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顯示對渾邪王的崇高禮節,早已恭候多時的霍去病馬上渡過黃河迎接。一時間,人歡馬叫,場面壯觀。漢軍的迎親隊伍人多勢眾,又魚貫而上,頓時嚇壞了匈奴士兵。這哪裡是迎親,分明是迎戰啊,這哪裡是去享福啊,分明是去送死啊!在生與死之間,在榮與辱之間,他們沒有過多的猶豫,馬上掉轉馬頭,開始上演大逃亡。
渾邪王傻了眼,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儘管他喊破了嗓子也無濟於事。
霍去病傻了眼,計劃趕不上變化。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他充分展現出了一名優秀將帥的剛果和勇猛,他甩開膀子,本著擒賊先擒王的策略,率軍直衝入匈奴軍中,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匈奴的領頭羊渾邪王。
「非誠勿擾。」霍去病質問道。
渾邪王是鐵了心要歸降漢朝的。面對霍去病的質問,他馬上招供道:「我是真心歸漢,要不然也不會火拼了兄弟休屠王。我的部下是真心害怕,要不然也不會臨陣脫逃。」
喊破嗓子不如甩開膀子。霍去病明白了事情緣由,心裡有了底,也就好採取下一步措施了:截留逃兵。於是,一萬多整裝待發的漢軍士兵魚貫而出,全面追擊妄圖逃跑的匈奴士兵,又是砍又是殺。其餘的匈奴士兵眼看再這樣發展下去,自己也會成為刀下鬼,於是紛紛舉起雙手投降。
經過這樣一番折騰,霍去病總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來,該輪到漢武帝封賞這些求和而來的匈奴將士了。
一直保持求和之心不動搖的渾邪王被封為漯陰侯,食邑一萬戶,賞賜百萬金銀。渾邪王手下的四個及時回頭是岸的小王也分別被封了侯。
和親之後,如何安置匈奴降軍成了一件費思量的事。聰明的漢武帝很快找到了處理辦法。
第一,分而治之。本著化整為零的原則,漢武帝下令將匈奴降軍安置在隴西郡、北地郡、上郡、朔方郡、雲中郡這五個地方。
第二,一國兩制。漢武帝把這五個地方劃為「特別行政區」,讓匈奴人充分自治,保留他們的生活習慣和風土人情。
在漢武帝的特殊政策、特殊關照下,匈奴降軍很快就服服帖帖地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了。
霍去病因為招降有功,又被漢武帝增加了一千七百戶食邑。加上他前幾次所受的食邑,此時霍去病的食邑已達一萬零三百戶,一舉跨入了傳說中的「萬戶侯」光榮榜。
這時候的漢武帝對霍去病寵愛有加,視這位富有激情、富有才華的後起之秀為掌上明珠,在工作中對他全力支援,在生活上對他極為關心,有事例為證。
一次,漢武帝去霍去病的宅第,覺得霍府過於寒磣,跟他大將軍的身份不相配,跟萬戶侯的身價不相等,於是提議要為他修建一棟豪宅,並請霍去病自己選址。
面對這樣天上掉餡餅的事,霍去病的反應有二:一是受寵若驚,二是受之有愧。
愧從何來,霍去病有自己的見解,八個字: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
就是這樣一句簡簡單單、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話,卻成了流傳千古、流芳百世的傳世名言。
視消滅匈奴為頭等大事、終身大事,視國家利益高於一切、先於一切,這種舍小家為大家的精神的確值得讚賞和肯定。單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霍去病之所以能名垂千古,除了漢武帝對他情有獨鍾,特別偏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個人的努力,為了國家大業可以做到心無旁騖。這樣的人,能不值得人厚愛和尊敬嗎?
相對於霍去病的舍小家為大家,一心為國為民憂勞相比,此時的大將軍衛青卻完全相反,他是舍大家為小家,一心只為家中事。
衛青自從征戰匈奴以來,以男兒熱血,托起雄關如鑄。然而,自從霍去病橫空出世後,衛青在仕途上的好運似乎也就到頭了。在被打破不敗金身後,漢武帝對他有了「雪藏」之心,而衛青自己也有了歸隱之意。於是,這對原本一直就默契、一直相交甚好的君臣心有靈犀一點通,開始各自尋找自己的「新歡」,各自追求自己的「最愛」。漢武帝的「新歡」和「最愛」自然是霍去病,而衛青的「新歡」和「最愛」卻是漢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
在衛青年少時,他和平陽公主的關係是主僕,當年衛青能發跡,全靠平陽公主大力支援。事實證明,衛青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他自從到宮中後,得到漢武帝的賞識,特別是衛青的姐姐衛子夫受寵,愛屋及烏下,衛青被委以重任,四次抗擊匈奴的反擊戰中,衛青都是領軍大元帥。特別是後兩次的大勝利,衛青更是青雲直上,成了漢武帝身邊紅得不能再紅之人。
俗話說「只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就在衛青風光無限的背後,卻是平陽公主失落如斯的背影。
白駒過隙,彈指一揮間,衛青和平陽公主已經分開整整十年了。這十年裡,衛青的變化簡直是翻天覆地。他完成了從奴隸到將軍的轉變。而這十年裡,平陽公主的日子也發生了滄海桑田的變化,她無可奈何地完成了從公主到寡婦的轉變——她的丈夫平陽侯曹壽英年早逝留下她守活寡。漫漫長夜何等寂寞,平陽公主卻夜夜思念著一個人——衛青。
當然,衛青並非一個薄情寡義之人。他一有空,還是會去看望平陽公主的。平陽公主只要看到衛青來了,那雙失魂落魄的雙眼便會一下子變得水汪汪的,一如夜明珠般發出奪目的光彩。而衛青一旦走了,她便會失魂落魄地長吁短嘆。
不能把悲傷留給自己,不能空等閒空悲切,不能抱憾終身,於是,平陽公主產生強烈的再嫁願望。
平陽公主是個敢作敢為,雷厲風行的人,她的心隨愛動,身隨心動,主動找到衛皇后溝通。衛皇后自然樂得這樣親上加親了,於是不斷在漢武帝耳邊吹風。
姐姐的「老大難」問題也是漢武帝的一塊心病,漢武帝自然願意成人之美。他的話是這樣說的:「我娶他姐姐,他娶我姐姐。看來咱劉家和衛家真是三生有緣啊!」
隨即,漢武帝給兩人賜婚。於是,一場皇家豪華婚禮上演,鼓樂齊鳴,冠蓋雲集,漢武帝和衛皇后都親臨祝賀。平陽公主和衛青這對新婚夫婦笑容滿面地迎送賓朋,滿耳聽的都是賀喜之聲。現在,劉家姐弟和衛家姐弟成了兩對夫妻,真是親上加親的強強聯手,羨煞旁人啊!
新婚之夜,衛青的心情也是百感交集的。他曾經以為這只是自己心裡永遠的夢,然而,當夢想實現時,歲月早已在他的臉上和心裡刻滿了滄桑。
衛青四十八歲就病逝了,平陽公主死後與他合葬在茂陵,永遠不分離。
悲情李廣
渾邪王殺休屠王投降漢朝後,匈奴遭遇巨大打擊,從此西線戰事不再是令漢武帝頭疼的事了。伊稚斜單于惱羞成怒,向左賢王釋出了一道「東部進攻」的命令。
元狩三年(西元前120年),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匈奴騎兵侵犯漢朝的右北平和定襄(今內蒙古自治區和林格爾西北),殺了一千多漢人,奪無數金銀財寶後揚長而去。
對此,漢武帝一改往昔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策略,沒有進行半點反抗。忍氣吞聲不是漢武帝對待匈奴問題的風格,隱而不發才是他的真實面目。漢武帝沒有及時出動,不是真能忍,而是在蓄力。
自從打通河西走廊後,心懷天下的漢武帝已經不再滿足一城一池的得失了,他把目標瞄準了匈奴的大本營,從根本上解決匈奴問題的思路已在他心中日漸成熟。
磨刀不誤砍柴工。漢武帝在發動決戰之前,做了雙管齊下的「磨刀」之舉。
第一,乾坤大挪移。漢武帝把戰略重心從西部轉到東部,原因是西部被霍去病徵服得差不多了,那裡匈奴的主力已滅,大部分土地都已成了漢朝的一畝三分地。那些小股的、不成氣候的匈奴零散部隊在西邊根本成不了氣候。因此,漢武帝從西部徵調了一半以上的軍事力量到東部來。
第二,培塑千里馬。為了作戰的需要,漢武帝在全國範圍內辦了一次「選秀」比賽。這次選秀的物件很特別,不是人,而是馬。於是,十萬匹小馬被選進了訓練營。在這裡,這些馬不再吃草,而改吃黍米、玉米之類的粗糧。通過人工的精心餵養,這些馬兒都長得體格健碩,爆發力強,極符合長途跋涉的對匈征戰。
軍,國之根本也;馬,國之利器也。有了這些做靠山,漢武帝的底氣更足了。很快,一場精心組織的對匈奴的大決戰拉開了序幕。
元狩四年(西元前119年),漢武帝發動了漠北之戰。除了依然重用當朝紅人霍去病外,漢武帝還把雪藏的衛青派上了戰場。雙驕出戰,可見漢武帝對這場大決戰的重視程度。
自從霍去病橫空出世後,衛青被漢武帝雪藏已久。這次大決戰,漢武帝重新起用他,除了戰爭的需要,還因為親情的需要。這個時候衛青已經是漢武帝的姐夫了,親上加親,漢武帝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衛青都出山了,有一位老將卻不幹了,他站出來強烈要求去戰場。這個人便是飛將軍李廣。
李廣雖然名氣大,大得連匈奴人都聞風喪膽,對他敬重七分,禮讓三分,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在匈奴人眼裡牛得不能再牛的人,到了漢武帝眼裡卻沒什麼大不了。李廣歷經文、景、武三代,雖然不到而立之年就已成了「食邑大王」(食邑二萬戶),但官職卻一直沒有提上來,一直沒能封侯。對此,著名詩人王勃在《滕王閣序》中寫了這樣一段感嘆的話:「嗟乎!時運不齊,命運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那麼,在漢文帝和漢景帝時,李廣難封,我們可以理解,畢竟他當時算是「生不逢時」。但在,在漢武帝這個「逢時」的時候,為什麼李廣還是難封呢?原因概括起來有四點。
第一,李廣不懂政治。在平定七國叛亂時,李廣作為周亞夫的部將,立了戰功。原本這是他封侯的最好機會,保家衛國,憑藉戰功封侯理所當然。然而,李廣卻在班師回朝的時候,接受了梁王劉武的封賞。劉武當時也許是出於「感恩」,畢竟自己最後能堅持下來,沒有李廣這樣的人支援和幫助是做不到的。但是,李廣忽視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一來劉武只是一個諸侯王,他沒有封賞朝廷官員的權力。二是漢武帝和劉武的關係微妙,名義上水乳交融,實際上波濤洶湧,涉及立儲之爭。李廣不懂政治犯了大忌,因此,最後漢武帝「忽略」他的功勞,只賞不封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二,李廣不懂自謙。《史記》中記載:「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這說明李廣是個恃才傲物的人,他認為自己打遍天下無敵手,因此就變得目空一切、目中無人起來。如果說自卑的人很難做到自強,那麼自負的人就不知道自謙。不自謙的人,自然很難討人喜歡。
第三,李廣不懂創新。漢文帝、漢景帝對匈奴採取的是「和親政策」,因此,在以和為貴的時代,漢朝在與匈奴的對抗中主要採取防禦策略。匈奴來進攻,就打擊一下,反擊一下,匈奴走了,就嚴陣以待,等待匈奴下一輪的進攻。而到了漢武帝時期就不一樣了,此時的漢軍採取的是主動出擊的軍事策略,要深入匈奴腹地去作戰,與防守反擊的戰術有天壤之別。
李廣在防守反擊戰中可以做得很好,但在陣地進攻戰中卻做得不好。這跟他的作戰思維、策略等都有關。數次出征非但徒勞無功,而且連遭重創,除了他運氣差倒霉外,更多的是他缺乏創新能力,沒有打破思想上的束縛、行動上的籬牆,不懂得像衛青、霍去病那樣創新、創新、再創新。
第四,李廣無背景。衛青、霍去病的發跡固然靠自己的真實本領,但同時更多的是靠漢武帝的提攜之恩。如果漢武帝不給他們上戰場的機會,如果漢武帝不給他們當主帥的機會,他們能立下如此赫赫戰功,揚名立萬嗎?相比而言,李廣的政治背景就相差十萬八千里了。他雖然是名將之後,但在朝中幾乎沒有人能替他說話,更別說助他一臂之力了。
這四點緣由,前三點是李廣個人方面的原因,是主觀原因,最後一點是客觀原因。
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同樣的道理,不想當王侯的將軍也不是好將軍。李將軍就是想當這樣的好將軍,所以才會一直夢想著,一直努力著,一直憧憬著,一直追求著。此時,他主動請纓出戰,於公來說,是報效祖國,獻身祖國;於私來說,是立下戰功,封侯揚名。
漢武帝看著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問道:「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對此,李廣堅定地回答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一陣唇槍舌劍,漢武帝最終妥協了,批准了李廣披掛上陣。只是在臨行前,他又轉身對衛青說了一句:「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
這段話裡包括了三層意思,一是說李廣這人年老了,不中用了。二是說李廣的命天生就不好,是個註定失敗的人。三是你在用他時要特別注意,此番前去,讓他旅遊觀光一下倒是可以,但千萬不要讓他擔當對抗匈奴單于的大任,以免誤了你的大事。
就是漢武帝最後這句警告的話,要了李廣的命。
漢武帝給衛青和霍去病各分配五萬「千里馬」。霍去病從代郡出發,直接攻擊中部的伊稚斜單于。漢武帝之所以這樣安排,是考慮到伊稚斜因聽信了趙信之言,採取遠遁沙漠、堅壁清野的政策,霍去病帶兵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派他去對付正合適。
而衛青從定襄出發,目標直指東部左賢王的匈奴軍。考慮到衛青這一路打的是持久戰,漢武帝給他安排的四員部將分別是前將軍李廣、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趙食其、後將軍曹襄。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漢武帝原本是讓霍去病對陣伊稚斜單于,讓衛青對陣左賢王的,但結果卻完全相反,霍去病最終碰上了左賢王,而衛青則碰到了伊稚斜單于。
首先,我們來看衛青這一路的情況。兩軍對上眼後,伊稚斜首先聽從趙信的意見,來了個「不羞遁走」,把輜重和部隊都撤移到漠北。此舉用意很明顯,就是想把漢軍活活拖垮,然後來個請君入甕,最後反攻倒算。應該說伊稚斜的如意算盤打得很不錯,似乎布成了一個必殺之局。
面對伊稚斜的出招,衛青沒有退縮,相反,他決定陪伊稚斜玩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進行破局表演。他兵分兩路,在伊稚斜的北逃路上對其進行兩面夾擊。一路從正面追擊匈奴,直搗其王廷;而另一路則繞到東面,行千重山,涉萬道水抵達漠北。
衛青決定把漫漫的漠北征途交由老將軍李廣來執行。他把李廣和趙食其的軍隊合併,共同完成此行。當然,衛青之所以這樣不體恤老將李廣,讓他參加「長征」,是因為他的私心作怪。什麼私心呢?在戰場上自然是戰功了。
取代李廣成為先鋒的是公孫敖。公孫敖和衛青是啥關係,大家都知道。衛青臨陣換先鋒,顯然是想幫這位曾幫自己兩肋插刀的兄弟立下戰功。
而李廣自知以後上戰場的機會不多了,而且又急於表現自己,所以對衛青的安排表示了最強烈的抗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徒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史記·李將軍列傳》)
李廣這段話的意思是,這次我來參加這次軍事行動,就是要當前鋒,現在大將軍讓我改道東路,這對我來說很不公平啊。我十多歲就參加邊疆保衛戰,雖然已歷經了三朝,卻從來沒有機會和匈奴單于進行面對面的單挑。現在對我來說,機會可能只有這一次了,所以還請將軍收回成命,讓我來擔任先鋒。不奪取伊稚斜單于的頭顱,我誓不回師。
面對李廣的無限渴望,衛青卻默默不語,表現得無限冷酷。
「不成、不可、不行。」衛青輕描淡寫的六個字徹底扼殺了李廣心裡殘留的最後一點希望。
李廣再三表示「抗拒」,衛青堅決強調「從嚴」。是啊,有漢武帝的金口玉言墊底,有自己對好朋友公孫敖的私心作怪,衛青選擇冷酷無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既然說話抗議無效,李廣最終只好選擇用行動反抗了。
「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意甚慍,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
李廣這一行為表達了兩層意思:不謝,不屑。
這就是疾惡如仇、剛直不阿的李廣。他以這種無聲的方式表達了對衛青的不滿和憤慨。
爾後,衛青帶領主力部隊以快馬加鞭之勢長驅直入,直抵漠北。兩軍對壘,一場大決戰即將上演。
伊稚斜單于早就帶領主力部隊在這裡「恭候」漢軍多時了。衛青是個識時務的人,他看到匈奴士兵嚴陣以待,便決定採取誘敵出洞、分而殲之的戰略。
衛青的部署如下:用頂上有帷布的「戰車」組成超級大陣營,將五千精銳騎兵藏於其中。這樣安排的好處是,五千騎兵進可攻退可守,來去自如。而其他主力都在超級大陣營的掩蓋和迷惑下,分左、右兩翼迂迴直抵匈奴的大本營。
伊稚斜單于苦苦等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等來了漢軍,自然按戰前的戰略安排,決定打漢軍一個立足不穩。他一聲令下,匈奴士兵便呼啦啦地向漢軍發動了大決戰。漢軍雖然只有五千騎兵,但因為是精銳騎兵,戰鬥力超強。因此,面對匈奴進攻,五千騎兵來了個頑強抵抗。於是乎,戰場上昏天又暗地,從早上戰到黃昏依然沒有分出個勝負來。
這時突然起了沙塵暴,幫了五千漢軍的忙。因為到處都塵土飛揚,連人都看不清,更別說打仗了。於是雙方都開始憑著感覺亂砍亂殺,自相殘殺的情況自然難以避免。
事實證明,老天幫的忙為衛青的兩翼繞到敵後突襲贏得了時間。當兩路漢軍從天而降出現在匈奴的大本營裡時,匈奴人驚呆之餘只能舉起雙手,先保住性命要緊。結果可想而知,佔了匈奴的老窩後,漢軍從後面對正在大決戰的伊稚斜單于的主力部隊發動了猛攻。
前後夾擊,匈奴士兵根本就搞不清楚戰況,而伊稚斜單于已經知道自己在這次大決戰中「中計矣」。他沒有再選擇頑強抵抗,而是帶領數百名心腹敢死隊進行突圍,很快就落荒而逃了。
伊稚斜單于逃跑後,後知後覺的匈奴士兵在失去主心骨的情況下,也紛紛選擇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場面一時慌亂無比,踩踏處處可見。最終,漢軍共斬殺和擒獲匈奴士兵近二萬餘人。什麼叫「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這裡就是。
就這樣,這場大決戰以衛青的出奇制勝而告終。
衛青在漠北之戰中大獲全勝凱旋時,和李廣、趙食其的大軍相遇了。
有緣千里來相會,按理說衛青和李廣應該相擁而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互敘離別之苦才對。但是,兩人一見面卻是橫眉冷對,怒氣衝雲霄。李廣心裡本來就藏著長途奔波的一把火,一口惡氣正無處可發,但衛青卻偏生親手點燃了這把火。
在軍法中,延誤行軍時間是要被處置的。李廣在衛青的仗打完了才慢騰騰地到來,衛青馬上派出長史向李廣問責。
「李將軍去哪兒了,怎麼姍姍來遲啊?」長史問。
「迷路了。」李廣淡淡地答。
「怎麼會迷路?嚮導呢?」長史問。
「衛帥沒有給我們安排嚮導,這茫茫沙灘戈壁無窮盡,自然會迷路。」李廣喃喃答。
「迷了路,還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兒?」
「到大將軍帳中聽候處置。」
李廣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長嘆一聲。沉默良久,他終於發飆了,說了這樣一句憋在心裡已久的話:「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
這段話裡包含三層意思。
第一層:他簡單地回顧了自己的一生,說自己基本上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都是在和匈奴的對峙中度過的,表明自己的忠心。
第二層:他簡要地概括了這次征戰的過程,基本上都是在翻山越嶺,都是在做無用功,指出了衛青的私心。
第三層:他簡潔地陳述了自己的立場,重申了自己的骨氣。
一言既畢,李廣再也不遲疑,他以最快的速度抽刀、揮刀、棄刀。
刀出,鋒芒畢露;刀起,血雨腥風;刀落,萬物歸宗。
士可殺不可辱,一代英雄、一代名將以自刎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唐代詩人王維在《老將行》中,為李廣的一生作了總述: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
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崩騰畏蒺藜。
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路旁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
蒼茫古木連窮巷,寥落寒山對虛牖。
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潁川空使酒。
賀蘭山下陣如雲,羽檄交馳日夕聞。
節使三河募年少,詔書五道出將軍。
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
願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軍。
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取功勳。
雙子星座的隕落
就在衛青大獲全勝的時候,霍去病也沒閒著。他發揮行軍神速的優良傳統,帶領五萬大軍,從代郡出發,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和左賢王接上了火。
左賢王正在加固城牆,哪裡料到霍去病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於是慌忙組織抵抗。他和來勢洶洶的霍去病不是一個等級的對手,兩軍一交鋒,勝負立分,左賢王兵敗如山倒。
「追尾」是霍去病的拿手好戲。他一路狂追,斬殺匈奴士兵無數,俘虜了三位匈奴親王,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將軍、相國等官員達百餘人之多,可謂收穫頗豐。
這一追,霍去病直追到狼居胥山和姑衍山才結束。霍去病在這裡舉行了祭祀活動。這有點類似於我們現代人征服北極或是登上了珠穆朗瑪峰後立一個旗杆,代表自己來過這裡,同時也是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成功和驕傲。
霍去病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立下了大漢的大旗,然後才雄赳赳氣昂昂地班師回朝。他帶回的戰利品是空前的,斬殺和擒獲的匈奴士兵超過了七萬。左賢王的主力在霍去病這次追擊戰中遭到了致命的打擊。
東、西兩路大軍雙雙告捷,可以說漢武帝發動的對匈作戰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從此,強大的匈奴四分五裂,變成了「漠北無王廷」的局面。漢朝的邊境終於迎來了一片祥和、安靜。
兩軍班師回朝後,漢武帝論功行賞。鑑於衛青已是大將軍,為了嘉獎他和霍去病,漢武帝另設了一個最高武官的職務——大司馬,由他們二人共同擔當。總之一句話,兩人從此平起平坐,平分秋色。
霍去病之所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以火箭般的速度直追已經「領跑」了十餘年的領頭羊衛青,概括起來,是因為他擁有十二個字的大優勢:有勇有謀有識,立言立行立功。
第一,來看霍去病的勇。霍去病「為人少言不洩,有氣敢任」,且具有極強的冒險精神,敢於啃硬骨頭,善於打硬仗。十八歲時他第一次隨衛青出征,只帶了八百敢死隊,便在匈奴腹地橫衝直撞,毫無顧慮,最終殲滅了匈奴三千士兵,擒獲了匈奴單于叔父和相國等人,一戰揚名。隨後每次征戰,他幾乎都是選擇這樣「士兵突擊」的方式襲擊匈奴部隊,並且每次都沒有空手而歸,戰果輝煌。
第二,來看霍去病的謀。在處理渾邪王投降的事情中,霍去病粗中有細,小心謹慎,先是讓大部隊在漢境內嚴陣以待,自己則帶一支超級精銳部隊渡過黃河,名義上是迎接,實際上是提防渾邪王使詐。結果面對匈奴士兵突然自亂陣腳的潰逃,霍去病異常冷靜,從容不迫,親自率軍擒住了賊王渾邪王。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後,他馬上當機立斷,追捕潰逃的匈奴士兵,最終成功「降伏」匈奴士兵,沒有出現「放虎歸山」的嚴重後果。
第三,來看霍去病的識。他對匈奴人的性格和習性掌握和研究得很深。匈奴最擅長的是游擊戰,而他偏偏也玩起了游擊戰,並且作戰時的目標不是單一的,而是隨機應變的,通常是在匈奴腹地長驅直入,然後找到目標就打,打贏了就跑,決不戀戰,決不讓匈奴識破自己的戰術和具體人馬。
第四,來看霍去病的言。霍去病有兩句絕世名言,除了流傳千古的「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外,還有一句「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
在他發跡前,漢武帝想教他《孫子兵法》和《吳起兵法》,結果,霍去病出人意料地拒絕了漢武帝的美意,說了這句名言,意思是說戰爭只需臨場作戰的方略就夠了,沒有必要學習古代兵法。霍去病這種大大咧咧、豪爽奔放的性格和言行很符合漢武帝的胃口,對他寵信有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五,來看霍去病的行。霍去病是個雷厲風行、風風火火的人。每次出征前,他都會在軍隊中精挑細選出最出色計程車兵作為自己的敢死隊,並且把軍隊的管理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一人手裡,統一排程,統一支配,指南打南,指北打北,不會因為其他副將的牽制而影響執行力。
第六,來看霍去病的功。在決戰漠北之巔時,他出其不意地抓獲了一些匈奴士兵,然後,又果斷地讓他們當軍隊的嚮導,所以才很快找到了匈奴左賢王的主力部隊,最終斬殺、生擒匈奴士兵七萬多人,將匈奴主力幾乎來了個一鍋端。從此,匈奴人十年都不敢再踏進漢朝邊疆一步,這便是霍去病最大的奇功。
當然,霍去病每次能立下大功,除了自己的因素外,更重要的是靠部將的支援,正所謂眾人拾柴火焰高嘛。也正是因為這樣,漢武帝對在漠北大戰中戰功輝煌的霍去病大封特封時,也賞賜了其他功臣。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李廣的兒子李敢。這次出征,他們父子沒有同路,李廣是衛青麾下的急先鋒,而李敢卻成了霍去病統管的校尉。在和左賢王的大戰中,李敢立下了赫赫戰功,被封為關內侯,食邑兩百戶。
李廣是悲情的,他傾盡一生努力,也沒有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封侯成了他刻骨銘心的遺憾。
李敢是幸運的,他通過不懈努力,很快實現了自己的人生目標,封侯成了他無與倫比的榮耀。
但李敢終究也是悲情的,因為他在接過封賞的同時,心裡卻在滴血。父親的離去讓他傷心欲絕。為父報仇成了李敢心中的第一要務。
冤有頭債有主,李敢把報仇的目標鎖定在了衛青身上。他知道自己明裡鬥不過權大勢大的衛青,於是決定採取暗招子對付衛青。
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這話一點不假。很快,李敢苦苦等待、苦苦尋覓的機會就到來了。一次,衛青到軍中巡營,李敢躲在一個角落裡,拿起李家流傳下來的神箭,對準衛青就是凌空一箭。
離弦之箭直奔衛青面門,說時遲那時快,衛青的貼身護衛及時覺出了異樣,一把推開了衛青,於是李敢蓄勢的一支神箭成了空箭。很快,李敢就被衛青的護衛隊擒住了。護衛們準備將李敢斬首示眾,以儆效尤,但卻被衛青阻止了。
「饒了李敢吧,他只是想為父親報仇。李廣的死,我也有責任,我也十分難過。這件事就此打住,誰也不能向外透露半句,否則嚴懲不貸。」衛青說道。
刺客事件看似到此告一段落。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儘管衛青下達了封口令,但還是有一個人知道了這件事。
這個人就是霍去病。霍去病原本是個正人君子,但在這件事上卻做了「小人」,因為他無法忍受舅舅受辱,選擇了打擊報復。
機會很快來臨。一天,漢武帝到甘泉宮狩獵,陪同人員包括霍去病和李敢。結果就在獵場,李敢成了霍去病的獵物,霍去病用箭結束了李敢短暫的一生。
整個過程,漢武帝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悲劇的發生只在電光石火間,因此他沒能夠及時阻止霍去病的報復行為。看著李敢被血染紅的身軀,漢武帝頭搖得像撥浪鼓,牙齒咬得咯咯響。良久,他嘆息道:「這可如何是好啊,我如何向天下交代呢?」
漢武帝的話裡三分無奈,三分嘆息,三分懊悔,一分愁緒。顯然,霍去病是他的親戚,又是他最為器重的將才,他自然不想為此事治霍去病的罪,但李敢畢竟是飛將軍的兒子,不是一般的人,受關注程度高。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射殺,沒有說法顯然是不行的。
好在漢武帝的心腹都是心思極細之人,他們自然明白漢武帝所思所感所想,很快就提出了兩點建議。
第一,封鎖現場,封鎖訊息。所有在場的人都不得對外洩露這件事的真相,否則罪加一等。
第二,編造理由,統一口徑。所有人對外都說李敢是被鹿撞死的,他的死純屬意外。
事已至此,漢武帝自然做不出揮淚斬霍去病這樣的舉措來,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同意了心腹的建議。
萬事勸人休隱瞞,舉頭三尺有神明。霍去病幹掉李敢後,也折了自己的陽壽。元狩六年(西元前117年),年僅二十四歲的霍去病病逝。善念剛起,福雖未至,禍已遠離;惡念剛生,禍雖未至,福已遠去。
對此,漢武帝很是悲傷。在悲傷淚流成河之際,他以實際行動表達了對霍去病這位超級功臣的緬懷。
第一,入皇陵。漢武帝特把霍去病安葬在為自己準備的茂陵旁邊。
第二,封諡號。漢武帝封霍去病為景桓侯。
第三,長相送。漢武帝徵調邊疆士兵,以及隴西、北地、上郡等五郡匈奴移民,讓他們全部披上黑甲,組成黑甲軍,列陣恭送霍去病的靈柩從長安一直到茂陵。
第四,立豐碑。漢武帝下令將霍雲病的墳墓修建成祁連山的樣子,代表他的豐功偉績和不朽功勳。
也許他就像劃破天際的一顆流星,閃耀著最耀眼的光芒,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來的時候,天地似乎被照亮了;他去的時候,日月星辰似乎都變得暗淡了。大漢的天空在那個瞬間,被霍去病點亮了。雖然不知他去向何方,但人們永遠不會忽視他所留下的痕跡。
就這樣,霍去病的一生畫上了一個有缺憾的句號。缺憾,也是一種完美。一切都好像經過了一場夢。是非曲直,誰又能說清楚?是夢,就不要醒了。
霍去病病逝後,衛青在軍事領域一枝獨秀的時代又來到了。然而,經過漠北一戰,雖然匈奴受到重創,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漢軍損失也很大,特別是漢武帝精心打造的十萬匹千里馬,回來時只剩下不到三萬。再加上匈奴遠遁,使漢武帝此後十四年沒有再對匈奴發動軍事行動,因此,衛青再無一展雄風的機會了。元封五年(西元前106年),衛青兩眼一閉不睜,就此駕鶴歸去。
漢武帝很是悲傷。同樣地,他在悲傷淚流成河之際,以實際行動表達了對衛青這位超級功臣的緬懷。
第一,入皇陵。漢武帝特把衛青安葬在為自己準備的茂陵旁邊。
第二,封諡號。漢武帝封衛青為烈侯。
第三,長相送。漢武帝徵集邊疆士兵披上黑甲,組成黑甲軍,列陣恭送衛青的靈柩從長安一直到茂陵。
第四,立豐碑。漢武帝把衛青的墳墓修建成廬山的樣子,代表著他的豐功偉績和不朽功勳。
衛青走了,他睡在群山碧草裡,沉默不語。流水一般的時光,埋藏了多少曾經的渴望。恍惚中,一個冷得瑟縮的孩子,在羊圈裡細數當夜的星光;一個跪倒在黃沙裡的身影,揹負著少年意氣,澎湃激揚。萬馬奔騰的壯烈,獵獵旌旗,鐵劍寒光。長戈飽飲匈奴血,腥鹹的氣味,誰的代價,誰的報償。封侯拜將,一抹英雄淚,滴落在塵埃的輕響。俠骨柔腸,執子之手的密語,一場漫長等待的浪漫夢想。然而,我們只能想象,兩千年的時光,把你的形象變成扁平的文字,悲壯的號角穿越兩千年的時光,在我們記憶的背後迴響。
有詩為證:
渭濱漁父,淮陰浪子,英雄莫問出身。奴畜牧童,鉗徒論相,誰拔天縱之人?一戰振軍心,再戰天下驚,壯志凌雲。休論和戎,靖江山熱血如焚。
將軍怒馬揚塵。縱橫於瀚海,卻似飛臨。所向克捷,兵威浩蕩,七出重定乾坤。黠虜遁玄冰,漠南終平靜,強漢名聞。衛帥追亡逐北,換萬里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