子,本名莊助,《漢書》為避東漢明帝劉莊的諱,把莊助改稱嚴助。漢武帝建元元年(西元前140年),嚴助走上仕途,因才華橫溢,被漢武帝直升為中大夫。建元三年,東甌告急,漢武帝派嚴助發兵會稽,浮海相救。建元六年,閩越王郢兵進南越,武帝再派嚴助帶兵支援,不久便搞定了東南動亂的局勢。隨即,嚴助被封為會稽太守(後人稱讚他為「會稽賢守」),後侍於內廷(相當於高階顧問)。

如果朱買臣沒得到嚴助的舉薦,恐怕他「五十當貴」的夙願,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了。

和東方朔一樣,朱買臣是通過上書求官走上仕途的。買臣不治產業,鬻柴以給食,雖然時時保持著負薪謳歌的興致,進京上書的盤纏仍然缺乏。於是他趁著會稽郡年終上計的機會,以上計吏隨卒的身份,吃著公糧,乘著公車進了長安。

朱買臣為了曾經的豪言壯語,努力地當臨時工,頑強地等待天子垂青。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因為他終於等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位貴客。

這位貴客便是自己的老鄉,嚴助嚴大人。《史記?酷吏列傳》中記載,朱買臣得到嚴助舉薦後,漢武帝馬上召見了他。在面試中,朱買臣放開手腳,以滔滔不絕之勢講解了《春秋》和《楚辭》,只聽得漢武帝驚為天人。他大手一揮,朱買臣的人生從此就是另一片豔陽天了。朱買臣被封為中大夫,官位與嚴助平起平坐。

正是因為和嚴助的「他鄉遇故知」,朱買臣才被漢武帝重用。所以,在朱買臣的心裡,嚴助就如同衣食父母一般。

然而,朱買臣還來不及好好報答嚴助,嚴助就揮一揮衣袖,走了,到天國報到去了。

害死嚴助的人便是張湯。

張湯冷酷無情,他的成名之旅是和公孫弘合作,成名之作是顏異案。

元狩六年(西元前117年),漢武帝為防私鑄錢幣,進行了新一輪的貨幣改革,將鑄幣原料由銅改為銀、錫以及稀有的白鹿皮。白鹿皮幣做法看似簡單,在一尺見方的白鹿皮的邊邊角角上繡上水草,但做功要求極精細,怎麼繡,一針一線都有講究。白鹿皮的主要用途有二:

一、交易。既然是一種貨幣,你拿著它買啥那是你自己的事,但白鹿皮面額四十萬(通貨膨脹造成的),顯然是富貴人家的玩意兒,窮人家玩不起。

二、禮遇。王侯宗親來長安朝見皇帝時,必須用白鹿皮幣墊著玉璧來行禮節。

此令一下,朝中的大司農(漢朝的九卿之一,相當於財政部部長)顏異站出來投反對票,理由同樣有二:

一、貨幣面額巨大,不利於流通,是不符價值規律的空頭貨幣。

二、一塊普通的玉才幾千塊錢,但白鹿皮卻值四十萬,用白鹿皮來當璞的墊子,真是本末顛倒,太不相稱。

漢武帝一聽,心中不滿,面露不悅。

站在旁邊的張湯一見,做法有二:一是立即將顏異抓捕入獄,二是立即宣判顏異死刑,罪名是腹誹。

「誹謗」原本是個中性詞,就是「提意見」的意思,不少典籍裡都說過舜或者禹等上古聖王廣開言路,設定過「登聞之鼓」和「誹謗之木」,都是群眾直接向統治者反映意見的東西。「誹謗之木」大概只是個一人來高的木棍,上面插著一塊木牌子,讓人寫意見用。後來,也許是統治者越來越重視大家的意見,把這東西越做越大、越做越高,最後做成了一根兩三丈高的石頭柱子,上邊橫著一個雲朵一樣的精美石雕。

張湯本來就和顏異有舊怨,此時落井下石也是自然。不過,他指出的所謂「腹誹」當真令人匪夷所思,他說顏異在批評朝政時「不應,微反唇」(無語,只動了下嘴皮),上告其「不入言而腹誹,論死」(雖然嘴上沒有說不滿之類的話,但心裡卻在說、在罵、在誹謗,應該處以死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欲立之刑,何患無規?顏異便這樣含冤而死。從此,張湯名聲大震,其「刀筆吏」的大名迅速開啟了市場。

總而言之,腹誹案可以說是千古奇冤,竟純以猜度主觀判定政治犯,其造成的直接惡果就是皇權專制,官民人人處於恐怖之中。

「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多諂諛取容矣。」腹誹被公然地搞成了能類推的罪名,打擊傷害面太廣,必然造成對社會的嚴重損害。「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犯者眾,吏不能盡誅」,以致民怨沸騰,怨聲載道。「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鹹指湯。」張湯到了萬夫所指的地步,種種跡象表明,他的飛黃騰達也快到盡頭了。

言歸正傳,這時候張湯之所以要對嚴助下「摧花毒手」,是有原因的。

故事還得往前推,回到元狩元年(西元前122年)。當時的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高舉反革命的大旗,公然謀反。結果劉安和劉賜「自作孽,不可活」,兵敗身亡後,受到牽連的還有一個朝中重量級的人物,這個人就是嚴助。

嚴助在處理地方問題的過程中,跟淮南王劉安成了好朋友。淮南王入朝的時候,還曾送過他厚禮,並聊過「悄悄話」。淮南王造反後,嚴助受到牽連,本來罪不至死,但張湯強烈要求處死他,理由是嚴助身為皇帝身邊的親信,跟諸侯王過從甚密,如果不殺他,難以服眾。

眼看漢武帝還在猶豫,張湯一急之下,對漢武帝直言道:「是身邊的人重要,還是身下的位置重要?」

面對張湯的咄咄逼人,漢武帝最終含淚對只打了「擦邊球」的嚴助下了砍頭令。就這樣,張湯以他的義正詞嚴又除掉了一位朝中重量級政敵。

嚴助死了,朱買臣哭了,汲黯見了,趕緊投來了愛的橄欖枝。朱買臣對張湯恨之入骨,面對汲黯的「暗送秋波」,他選擇結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朱買臣不但入了汲黯的夥,而且還拉了同為長史的王朝和邊通。於是,一個新的官場聯盟誕生了。

下面,我們且來看這個官場聯盟是如何戰張湯的吧。

魚死網破

就在汲黯的官場聯盟多方蒐集證據,準備和張湯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攻防戰時,一個人的出現,點燃了這場政治鬥爭的導火線。

廣川王劉彭祖是漢景帝與賈夫人之子。他本來好好地當一方之王,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上書了,一紙狀告的人竟是張湯。罪名是「張湯和魯謁居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事情是這樣的,御史中丞(僅次於御史大夫的官職)李文曾經與張湯有過節,他心中怨恨,所以常常不按張湯的指示辦事,且處處跟他作對,抓他的小辮子,大有把張湯往死裡整之意。

面對不識時務的李文,張湯沒有選擇逆來順受,而是選擇了反擊。他指使心腹魯謁居派人去告李文的狀,隨後之事出奇順利,李文落到張湯手裡,張湯沒有再給這個死對頭任何申辯的機會,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把李文送上了西天。後來漢武帝問起這件事,張湯隱瞞了魯謁居的所為,說是他人告的狀。最終,這個冤案在漢武帝的眼皮底下,竟來了個不了了之。

成功除掉李文後,張湯對魯謁居感恩戴德。後來魯謁居病了,張湯親自去看望他,並且替他按腳捶背。這對一向清高自傲的張湯來說,真是豬八戒背媳婦——頭一回。

俗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做了虧心事的魯謁居不久就病了,還醫治無效,撒手人寰。張湯原本以為魯謁居這一走,將會死無對證,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魯謁居弟弟的出現,又掀起了一場大風波。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魯謁居不會知道,他死了,卻牽連了弟弟,讓弟弟成了替罪羔羊。

魯謁居弟弟被抓後,張湯急了,如果魯謁居的弟弟招了,那麼他這個主謀也脫不了干係。可以說,他們兩個現在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於是,張湯四處活動,拉關係,只為把魯謁居的弟弟救出來。

張湯辦事向來謹慎,想暗中幫助魯謁居的弟弟。為了不暴露目標,他明裡看到魯謁居的弟弟也假裝沒看見,可見城府之深。

然而,事實證明,這一次,他是謹慎過了頭。魯謁居的弟弟在獄中眼看救星居然對自己視若不見,彷彿從來都不曾認識一般,心中的怒火頓時燒起:「我之所以落到這種地步,完全是拜你張湯所賜。你現在倒好,居然過河拆橋,棄我於不顧。你無情,休怪我無義了!」

魯謁居的弟弟這一怒,便招出了李文案是張湯和魯謁居共同搞的陰謀。漢武帝見到血書後怎一個震驚了得,他馬上做出指示:嚴查。

眼看出手的時機已到,汲黯的官場聯盟這回沒有「只等閒」。他們經過周密的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逮捕了張湯的鷹犬田信等人,並且進行了突審。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田信等人驚慌失措,只得如實交代了張湯「投機倒把,橫斂聚財」等事。

面對汲黯等人呈上的又一份「血供」,漢武帝徹底憤怒了。他下令直接把張湯打入死牢,隨即派趙禹審問張湯。

張湯麵對這從天而降的手銬並沒有慌。面對曾經的部下趙禹的審問,他死不認罪。他甚至還天真地認為,趙禹是自己的老部下,不看僧面會看佛面,審不出什麼來就會知難而退。

然而,張湯錯了。面對他的死不認罪,趙禹不拋棄不放棄,最後拿出兩份血書,索性把話挑明瞭:「你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再隱瞞也沒有用。試想,你辦理案件時,被夷滅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狀都有證據,天子難以處理你的案子,想讓你自行了斷,你何必做無謂的抵抗呢?」

不可一世的張湯終於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鐵證如山下,他終於體會到了窮途末路是什麼滋味。他萬念俱灰,只能選擇一條路:自殺。不過,他在自殺前,還寫了一封謝罪信,請求趙禹交給皇上。

趙禹念在舊情,不忍推脫,幫張湯完成了人生中最後的願望。然而,就是這一封小小的「謝罪信」,卻成了張湯反擊汲黯等人最強有力的武器。

張湯死了,漢武帝流淚了。其實他心裡是捨不得殺死張湯的,但他罪行太多,罪大惡極,已經到了紙包不住火的地步。漢武帝沒辦法,不處死張湯,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手握謝罪信的漢武帝,內心是不捨的,是複雜的。

但見張湯的謝罪信上寫道:「張湯沒有尺寸之功,起初只當文書小吏,陛下寵幸我,讓我位列三公之位,無法推卸罪責。其實,我是被朱買臣等三長史陰謀陷害的啊!」

張湯「泣血之言」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了,漢武帝看後甚感為難。就在他猶豫不決時,張湯的母親狠狠地將了漢武帝一軍。

原來,張湯死後,家裡的財產不超過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賞賜,沒有其他產業。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張湯,張湯的母親卻說:「張湯作為天子的大臣,被惡言汙衊致死,有什麼可厚葬的!」遂用牛車裝載他的屍體下葬,只有棺木而沒有外槨。

漢武帝知道後,感嘆道:「沒有這樣的母親,哪有這樣的兒子。」遂下令將朱買臣、王朝和邊通三長史處以極刑。這場統治階級內部互相傾軋的鬥爭,最終魚死網破。可憐的朱買臣也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值得一提的是,汲黯雖然因為在整個事件中只做幕後推手,沒有直接出面,因此成了漏網之魚,但漢武帝似乎看出了汲黯和公孫弘、張湯之間的恩怨情仇。為了避免汲黯和公孫弘繼續上演互掐、拍磚的戲碼,他決定將汲黯從中央調到地方,任命他為淮陽太守。

汲黯接到調令後,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上演了一齣一跪二哭三上訴的鬧劇。

他長跪到漢武帝面前不肯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我原以為死之前都見不到陛下,沒想到陛下還要這般重用我,我要謝謝陛下對微臣的寵愛。但是,我長年有病在身,不能勝任地方父母官,只希望能在朝中當一個侍從足矣。」

但這個時候,漢武帝已經鐵了心,他安慰汲黯道:「你是不是覺得淮陽太守這個官職太小了?你放心吧,我只是把你放在基層掛職鍛鍊一下,很快就會把你調回中央的。淮陽現在的主要矛盾是官民之間的關係,我希望能有你這樣德高望重之人前去主持大局。如果你身體不好,我可以特批你躺在床上處理政務啊。」

汲黯沒轍了,只好到淮陽去赴任。他還真採取了「臥而治之」的方式來處理政務,但結果卻出人意料,很快淮陽就政通人和、興旺發展,呈現出一片太平盛世。

七年後,汲黯病死。後人對他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