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夫端了一杯滿滿的酒,首先敬新官郎田蚡。面對灌夫的主動討好,田蚡並不買賬,他穩坐釣魚臺,身子如石佛般一動不動,不說避席回禮了,就連欠身這個最起碼的禮節也直接免了。不僅如此,他還說了一句讓灌夫很上火的話:「千萬不能倒滿杯哦!」
勸酒是中國人酒桌上一道很獨特的風景。許多人都認為在酒桌上尊重對方就是要對方喝到位,有醉意才盡興,才夠朋友。人們常說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夠;感情薄,喝不著;感情鐵,喝出血。
田蚡原本就對灌夫的感情淺又薄,能跟他這個原本喝不著的人「舔一舔」已經很不錯了,按理說灌夫也該滿足了。
然而,灌夫有他的自尊,更有他勸酒的方式。他先是一口喝乾了杯中酒,然後說道:「我已先乾為敬了,丞相也請喝乾啊。」田蚡抿了一口,淺嘗輒止,便不再理會灌夫了。
酒入愁腸愁更愁,灌夫心裡又騰起了一把火,只是田蚡既然是新郎官,又是朝廷的丞相,還是王太后的親弟弟,更是漢武帝的親舅舅,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集百般關係於一體,自己又能拿他怎樣?因此,這第二把火灌夫還是強壓了下去。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灌夫憋紅了老臉,強忍著怒火,接著向眾人敬酒。眾人對竇嬰都是愛答不理的,對灌夫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了。
正在這時,一個倒霉鬼出現了,他的出現直接點燃了灌夫心中的第三把火。
這個點火的人叫灌賢。灌賢是漢朝「開國元帥」灌嬰的孫子。灌夫的父親灌孟和灌嬰是結拜兄弟,所以,灌賢算是灌夫的侄子。
尊老愛幼是中國人的傳統美德,按理說灌賢出於孝順,也該對灌夫畢恭畢敬、客客氣氣才對。這時候,受了一肚子氣的灌夫原本以為可以在這位賢侄身上找回存在感,然而,事實證明,灌夫找到的卻是深深的挫敗感。
灌夫敬酒敬到灌賢面前時,灌賢卻對他視而不見,正忙著跟身旁的大將程不識嘮嗑。灌夫心中的第三把火騰地一下就被點燃了。
三火攻心,氣貫長虹,原本就脾性暴躁的灌夫終於忍不住發飆了:「平日裡你總是說程不識這兒不好,那兒不好,將人家貶得一錢不值,一無是處。現在我以長輩的身份向你敬酒,你居然像個娘們兒似的和他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成何體統!」
灌賢一來在輩分上比灌夫低,在禮數上又不周,被灌夫這平地一聲雷地一頓數落,頓時驚住了,趕緊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低著頭默默地聽任灌夫教訓。
知罪能改,善莫大焉。灌夫見灌賢認罪態度好,找到了失去的顏面,心中怒氣也就消了大半,正要原諒他時,田蚡卻摻和進來,從而攪亂了整個局。
「我說灌將軍啊,這程將軍和李廣將軍是東、西兩宮的衛尉,是太后與皇上的貼身保鏢,你今天當眾侮辱程將軍,究竟是不給誰面子啊?」
田蚡抓住灌夫的「小辮子」,馬上上演了大陰謀論。他借題發揮,把原本平庸的程不識和大名鼎鼎的李廣相提並論,並且還牽涉到了太后與皇上,語言之毒辣可見一斑。
禍從口出,田蚡故意將灌夫的話上綱上線,放大誇張,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按理說灌夫此時該醒醒了,及時三緘其口,避免再被人家抓住把柄才對。然而,灌夫是誰,是個口無遮攔的人。他藉著酒勁,誓將酒瘋進行到底,搖頭晃腦地吟道:「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我仲孺,何知程李乎?」
灌夫的話一齣口,眾賓客頓時一片譁然。竇嬰眼看要鬧出大事來了,趕緊拽著灌夫就要走。
砸了場子,捲起褲管就想跑,自然是沒門的。果然,田蚡一聲令下,就把灌夫攔下來了。
這時候,上次城南索田事件出現過的籍福又冒了出來。這次他沒有公報私仇,而是繼續當起了說客:「只要你低頭認錯,我們家主子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會饒恕你的。」
然而,籍福搞不定城南索田的事,更搞不定這場婚宴風波。
士可殺,不可辱。灌夫用實際行動把籍福投給自己的最後一個機會給浪費掉了。只見他抬起高貴的頭,就是不道歉、不認錯。
田蚡要的就是這個局面,他趕緊落井下石道:「仲孺敢這麼放肆,都是我驕縱他的結果啊。這次婚宴是太后親自下詔辦的,你仲孺借酒鬧事,便是對太后的大不敬!」
說完這番話,田蚡就令人將灌夫拿下了。
宮廷辯論賽
灌夫入獄了,竇嬰腸子都悔青了。這次婚宴是他拉灌夫來的,來時是哥倆好,去時卻是孤苦伶仃。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話,一輩子,一生情,一杯酒。「兄弟一場,兩肋插刀,就算刀山火海,就算傾家蕩產,我也要把灌夫救出來。」竇嬰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他將自己的老部下、老相識召集而來,拿出自己多年的積蓄,請他們拿著這些錢財去幫自己上下打點,營救灌夫。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但灌夫這次闖的禍可不是錢能擺平的。很快,訊息就傳來了:田蚡不僅把灌夫全族抓起來了,而且嚴刑逼供,看這架勢,灌夫只怕凶多吉少了。
此路不通,看來田蚡根本就不給灌夫活路。他之所以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致灌夫於死地,原因就是灌夫手裡握有針對他的「定時炸彈」,自己這一拳如果不能徹底打垮灌夫,一旦灌夫出獄了,有了自由和發言權,捅出馬蜂窩,自己便會吃不了兜著走,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
竇嬰本著不拋棄不放棄的精神,正準備再接再厲救灌夫時,竇嬰的夫人不幹了。她主動站出來,跟竇嬰談了談。
「灌夫犯了這麼大的罪,只怕僅憑你一人之力是救不出來的。」竇夫人道。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竇嬰答。
「你要知道,灌夫得罪的不僅僅是田蚡,還有太后。這天下連皇帝都要敬她三分,讓她三分,聽她三分,你鬥得過嗎?」竇夫人加壓道。
「我這個魏其侯不是憑空而來的,也不是浪得虛名的,現在為了救灌夫,就算丟了侯爵,我也無怨無悔。」竇嬰傲然道。
「灌夫真的這麼重要?」竇夫人長嘆一口氣。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唯一的朋友,生死的朋友。他如果死了,我也不想獨活了。」竇嬰堅定地說。
拿錢是搞不定了,竇嬰決定改走「官道」——投訴。他將投訴的摺子遞到了漢武帝面前,投訴的物件是田蚡。在投訴書中,他陳述了灌夫罵座的經過,著重強調了三點:第一,灌夫有錯,但只是錯在酒,錯在酒後失言;第二,灌夫有過,但過不大,更不是對太后的大不敬;第三,灌夫有罪,但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漢武帝看完後,認為說得有道理,於是主動請竇嬰共進晚餐。吃完飯後,漢武帝對竇嬰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你說得這麼頭頭是道,那我就給你一次公開辯論的機會吧。」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很快,這場萬眾關注的辯論會就上演了。
辯論會一開始,首先進行的是個人陳述環節。
竇嬰作為灌夫的辯護人,自然第一個站出來說話。他不愧是有備而來的,陳述報告的語氣不急不慢,有條不紊,報告條分縷析,提出了三條為灌夫開罪的理由。
第一條理由:灌夫有功有勞。他在平定七國叛亂時立下赫赫戰功,披孝報國傳為佳話,為漢朝的穩定貢獻了力量。
第二條理由:灌夫因酒犯錯。因為在田蚡婚宴上高興,灌夫多喝了幾杯,結果喝醉了,做出了酒後失言之舉。
第三條理由:田蚡公報私仇。田蚡將小事放大,百般誣陷,是私心在作怪,是慾望在衝動。
應該說,竇嬰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的因素,除了正常為灌夫辯論外,並沒有對田蚡有過激的言辭,更沒有爆更多的猛料。
接下來輪到田蚡發言了。他陳述了灌夫的兩大罪狀。
第一條罪:大不敬。太后安排的婚宴,灌夫居然不放在眼裡,蠻不講理,大放厥詞,弄得好好的婚宴不歡而散,弄得我這個新郎官灰頭土臉,弄得太后下不了臺。
第二條罪:大不韙。灌氏一族在潁川橫行霸道,無法無天,胡作非為,弄得民眾怨聲載道,這都是灌夫縱容的結果,應當藉此機會,一併剷除。
田蚡話音未畢,竇嬰已是怒不可遏。灌氏家族涉黑一事原本在「和事佬」劉安的調解下,已達成和平共處條約。現在灌夫被關進了深牢,田蚡卻出爾反爾,在這麼重大的場合背後捅刀子。
「既然你這般無情,就休怪我無禮了。」竇嬰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撤下了文雅的面具,恢復了冷酷的面孔,開始揭田蚡的短,說他貪財好色,並將田蚡城南索田之事現場曝光了。
聽完竇嬰的猛料後,田蚡笑了。笑完之後,他說了一句很猛的話:「我是有錯。」
田蚡乃堂堂一國之相,平常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別人主動巴結討好他的,盛讚他的話鋪天蓋地,此時他居然主動認錯,自然讓人很是驚愕。
「食色,性也。我是丞相,也是人,更是凡夫俗子,也有三情六慾,因此,我自然喜歡房子、車子、票子、女子。」田蚡的後話來了,「我只是詩酒趁年華,好好地享樂,好好地過把幸福生活的癮,這又有什麼錯呢?這只是人的本性啊。你魏其侯和灌夫天天在一起,不是抬頭觀天象,就是低頭瞎搗鼓,不是重金圈養豪傑之士,就是重彈打擊誹謗朝廷。你們這又是陰謀又是詭計的,到底想幹什麼呢?到底想圖什麼呢?」
田蚡這番話有分量,喻義很深,層層遞進,最後把竇嬰也圈進了打擊的範圍中。他暗示竇嬰和灌夫圖謀不軌,這帽子誰戴上都吃不消啊!
聽了田蚡的話,竇嬰又急又氣,又驚又怒,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通紅的。好在這時「裁判長」漢武帝眼看雙方辯論的內容偏離了主題,馬上站出來,宣佈自由辯論階段結束,下面進入群臣表決時間。
首先站出來表態的是朝中「二把手」——御史大夫韓安國。
韓安國這個人有三大特點:一是學問多。他從小研究韓非的《雜說》,據說很有心得,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二是主意多。平定七國叛亂時,正是他為梁王劉武出謀劃策,屢建奇功,最終使吳楚大軍沒有攻破他們的壁壘。三是閱歷多。劉武病逝後,韓安國另謀高就。當時田蚡得勢,他馬上散盡全部家當賄賂田蚡,謀得了北地都尉的職務,不久又升遷為大司農,還參與平定了南方少數民族的叛亂,最終被漢武帝任命為御史大夫。
此時,韓安國站出來,說了兩段話。
「竇嬰的話沒錯,灌夫罪不當斬。當年,他在父親戰死疆場的情況下,堅持不下火線,隻身闖入吳軍大營,大勇大德,大仁大義,真是不折不扣的壯士。對於這樣的壯士,如果僅憑一次酒後亂言就嚴懲,未免太過於小題大做了。
「田蚡的話也不無道理,灌夫罪有應得。丞相說灌夫與豪強交往甚密,宗族橫行鄉里,欺壓百姓,圖謀不軌。我看這種情況或多或少也是存在的,因此,丞相的話也是對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既然竇嬰和田蚡說得都沒錯,最後還得請陛下聖裁啊。」
韓安國不愧為官場老手,玩政治玩到他這樣圓滑的階段,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說了兩句話,結果卻是互不得罪,互不相侵,說了等於沒說,說了等於白說。
其實,韓安國察言觀色,顯然知道漢武帝是有意偏向竇嬰的,得罪了當今天子那就會吃不了兜著走,但田蚡對自己有推薦之恩,大家同處一個戰壕,自然也不能得罪。
橋上過人,橋下流水,這是韓安國給自己在仕途上留的可進可退的兩條路。什麼叫老好人,韓安國是也。
漢武帝不需要這樣的廢話,他需要的是實話實說。於是,他馬上把眼睛看向了朝中的一位牛臣——汲黯。
汲黯是典型的世家出身。他的祖上至他這一代連續七代都是卿、大夫一級的官員,所以他入仕途的起點非常高,擔任的第一個職務是漢景帝安排的太子洗馬(太子的陪讀,類似於韓嫣的角色)。
漢武帝繼位後,汲黯的官職馬上升到了謁者(掌管禮儀的官,官不大,但權力大)。很快,他就被漢武帝任命去做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東越的閩越人和甌越人發生了戰爭。面對這樣的暴動,本著未雨綢繆的原則,漢武帝派汲黯前往調研,以便第一時間掌握動態。然而,汲黯卻晃悠悠地上路,又是遊山又是玩水,好不容易到達吳縣後,便選擇了打道回府。漢武帝相問時,他答道:「這只是一起群體事件,是當地民俗好鬥的必然產物,不值得煩勞天子的使臣去過問。」漢武帝聽了極為不悅,說道:「值不值得,是你一個大臣說了算的嗎?」但這一次,漢武帝還是原諒了汲黯。
第二件事,是河內郡發生了火災,綿延燒及一千餘戶人家。發生這樣的安全事故,本著防患於未然的原則,漢武帝又派汲黯去調研,安撫人心,處理善後工作。這一次汲黯沒有再偷懶,他真真切切地到了現場。回來後,他馬上主動向漢武帝報告道:「那裡普通人家不慎失火,由於住房密集,火勢便蔓延開去,不必多憂。我路過河南郡時,眼見當地貧民飽受水旱之苦,災民多達萬餘家,有的竟至於父子相食,我就憑藉您給我的符節,下令發放了河南郡官倉的儲糧,賑濟當地災民。現在我請求交還符節,承受假傳聖旨的罪責。」漢武帝一聽,怒不可遏:「假傳聖旨,私自放糧,罪不可恕啊!」
因為兩次都有辱使命,漢武帝決定讓他到地方去鍛鍊鍛鍊,長長見識,提高政治修養,於是貶他為滎陽縣令。
但是,汲黯不幹了,在他的眼裡,當個小小的縣令簡直就是一種恥辱,於是打了個辭職報告,告老回家去了。漢武帝對此很震驚,畢竟汲黯對自己有陪讀之恩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於是武帝將他請回長安,封為中大夫。
轉了一圈,汲黯因禍得福,反而升了一級,但這卻沒有給他帶來好運。不久,汲黯因為為人過於剛正不阿,性情過於嚴肅,常面揭人短,不能容人之過,得罪了朝中的許多重量級人物。迫於輿論壓力,漢武帝只好又將他從中央調到了地方,任命他為東海郡太守。
這一次,汲黯沒有再打辭職報告,而是欣然赴任。上任後,汲黯將老子的「無為而治」發揚光大,形成了自己的獨門絕學——臥床而治。
汲黯因為體弱多病,到了地方後,為了靜心養病,經常躺在臥室內休息不出門,而把事情都交託給自己挑選出的得力郡丞和書史去辦。結果,一年多的時間,東海郡清明太平,百姓生活風生水起,人人都稱讚他。
汲黯的業績自然也逃不過漢武帝的慧眼,於是他又將汲黯從地方調到中央來,任主爵都尉(負責列侯封爵事宜的中央政府官員,位列九卿)。
而在這時,汲黯充分展示了自己不畏權勢的一面。當時,田蚡因為做了丞相,朝中大臣見了他都禮讓三分,唯獨汲黯卻不卑不亢,見了田蚡從來都愛答不理,只是拱手作揖就算完事。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牛時,汲黯笑著答道:「以丞相的地位之尊,對他阿諛奉承、三跪九叩的大有人在,丞相如果能容忍我這般失禮,就說明丞相能禮賢下士,這可大大有利於他的名聲啊。」
汲黯對田蚡沒有好臉色,對漢武帝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漢武帝因為喜好儒學,廣攬天下的文學之士和儒生。汲黯看不過去了,公然在朝堂上進諫,說了一句流傳後世的名句:「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意思就是皇上您其實內心的慾望很多,對外卻偏偏假裝要施行仁義,怎麼能真正獲得唐堯虞舜那樣的功績呢!
汲黯的批評揭疤戳骨,真刀真槍,不留情面,直戳要害。漢武帝一聽,心裡大為不爽,但城府極深的他選擇了沉默不語,內心的火氣卻越來越大,最後不等上朝時間結束,便拂袖而去。漢武帝用實際行動表示汲黯的柔情他永遠不懂,回去時他還對近侍發牢騷道:「汲黯這個人,真是又憨又愚!」
大臣們都替汲黯擔心,有的還數落汲黯不該這樣赤裸裸地指責皇上,汲黯卻回答說:「皇上要咱們輔佐他,難道咱們都非要阿諛奉承不可?這不是明擺著要陷皇上於不義嗎?」
漢武帝聽了這話,氣就消了,不但沒有治汲黯的罪,而且還照單全收了汲黯的批評。
雖然漢武帝這次原諒了汲黯,但面對他這樣的「狙擊手」,這樣的「敢死員」,這樣的「狠角色」,漢武帝也忌憚三分,懼怕三分,避讓三分。
大將軍衛青入宮侍奉,漢武帝可以一邊上廁所一邊接見他;丞相田蚡求見,漢武帝有時連帽子都忘了戴;可是,汲黯求見時,漢武帝帽子沒有戴好是不會接見他的,更別說蹲廁所召見了。
有一次漢武帝坐在武帳中,汲黯前來奏事,漢武帝還沒有戴帽子。一看見汲黯,他趕緊躲進帳子裡面,囑咐近侍代他出面,汲黯奏什麼就準什麼,直到自己戴好了帽子後才出來。
天不怕地不怕,汲黯就是這樣的人。群起而怕之,汲黯就是這樣的人。
此時,他以帶病之身列席這場辯論賽,自然不是來當觀眾,而是來主持正義的。果然,面對漢武帝火辣辣的目光,他站起來,實話實說道:「我支援竇嬰。正直厚道的灌夫不可殺,更不可辱。」
「拼命三郎」汲黯支援竇嬰,心裡一直站在竇嬰這一邊的漢武帝很是高興。他馬上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大臣——鄭當時。
鄭當時也是名門之後,他的祖先鄭君曾是項羽手下的將領。項羽死後,他選擇了擇良木而棲——投靠了漢朝。當時,劉邦下令所有項羽的舊部在提到項羽時都要直呼其名,鄭君偏偏不服從詔令,於是劉邦下旨撤了鄭君的職。鄭當時繼承了祖先的優良傳統,以仗義行俠為樂事,聲名遠播。
這一次辯論賽,韓安國選擇了中立,汲黯選擇了支援竇嬰,現在鄭當時這一票就相當關鍵了,可以說是決定性的一票。如果他再支援竇嬰,漢武帝可以當庭宣佈竇嬰勝訴,並將灌夫無罪釋放。
然而,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被寄予厚望的鄭當時先是說了這樣一句話:「灌夫,灌夫,雖然只是一介匹夫,但殺之可惜啊。」
他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是站在了竇嬰一方。
說完這句話後,鄭當時停下來,用殷殷期待的目光掃視了眾大臣一圈,希望能引起大家的共鳴。然而,他很快失望了,迎接他的不是掌聲和鮮花,而是沉默。
鄭當時心中一顫,看樣子這件事不能輕易表態啊,否則灌夫是禍從口出,自己也會赴他的後塵啊。於是,他頭腦一轉,馬上又接著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田丞相的話也是正確的。」
韓安國在前面已經做出「打一個巴掌給一個棗」,兩邊都不得罪的舉動,此時連一向以正直著稱的鄭當時也打起了太極,作為裁判長的漢武帝自然更鬱悶了。於是,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大臣。
然而,這時候的眾臣都選擇了沉默是金,集體失語,再也沒有一個站出來主動表明立場。眾臣的畏縮不語讓漢武帝很不悅,於是,他很快就把所有怒火都聚焦到了鄭當時身上,說道:「平日裡,你總是對魏其侯和田丞相品頭論足,說三道四,現在怎麼睜著眼說瞎話?這種孬種樣,這個熊模樣,我真想一劍砍了你的腦袋!」
這是一句洩憤話,也是對這場辯論賽的總結話。說完這句話,漢武帝拂袖而去,辯論自然也戛然而止了。
命中註定的死對頭
漢武帝氣沖沖地宣佈辯論賽結束後,王太后不幹了。對辯論賽的進展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的她馬上把漢武帝叫到自己的寢宮來,當著他的面把碗和筷子一摔,拒不吃飯,然後哭訴道:「我現在還活著,別人就敢這麼赤裸裸地欺負我的弟弟,等哪天我死了,我弟弟豈不是要被人生吞活剝了?豈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了?皇帝啊,你究竟是木頭人,還是石頭人呢?這般鐵石心腸,你還是不是我生的啊?」
漢武帝一聽,汗流浹背,趕緊跪地行禮,以示主動認錯,然後說道:「竇嬰和田蚡都是外戚,都是一家人,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清官難斷家務事,我這不也是左右為難,所以才搞了這個辯論賽,以達到求同存異的目的。」
為了安撫太后,證明自己的孝心,漢武帝馬上派人審查竇嬰的辯詞,結果自然很快就找到了一些「言過其實」的話。這一次,漢武帝沒有再猶豫,馬上以欺君之罪,把竇嬰逮捕入獄。
至此,竇嬰這才如夢方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已超出了他的意料。
竇嬰大刀闊斧地準備挺身救灌夫時,竇夫人堅決反對,並進行了忠告:「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可盡心,不可力拼。」然而,竇嬰對竇夫人的忠言從左耳進,從右耳出,根本不當一回事,認為自己就算沒有把灌夫救出來,頂多也就是丟個爵位,認為這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無所恨」。直到這時他被拘入獄,才恍然醒悟,丟了爵位是小,丟了腦袋才是大啊!
通過辯論賽,他已經見識到了田蚡的廬山真面目——心狠手辣,殘暴不仁;他也見識到了群臣的政治面目——首鼠兩端,左右逢源;他更是見識到了漢武帝的本來面目——冷酷無情,自私自利。因此,對身陷囹圄的他來說,要想不把牢坐穿,要想重見天日,要想獲得新生,誰都不能靠了,只能靠自己。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竇嬰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可是,自己都已經不是自由身了,怎麼個靠法呢?
靠先帝的遺詔。
原來,漢景帝格外看中竇嬰這樣的另類人才,在臨死前,覺得竇嬰可能會因為任性而惹來大麻煩,於是留了一道遺詔給他,只有一句話:「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意思就是以後你如果遇到了人生當中生離死別這樣的大事,可以直接向皇帝面對面地申述,享有「優先豁免權」。
這不是一道免死金牌,卻勝似免死金牌。先帝的遺詔,且不管內容如何,本身就具有超級的重量。竇嬰能得到漢景帝的遺詔,這本身就說明他的身份特殊,說明任何人都不能對他亂來。
有了護身符,竇嬰雖身陷囹圄,卻很樂觀。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得到一次和皇帝零距離接觸的機會,很快就能恢復自由身。
於是,在他利用家人來探親的機會,把這件事告訴了家人後,家人立馬按圖索驥,找到了精心收藏的詔書,然後畢恭畢敬地遞給了漢武帝。
漢武帝本身是同情灌夫和竇嬰的,但迫於太后的淫威,他才不得不做出了有違意願的舉措來。此時聽說竇嬰有先帝的遺詔,他自然也很高興了。因為太后的話一言九鼎,不容分辯,而先帝的話卻是尚方寶劍,不容違背。兩權相侵擇其重,顯然先帝的話更重更具權威,更不容褻瀆。於是,他大手一揮,馬上派人去檔案室取遺詔副本,核實遺詔的真偽。
原來,皇帝詔書因為屬於重要檔案,為了防偽的需要,一直以來都要搞一正一副兩份,正本直接給當事人,副本則存在檔案室。使用時,需要雙詔合璧,相輔相成,方能詔力昭顯。
因此,這個關鍵時刻,漢武帝派人驗詔是必須要走的司法程式。然而,事情的發展很快發生了波瀾起伏的變化,驗詔人回來報告說:「沒有看到竇嬰出示的遺詔的副本。」
沒有副本的遺詔,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遺詔是假的。
「矯詔」是什麼罪,兩個字:死罪。
這下,漢武帝蒙了,這個竇嬰太無法無天了,居然想出了偽造詔書這樣的手段,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這下,竇嬰傻了,明明是當年漢景帝親手賜給他的遺詔,怎麼時過境遷,居然變成了假詔了呢?
是啊,那個被鎖入國家一級保護檔案室的副本究竟會到哪裡去了呢?
首先,要排除竇嬰本人偽造製假的可能性,因為這時候的竇嬰已是被人落井下石,身陷囹圄了,他要造假詔在時間上、精力上、條件上都不允許,和他向來正大光明的為人和任性孤傲的性格也有出入。而且製作偽詔的後果是什麼,他也應該很清楚。總而言之,竇嬰偽造遺詔,於情於理於法都不符。
其次,要排除漢景帝沒有存檔的可能性。漢景帝很敬重竇嬰的高尚品德和正直作風,而且竇嬰立有大功,對於這樣的良臣功將,即使存在意氣用事、任性清高的一些性格上的弱點和瑕疵,也無關大局,無關痛癢,更無關生死性命。漢景帝既然對他「愛」大於「恨」,肯定沒必要也沒有理由故意不存檔。而且,忘了存檔也不可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立遺詔這麼大的事,都寫了正本,副本豈是說能忘就能忘的,就算漢景帝當時已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真的忘了存副本了,他手下掌管詔書和檔案的官吏也會及時提醒他。總而言之,漢景帝沒有存副本,於情於理於法也不符。
最後,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遺詔的副本被毀。誰有這麼大的膽,敢毀詔呢?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王太后。王太后是什麼人?皇帝他媽。她一發威,地板要震三震,連皇帝都要抖三抖。在灌夫罵座事件中,既然王太后存心幫弟弟田蚡,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廢。漢武帝主宰天下,王太后主宰漢武帝,她可以算是「皇中皇」。因此,竇嬰亮出遺詔這道護身符,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因此,毀詔很可能就是王太后做出的「狗急跳牆」之舉。
總而言之,副本沒找到,竇嬰出示的遺詔成了假詔。矯詔死罪,誰也保不住。漢武帝雖然不想讓竇嬰死,但此時已徹底無能為力了,最後只能無奈地判處竇嬰死刑,緩期執行。
緩期有多久?緩期有多長?漢武帝分明不想殺竇嬰,分明想保全竇嬰。
很快,在獄中的竇嬰就聽到了風聲,不由得萬念俱灰。對這樣的處罰,他的表現有二。
一是心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麼窩囊地被捕入獄,這麼離奇地被定偽詔,這麼無奈地被判死刑,能不悲哀,不痛心嗎?
二是後悔。竇嬰其實也知道田蚡的把柄,灌夫早已把田蚡對劉安說的那段大逆不道的話告訴了他,但他心太軟,總認為冤家宜解不宜結,因此一直未引爆這顆定時炸彈,結果在動用遺詔救命未果後,想要再出這最後一擊時,卻突然很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田蚡已經封鎖了所有人對他的探獄權。心中有話說不出口,定時炸彈居然會胎死腹中,這是竇嬰始料不及的,也是他最後悔的事。
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在官場、商場、戰場,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對敵人留情就是對自己無情。竇嬰徹底絕望了,他決定絕食。
絕食而死,好歹能留個好名聲,好歹能留個全屍,好歹能將悲壯進行到底。竇嬰要用鐵骨錚錚證明自己的骨氣和傲氣。
絕食而死,這是田蚡所不願看到的。竇嬰已經被判了死刑,豈能讓他以這種方式了結自己。於是,他頭腦一轉,馬上想到了一招好的應對之舉——造謠。
這個造謠分兩步走,一步是專門針對竇嬰的,讓獄卒告訴竇嬰,說漢武帝赦免了他,不殺他了。另一步是專門針對漢武帝的,無非是讓眾臣告訴漢武帝,說竇嬰在獄中大放厥詞,大罵皇帝。
事實證明,田蚡這一招果然高明,很快達到了各個擊破的目的。竇嬰一聽漢武帝赦免了自己,高興之下,一躍而起,馬上又恢復了生的動力,又是吃飯,又是喝水。
田蚡見了,笑了,只要竇嬰肯吃東西,就餓不死了,只要沒餓死就是勝利。
而漢武帝聽了田蚡散佈來的流言蜚語,自然也是怒不可遏,他終於下達了斬立決的命令。
元光四年(西元前131年)十月,世人還在感受新年的氣息(漢朝的歷法是以每年十月為歲首,以九月為歲尾),灌夫及其家屬卻體會到了死亡的滋味,一眾人等被斬首於長安街頭,罪名是大不敬。
兩個月後,正值草長鶯飛、萬物復甦的時候,竇嬰的生命走到了盡頭,他被斬首於長安鬧市,罪名是矯詔。
至此,田蚡以一敵二,大獲全勝,最終取下了竇嬰和灌夫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此時,田蚡終於笑了,這是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之後的開心之笑。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隨之湧上心頭的是無窮無盡的痛苦,無邊無際的煎熬,嘴裡的話從「痛快、痛快」變成了「認罪、認罪」,表情十分恐怖,舉止十分荒誕,動作十分滑稽,行為十分詭異。王太后馬上請巫師為其就診。巫師仔細端詳一番,最後說了四個字:陰魂不散。
誰陰魂不散,傻子也明白,肯定是竇嬰和灌夫了。
此時,巫師在王太后的授意下,大張旗鼓地作法,又是敲又是打,又是揮劍又是燒香,弄得整個田府一片烏煙瘴氣,大有直追當年陳阿嬌巫盅之壯舉。然而,一切都是徒勞了,最終的結果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灌夫死後五個月,竇嬰死後三個月,一代丞相田蚡離奇去世。
爭爭鬥鬥,鬥鬥爭爭。風風雨雨,雨雨風風。花開花謝,潮起潮落,最後都抵不過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最後都只不過是善惡之報,因果輪迴。人生一世,滄海一粟,曇花一現,南柯一夢,誠為可悲、可嘆、可憐、可惜、可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