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和衛子夫舊情重燃,重溫舊夢後,陳阿嬌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她磨刀霍霍,正要給衛子夫一點顏色看看,此時卻傳來一個令她差點沒噴血的訊息——衛子夫懷孕了。
陳阿嬌之所以這樣在意「懷孕」兩個字,是因為她的肚子實在不爭氣,懷不上。從後來漢武帝不斷耕田播種來看,漢武帝在生育方面沒有一點障礙,只能說陳阿嬌存在極大的生理缺陷。
據史書記載,陳阿嬌為了治不孕不育症,前前後後花了無數金銀,但仍然不見成效。「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對女人來說,為人妻後,生兒育女是天經地義之事。按照漢字「好」的結構來理解,女人之所以「好」,是因為有「子」的緣故。而在古代宮廷中,一個女人要想在後宮站穩腳跟,就必須有子。沒有為皇上生下兒子的,任你花容月貌,任你權大勢大,終究難逃被逐、被貶、被拋棄的命運。正所謂母以子貴,子以母榮,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衛子夫的肚子一天天地變大,而漢武帝對她的寵愛也與日俱增。衛子夫「尊寵日隆」,讓陳阿嬌難以忍受。這一回,她也使出了哭功,只不過她選擇的物件不是漢武帝而是母親長公主。
漢武帝此時的心已經完全在衛子夫身上了,去找他等於自討苦吃,只有長公主的心才全部在自己身上,跑到母親那哭訴才是正道。
眼看女兒又受傷了,長公主自然不會撒手不管,她這回沒有再去找王太后,而是找了一棵更大的樹——太皇太后。
長公主是太皇太后的心肝寶貝,一聽漢武帝不愛「家花」愛「野花」,她自然勃然大怒。前面我們已經知道,這位老佛爺一發怒,後果很嚴重,在思想革命時,漢武帝已經領略到了她的厲害。很快,太皇太后便把漢武帝召到東宮問話。
面對正在氣頭上的太皇太后,漢武帝只有誠懇認錯的份兒。他靜靜聽完太皇太后的訓話,然後突然站起來,中氣十足地說了一句話,一句看似平常卻有千斤分量的話:「衛子夫懷孕了。」
一句頂萬句,不用再多說什麼了,竇太后馬上把所有的氣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高興得跳將起來:「謝天謝地,我有曾孫了,我有曾孫了……」
就這樣,故事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長公主失去了最為穩固的靠山。陳阿嬌和衛子夫這一輪對戰雖然沒有正面交鋒,但是在這場「隔空打牛」的內力較量中,衛子夫最終還是憑藉「腹子之力」衛冕成功,繼第二輪勝利之後,再次勝出。
將爭寵進行到底
第四回合:盤外招大比拼。
如今,陳阿嬌已不可能直接去找衛子夫算賬了,此時的衛子夫已是大漢皇朝一級保護物件,而且天天還有漢武帝守著、護著,莫說碰衛子夫一根毫毛,就算看一眼也比登天還難。
事實證明,長公主就是長公主,當年的大風大浪不是白經歷的,既然明的不行,那咱就來比比暗的吧。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衛子夫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沒那麼簡單。
靠太皇太后來對付衛子夫是行不通了,長公主充分發揮不灰心不氣餒的優良作風,仔細分析宮中形勢,仔細研究對策。很快,她又瞄準了一個人——衛子夫同母異父的弟弟衛青。
衛青原本不姓衛,而是姓鄭。他的父親鄭季原本是平陽當地的一名公務員,專門為平陽公主服務。鄭季工作能力怎麼樣,我們不得而知,但他「泡妞」的本領卻是一流的,因為已經有家室的他很快便把平陽公主手下的一個姓衛的婢女弄到了手。衛青便是他們二人的孩子。
因為是地下戀情,鄭季和衛氏的愛情註定是見不得光的,也正是因為這樣,作為「苦瓜」的衛青童年註定是苦澀的。衛青降臨後,一直跟著父親鄭季生活。
鄭季也是個敢作敢當的人,他義無反顧地接收了衛青,一句話,不離不棄。
然而,衛青的到來,攪亂了鄭季原本平靜的家庭。就像現在的地下戀情一樣,一旦曝光,肯定是風聲鶴唳,狼煙四起,雞犬不寧。鄭季的原配老婆整天跟鄭季尋死尋活,秋後算賬還來不及,哪裡會管衛青的死活。一句話,不理不睬。
衛青來了,鄭季原配的孩子都吃不飽飯,哪裡會給衛青好臉色,打罵他也就是家常便飯了。
後孃養的孩子早受苦,後孃養的孩子早當家。為了能讓衛青活下來,為了能讓衛青有尊嚴地活下來,鄭季也做出了一個痛苦的選擇:安排衛青去牧羊。
牧羊既可以避免家裡的「冷暴力」,又可以自食其力,可謂一舉兩得。
「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餘的。」就這樣,衛青唱著傷心歌曲成了一名牧羊人。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就這樣,衛青在歲月的風霜中成長。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伴隨著羊群,衛青度過了苦澀的童年,跨過了苦悶的少年,成了一名孤寂的青年。
《孟子·告子下》曰:「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衛青的成長史就是在「苦心志、勞筋骨、餓體膚」中度過的,但是經歷風雨,動心忍性之後,便是「增益」的時候了。果然,苦盡甘來的衛青開始了人生的奮起之旅。他在發跡時,遇到了四個貴人。
第一個貴人:算命囚徒。
之所以在囚徒前加上算命兩個字,是因為這個囚徒不是一般的囚徒,他能相面、占卜。一天,衛青在放羊的過程中,和這個懂面相的囚徒相遇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而衛青遇到囚徒,卻是算命不求人。
囚徒用一雙賊亮賊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地打量著衛青,直看得衛青心裡發毛、雙腳發軟,他才說話:「你將來是個大富大貴之人,一定能封侯啊!」
衛青和他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沉默良久,衛青回話道:「人奴之生,得毋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意思就是說,我只不過是一個家奴生的孩子,每天能不捱打不捱罵就很滿足了,怎會異想天開地去妄想封侯呢?
話雖然這樣說,但算命囚徒的一番話讓衛青在黑暗中彷彿看到了一絲光亮,他原本就不是一個自甘墮落的人,他原本就是懷有凌雲壯志之人,他沒有選擇將放羊進行到底,終老山林,碌碌無為地過一生,而是決定走出這片深山老林,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因此,囚徒走後,衛青也走了。
或許,在日後衛青飛黃騰達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起算命囚徒來。正是他的一句鼓勵話,給了他無限的力量,給了他奮鬥的源泉,徹徹底底改變了他的一生。
第二個貴人:平陽公主。
衛青走出了那座深山,開始了千里尋母記。事實證明,衛青尋母很容易,根本不需要登尋人啟事,藉助媒體報紙,因為平陽公主是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朝廷第一公主」,而衛母就是平陽公主手下的一個奴婢。
果然,衛青找到了平陽侯府,很快就找到了衛母。此時的衛母已經有五個孩子了。再多出一個孩子,對衛母來說,依舊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衛母沒能給衛青母愛,也沒有補償母愛,衛青沒有痛苦,也沒有絕望到谷底。一方面是多年的苦難生活磨鍊了衛青堅韌、堅強、堅硬的精神品質,另一方面,是因為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二個貴人——平陽公主。
平陽公主之所以對衛青青睞有加,一是出於憐憫心,二是出於愛戀心。「憐」好理解,而「愛」又從何來呢?原來,平陽公主一見俊朗的衛青,就喜歡上了他。
又憐又愛,平陽公主很快給了衛青一份差事——騎奴。騎奴就是以奴隸的身份充當騎兵侍從,說得再直白點,騎奴還是奴。這個奴顯然和衛青放羊的奴是有區別的,至少騎奴是高階奴。
就是這個騎奴,不但幫助衛青解決了溫飽問題,而且練就了衛青超強的本領。這也給他日後馳騁沙場,痛擊匈奴,建功立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因此,說平陽公主是衛青發跡路上的第二個貴人,一點也不為過。
第三個貴人:公孫敖。
建元二年(西元前139年),衛青又做出了一項創舉:換姓。漢高祖劉邦在發跡之前,也做出了改名之舉,把「季」改成「邦」後,果然得到了天下英豪的幫助和擁護,最終坐擁天下。衛青原本叫鄭青,之所以做出「大逆不道」之舉,改名衛青,一是因為他痛恨父親鄭季的薄情寡義,用換姓表明自己對父親的憎恨,二是形勢的需要。此時,他同母異父的三姐衛子夫在宮中受到了漢武帝的專寵,換成衛姓自然有諸多好處。
事實證明,衛青的換姓是極具眼光之舉。他在三姐衛子夫的推薦下,很快在建章宮找了一份差事做。至此,衛青徹底告別了為奴的生涯,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然而,正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一樣,衛青站起來後,還沒站直就趴下了。
不是他缺鈣得了「軟骨病」站不起來,而是被人綁架了。
綁架衛青的幕後推手就是長公主。長公主之所以這麼做,原因很簡單:殺雞儆猴。漢武帝對衛子夫的保護已經固若金湯,就算是長公主這樣無所不能的人也無可奈何。
但是,暫時奈何不了衛子夫,還可以奈何其他人。也正是因為這樣,長公主很快就遷怒到了衛青身上。衛青和衛子夫是姐弟,幹掉了衛青,不但可以打擊衛子夫,更可以起到警示作用。
神不知鬼不覺地,衛青就被綁了。這便是長公主做事的風格。考慮到這次綁架是有政治目的的,因此,長公主省略了「勒索錢財」這個中間環節,直接便要撕票。
衛青被長公主抓住後,很快被押到「刑場」,就在刀斧手要對衛青實施死刑時,就在衛青痛苦地閉上雙眼,等待死亡到來時,奇蹟發生了。
一位大俠率十多個幫手如入無人之境,衝進了刑場,直接「劫」走了衛青。
冒死救衛青的大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字叫公孫敖。公孫敖之所以冒著生命危險做出這樣兩肋插刀的義舉,是因為衛青是他的鐵哥們兒。
公孫敖是漢武帝的騎郎(騎兵侍從),他和衛青是一見如故的好朋友,兩人的關係就好比劉徹和韓嫣,如影隨形。他聽說衛青被綁架後,做出的第一反應就是救人,第二反應就是找幫手,第三反應就是直搗黃龍——長公主的大本營。他這一連貫動作一氣呵成,打了長公主一個措手不及,成功把衛青解救了出去。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正所謂生命誠可貴。公孫敖救了衛青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自然也是貴人了。
第四個貴人:漢武帝。
鬼門關裡走了一趟,衛青卻表現得異常平靜。他在感謝公孫敖後,就回到了自己的住處,然後,他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工作睡覺。
衛青能忍,他的鐵哥們兒公孫敖卻忍不住了。很快,長公主綁架衛青的事就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新聞,連身為一國之君的漢武帝也知道了這件事。
「姑媽綁架誅殺衛青,分明就是衝著我來的啊!」漢武帝自覺龍顏受損,非常憤怒。
儘管長公主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犯了大漢王朝的法律,但長公主畢竟是漢武帝的姑媽兼丈母孃,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此時如果動了長公主,那就等於點燃了導火線,弄不好還會引火上身。
權衡利弊,分清形勢,最終漢武帝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處理辦法——冷處理。他對長公主不理不睬,不聞不問。意思就是這件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去了,就當沒有發生過。
經過這件事,漢武帝對衛青高看一眼,封他做了建章宮的宮臨,兼任侍中(皇帝的保鏢)。同時,衛青的其他兄弟姐妹也得到了封賞,僅賞賜就超過了千金,這其中連公孫敖也得到了豐厚的賞賜。
也正是因為這樣,衛青有了更多機會接觸漢武帝,這對年輕的衛青來說是巨大的機遇。
因此,漢武帝是衛青發跡不折不扣的第四個貴人,非但如此,日後衛青飛黃騰達都離不開這位貴人,這是後話。
總而言之,在這一輪對戰中,陳阿嬌和衛子夫依然沒有正面交鋒,依然還是找「槍手」代為出戰。陳阿嬌找的依然是長公主,衛子夫找的依然是漢武帝。但是,在這場「盤外招」的較量中,衛子夫最終還是憑藉衛青的出色發揮,再下一城。
至此,在前四個會合的對戰中,衛子夫以三比一的戰績遙遙領先於陳阿嬌。而陳阿嬌是個蠻橫霸道的人,也是個不甘服輸的人,戰勝衛子夫,保衛皇后寶座,這是她必須傾盡全力做到的事。陳阿嬌定會使出渾身解數,絕地反擊,戰鬥到最後一秒,奪回失去的一切。
公主有情,董郎有意
在陳阿嬌和衛子夫上演終極對決前,我們先來看一段小插曲。正是這段小插曲,使陳阿嬌在終極大戰中變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話說陳阿嬌依靠母親館陶長公主的兩次主動出擊都以失敗告終,處境飛轉直下,再加上太皇太后臨時又改變了立場,已是雪上加霜。屢敗屢戰的她發揮連續作戰的風格,繼續和衛子夫爭寵。為此,她決定加點猛料,使出「鬧功」和「上吊功」。
尋死覓活、大吵大鬧的結果是陳阿嬌不出意外地沒死成,漢武帝卻出乎意料地死心了。從此,漢武帝把陳阿嬌打入了冷宮,不再踏進陳阿嬌所在的中宮半步,昔日「金屋藏嬌」的誓言還歷歷在目,但已物是人非,此時變成了令人唏噓的「冷宮藏後」。
這時候的陳阿嬌唯一的期待和希望便是母親長公主,只有她才能救自己。然而,這時候的長公主卻很忙。她忙什麼呢?忙著去偷歡。
長公主偷歡的物件是一個叫董偃的美男子。
董偃幾乎就是衛青的「翻版」,出生單親家庭的他十三歲時跟隨母親進入了長公主的宮中。因為董偃長得俊美,長公主主動收養了他。從此以後,董偃的人生徹底發生了改變,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
長公主對董偃到了隆寵的地步。本著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的原則,長公主收養了「苦孩子」董偃後,專門請了老師,不但教他讀書識字,而且還教他琴棋書畫,把董偃培養成了極具才華的風流才子。
當然,長公主之所以花這麼大的財力、物力和精力培養董偃,不僅僅是出於收養之情,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養個後生當情郎。
長公主的丈夫堂邑侯陳午在他們的愛情結晶陳阿嬌出生後不久,便英年早逝了。從此長公主便開始了漫長的守寡生活。她見董偃長得俊美,才不惜以時間和金錢來賭明天。事實上,長公主的努力沒有白費。長大後的董偃很快就從了長公主,成了她名副其實的情郎。
長公主不僅培養董偃學文化,還教他為人處世之道,鼓勵他結交達官顯貴和能人異士,不斷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不斷擴大自己的關係網,打造強大的人脈資源。
據說,長公主為了把董偃推銷出去,啟動了專項扶助資金,並且規定:只要董偃每天的消費不超過黃金百斤、錢百萬、絹帛千匹,就可以不受任何約束,自由支配,不用找她簽字。
事實證明,長公主「燒錢」的包裝模式沒有白費。很快,董偃就成了京城聞名的後起之秀,黑白兩道都要忌憚他三分,尊稱他為「董哥」,達官顯貴見了他也要禮讓三分,尊稱他為「董君」。公主府裡上下見了他,都要敬奉三分,尊稱他為「董總」。
對此,董偃沒有沾沾自喜,沒有飄飄然目空一切,沒有躺在功勞簿上忘乎所以,他還有他的隱憂。他和長公主的非法同居關係在法律上沒有得到認可,他是令人唾罵的小白臉。
正在這時,董偃的一個朋友出面,來主動幫他解憂。這個朋友的辦法很簡單,就是通過糖衣炮彈「俘虜」漢武帝。
漢武帝是一國之君,要想取得合法關係,只需要他一句話就行。漢武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對他進行利誘,就有望成功。不過,金錢和美女顯然是難以奏效的,唯有出奇方可制勝。
為此,這位朋友提出了「獻園」的策略。因為皇上經常出城祭祀,但沿途沒有好的行宮,長公主有個長門園,不但位置極佳,位於出城祭祀的必經之地,而且園裡風景如畫。若將長門園獻給皇上,一來可為皇上解決應急之需,二來可為皇上提供休閒娛樂之所,三來討了皇上的歡心,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只要得到了皇上的賞識,一切難事都是小兒科了。
董偃覺得這個計謀甚好,於是開始向長公主吹「耳邊風」。他此時就是長公主的全部,長公主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於是很快,長門園就以董偃的名義獻給了漢武帝。
漢武帝很是高興,笑納厚禮後,馬上對長門園進行了裝修,並且更名為「長門宮」。當然,作為回報,漢武帝也記住了董偃這個名字。
隨後,長公主邀請漢武帝到家裡做客。來而無往非禮也,漢武帝剛收了人家的厚禮,自然無法拒絕。他不會料到自己就此陷入了長公主精心設下的局。
漢武帝帶著自己的「班底」浩浩蕩蕩地來到長公主府邸時,迎接他的卻是一個「清潔工」。正當他頗感驚訝時,但見這個手裡拿著掃帚的「清潔工」跪在地上,說道:「皇上大駕光臨,奴婢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啊……」漢武帝這時才發現這個「清潔工」居然是長公主,於是問道:「姑母怎麼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奴僕啊?」
長公主見到漢武帝,馬上把頭上的玉簪拔下來,把身上所戴的金銀飾品全都摘下來,把腳上的木屐脫下來,只差沒把身上的粗布外衣脫了。然後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訴道:「奴婢罪惡昭彰,罪孽深重,罪不可恕,自願貶為一名奴僕,還望皇上成全。」
漢武帝對長公主的舉動甚感詫異,問道:「何罪之有?」
「其實,這次宴請您的是董郎……啊不,是董偃……」長公主說著臉上一片紅暈。
漢武帝對長公主的事早有耳聞,此時見長公主的嬌羞狀,更是心知肚明,於是擺了擺手,說道:「無妨,請董偃接駕吧。」
長公主見漢武帝對自己的事並無責備之意,高興至極,馬上把早就候在偏房的董偃叫了出來。
漢武帝定睛細看,這位董郎面如冠玉,玉樹臨風,果然長得一表人才。漢武帝大為高興,馬上叫他一起入席共飲。
宴間,董偃展現出他能言善辯的一面,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彬彬有禮。這讓漢武帝對他更加喜歡了幾分,不但預設了他和長公主的關係,而且從此還跟他稱兄道弟,常常請他入宮一起玩。
董偃「轉正」後,從此,堂邑侯府上下都對這位男主人另眼相看,更加敬奉。董偃得到皇帝首肯後,名聲更是威震京城。
董偃從小被長公主調教,上層社會的東西,他哪樣不會呢!他不但陪漢武帝打獵、跑馬,還教會了漢武帝一些從來沒有玩過的東西,比如遛狗、鬥雞、踢球等,既新鮮又刺激,讓漢武帝開心不已。
很快,董偃在漢武帝心中的地位如水漲船高般越來越高,加之漢武帝一直以來的玩伴韓嫣已經死了,所以董偃順理成章地取代了韓嫣的地位。
然而,這時候,漢武帝一直寵信的東方朔不幹了。東方朔是個極具才華的人,也是個敢作敢為的人,他很快就給了董偃一點顏色看看。
一次,漢武帝在未央宮的宣室殿設了一個飯局,專門宴請董偃來敘舊。開席前,漢武帝派謁者去府上接董偃。一行人有說有笑地正要進宮門時,突然橫生變故,飄來了一陣殺氣。
「此宮乃我住,此門乃我開,欲從此處過,留下買路錢。」一個人舉戟而立,擋住了他們的去處。
眾人一看,原來是東方朔。謁者見是自己人,笑道:「東方朔,這樣的玩笑可不能亂開哦,要是皇上知道了,要吃不了兜著走哦。」
「你認為我是在開玩笑嗎?」東方朔一改往昔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地說。
「他們可是皇上請來的貴賓啊,你究竟是讓路還是不讓?」眼看東方朔這麼不識時務,謁者臉色也不好看了,語氣自然也生硬了幾分。
「不讓。」東方朔正色道,「既然是皇上請的貴賓,那你就把皇上請出來。」
謁者沒轍了,只好馬上把事情向漢武帝進行了彙報。漢武帝一聽,火冒三丈,走出殿來,劈頭蓋臉就對東方朔一陣怒罵:「東方朔,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攔我的貴賓!」
東方朔毫無畏色,依然舉戟而立,厲聲道:「宣室殿是什麼地方,是咱大漢皇室的正殿啊,是宣講禮教和處理國家大事的神聖之地,陛下卻在此宴請董偃這個罪當論斬的人,實在不妥啊!」
隨後,東方朔高聲歷數了董偃的三大罪狀:「身為人臣,卻私通太主(館陶公主號太主),此一罪也;非法同居,傷風又敗俗,此二罪也;以物惑君,陷君於不義,此三罪也。所以董偃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東方朔的話鏗鏘有力,入理七分,入情三分,漢武帝無話可辯。沉默半晌,他只好自我降格,以私人身份說道:「吾業以設飲,後而自改。」意思是今天朕已經準備好了酒菜,這次先生就給個面子,網開一面,下次朕會注意的。
漢武帝幾乎是在「乞求」東方朔了,按理說東方朔應該識趣地讓開。然而,東方朔偏生就是不給漢武帝面子,還振振有詞道:「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皇上如果放董偃這樣惡貫滿盈的罪人進去,就等於縱容天下淫亂,縱容天下違紀違法,給了天下萬惡生長的土壤,這種勢頭一旦延續下去,百姓就會遭殃,天下就會動亂,皇權就會顛覆!古往今來,禍國殃民的往往就是董偃這樣的亂臣賊子。皇上如果不吸取前人的教訓,縱容董偃,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東方朔口若懸河,口吐蓮花,詞窮語塞的漢武帝馬上以失敗者的姿態下令將宴席移到了偏殿的北宮進行,並且讓董偃從東司馬門入宮。
宴席結束後,心有餘悸的漢武帝做了兩件事:一是賞賜勸諫有功的東方朔,二是疏遠罪行累累的董偃,再也不邀請他入宮一起玩了。
董偃原本風華正茂,春風得意,被東方朔這當頭一棒一打便蒙了,被漢武帝這溫柔一刀一砍便蔫了,得了憂鬱症,而且越來越嚴重,即使有長公主的精心照顧也無濟於事,很快便一命嗚呼了。
對長公主來說,董郎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就是她生命的全部。面對這塊天的突然倒塌,面地這塊地的突然崩裂,她的生命也就變得無依無靠了。很快,她也得了憂鬱症,一命嗚呼,以身殉情了。
漢武帝念及舊情,按長公主的遺囑,把董偃和她合葬於霸陵,讓這對有情人在地下終成眷屬。
深鎖宮中獨自悲
長公主已逝,陳阿嬌的天也塌了。如今,她和衛子夫的爭寵已進入白熱化階段,而她只能孤軍奮戰了。
想要反擊衛子夫,陳阿嬌可選擇三種方式。
第一種:明攻,直接對衛子夫宣戰,如同武林高手一樣,真刀真槍一分高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然而,陳阿嬌若是想使這一招,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失去了太皇太后的支援,失去了母親長公主這座靠山,她已經沒有和衛子夫直接對抗的本錢了。因為這時候,衛子夫的靠山漢武帝一家獨大。再加上婆婆王太后又是漢武帝的親媽,關鍵時候哪有親媽不幫親兒子幫媳婦的道理?因此,此時的陳阿嬌在後宮中已是舉目無親了,她拿什麼和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衛子夫對抗呢?因此,這種方式顯然不行。
第二種:暗攻,殺衛子夫於無形。然而,此時漢武帝已對懷有龍種的衛子夫愛護有加,恐怕連只鳥都飛不進她的寢宮。陳阿嬌想通過派刺客對衛子夫下手顯然也行不通。
第三種:邪攻,請巫師使邪招,也是絕招——巫盅。
巫盅之法分三步。第一步:配偶。所謂「配偶」,就是把仇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寫在一個木偶人上。第二步:埋偶。所謂「埋偶」,就是把配好的偶埋在地下。第三步:喪偶。所謂「喪偶」,就是用法術詛咒,以達到制所惡之人於死地的目的。
陳阿嬌最終選擇了用這種「法力無邊」的巫術,來幹掉情敵衛子夫。
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巫盅之所以被稱為邪門歪道,是因為這些東西是骯髒的、陰暗的,見不得光的,它帶來的後果很嚴重,影響也極其惡劣。也正是因為如此,歷朝歷代皇家都忌諱巫盅,視這種東西為最大的「危險品」,一旦發現都是嚴懲不貸的。
陳阿嬌對巫盅的危害心知肚明。但是,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表明她確實已到了瘋狂的邊緣。
有錢能使鬼推磨。得到陳阿嬌的好處費後,巫師及其弟子不畏風不懼雨,以壯士斷腕的英雄氣概進場了。陳阿嬌把衛子夫的生辰八字告訴巫師後,就可以靜靜等待巫師們施法了。
巫師出手果然雷厲風行,很快就將「配偶」和「埋偶」一氣呵成地完成了。緊接著便是難度係數最大的「喪偶」攻關了。詛咒是項技術活,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一天就見效,巫師們把這其中的道理跟陳阿嬌說清楚後,也沒閒著,為了使這場戲演得更逼真、更好看,他們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大刀闊斧地幹起來,頓時香燭齊燃,紙錢紛飛,烏煙瘴氣,熱火朝天,原本冷冷清清的「冷宮」頓時變成了熱熱鬧鬧的「熱宮」。
與此同時,陳阿嬌也沒閒著,她也每天祈禱著、憧憬著、幻想著,希望能早點得聞佳音。然而,等啊等,她整天翹首以待,但衛子夫還是好好地活著,毫髮無傷。就在陳阿嬌感覺事情有點不對,想找巫師問責時,一大群手持刀劍的禁衛軍闖了進來。
人證物證俱在,陳阿嬌只能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供認不諱了。漢武帝怒不可遏,一聲令下,巫師和皇后宮中上上下下的所有宮女、傭人都被送上了斷頭臺,唯一倖免於難的就是陳阿嬌。
漢武帝對陳阿嬌網開一面,一是念及舊情。可以說沒有那個天衣無縫的「金屋藏嬌」,就沒有漢武帝君臨天下的今天。因此,此時陳阿嬌雖然使用了宮中最忌諱的巫盅之術,其行為大逆不道,罪大惡極,但漢武帝還是狠不下心來直接把她送上斷頭臺。二是因為母命難違。聽說阿嬌出事後,漢武帝的母親王太后第一時間出現了,她實在不忍心看著陳阿嬌被巫師蠱惑,還落得個斷腦袋的悲慘下場。因此,王太后對漢武帝提出了活罪可行,死罪要免的要求。
如此,漢武帝只能留陳阿嬌一命了。不過,他立即廢除了陳阿嬌的後位,將她打入了冷宮。
至此,陳阿嬌和衛子夫的後宮爭寵戰就告一段落了。成了廢后的阿嬌再也沒有機會東山再起了。庭院深深深幾許,深鎖宮中獨自悲。陳阿嬌從此心如死水,萬念俱灰,每天都默默地獨坐在冷宮裡,痴痴地遠望著眼前巴掌大的天空,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已成行屍走肉。數年後,鬱鬱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