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徹登基

「服色」指的不僅僅是服裝的顏色,還包括車馬、祭牲等顏色。每一個朝代崇尚的顏色都不同,夏朝尚黑,商朝尚白,周朝尚赤。「改服色」說白了就是改變前朝所崇尚的顏色。

之所以要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意,是因為君權神授。皇朝的更迭是天意,非人力所為,這證明了新政權的合法性。人君受命於天,奉天承運,進行統治,代表天的意志治理人世,一切臣民都應絕對服從君主。而皇帝的權力是上天賜予的,是命中註定的。如果君主濫用權力,苛法暴政,無法無天,違背天意,老天就會發出警告。如果警告沒用,老天就會以災異等形式來鞭策、約束君主的行為,直至剝奪君主手中的權力。

董仲舒的「君權神授」使君主的權威得到了空前提高,他把君權建築在天恩眷顧的基礎上,從而使君主的權威絕對神聖化,這有利於維護皇權。同時又告誡君主要懂得潔身自愛,做到慎言、慎獨、慎行。

第二,大一統,大統一。

董仲舒按照《春秋》所提倡的「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極力主張實行「大一統」。

「大一統」即天下統一,這正好跟極富政治理想和抱負的劉徹不謀而合。劉徹當時的形勢是,國內剛剛平定七國叛亂,各大諸侯雖然心存敬畏,但人心不穩;國外匈奴日益強盛,常常騷擾大漢邊疆,為所欲為。

在內外形勢都很嚴峻的局面下,如何建立高度的「中央集權制」,這正是剛登基的劉徹面對的當務之急。而董仲舒提倡的「大一統」正中劉徹的要穴,自然很得他的讚賞。也正是因為這樣,劉徹一生都在追求大一統的中央集權,並且傾盡人力、物力、財力和匈奴展開了「雖遠必誅」的持久戰,只為了達到中國「大統一」的目的。

第三,立太學,舉賢良。

打天下,靠人才;治天下,更需要人才。正如劉邦所說,「我能在馬背上打下天下,總不能在馬背上治理天下吧」。治理天下,沒有人才,一切都是扯淡。

「立太學」是指建立國家級的中央大學,通過政府扶植來培育人才,通過設立鄉學培育人才,以供朝廷社稷所用。

「舉賢良」指將「公務員公開招聘」,即舉賢制制度化,源源不斷地向朝廷輸送能人異士,讓大漢王朝人才薈萃,國泰民安。

第四,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董仲舒說,天下民眾,只要學習《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和《論語》就可以了,凡是不在此範圍之內的其他各家學派的學說,應該禁止傳播,堅決杜絕這些學說與儒家學說同存共議。這樣一來,可以達到統一思想的目的。只有思想統一了,法紀制度才能統一;只有法紀制度統一了,民心才能統一;只有民心統一了,國家才能治理好。

當然,這個統一是要講究方法的,秦始皇也是為了統一天下民眾的思想,但採取的方法卻不妥,是血淋淋的焚書坑儒。而董仲舒提倡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溫柔戰術,不殺你也不坑你,只要你一心一意讀儒學就行了。

第五,主更化,常善治。

「更化」指改變、革新,「主更化」就是指要變革。董仲舒認為,一個國家要想治理好,就必須進行行之有效的改變。

劉徹不是一個想躺在先皇功績簿上過日子的皇帝,他想有所為。聽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後,他感嘆道:「妙,實在是妙!妙不可言,妙語連珠啊!」

漢武帝對董仲舒的面試到此結束。董仲舒的建議他都悉數採納。考慮到官場用人的規矩,漢武帝並沒有直接把董仲舒留在朝廷為官,而是先把他安排到了基層,任江都相,輔佐自己的兄長劉非。

以退為進

漢武帝自從決定展開思想革命後,這個剛剛登基的少年皇帝不再孤獨迷惘,相反,他為自己這麼快就找到了一條正確的道路而感到高興。當然,要想革命,還必須要有自己的人。本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原則,他決定對朝中重臣來一次大洗牌。

劉徹首先來了個投石問路之舉,他手中的石頭砸向了陪伴自己度過九年光輝歲月的老師衛綰,原因有三。

首先,衛綰不作為。

衛綰這個人忠厚老實,謹言慎行,所以能被漢景帝重新啟用,成為太子太傅,成為一國之丞相,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然而,事實證明,衛綰雖然是個好人,但並不是一個好官,說得確切些不是一個好丞相。他為人謹慎有餘,大方不足,做事低調有餘,高調不足。總而言之,就是三個字:不作為。

其次,衛綰不尊儒。

衛綰奉行的是黃老學說。黃老學說起源於戰國,是結合了老子思想、道家學說和法家理論形成的。劉邦建立漢朝後,便以黃老學說作為政治理論來學習,後來便成了漢室皇家子弟必讀的學說。衛綰的思想和方向自然是和國家方針一致的,因此,奉行黃老學說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道不同,不相謀。因為師徒兩人的信仰和理念不同,一個南轅一個北轍。因此,在劉徹眼裡,衛綰是個值得尊敬的長者,但卻不是個好老師。

最後,衛綰不識時務。

儘管衛綰不作為,不尊儒,但劉徹卻尊老愛師,畢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如果衛綰不主動站出來,公然挑戰劉徹的權威,那麼,他們兩人將會井水不犯河水地相處下去。

然而,一聽說董仲舒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革命,衛綰再也坐不住了,馬上上了一道奏摺:凡是妖言惑眾的人,凡是違背高祖訓規的人都是政治敵人,都應該罷官免職,遣送回鄉去閉門思過。

劉徹是尊儒的,然而,衛綰非但不尊儒,而且不識時務,打壓奉行儒學的人就是打壓劉徹啊。

打狗還得看主人,作為掌管天下的主人,劉徹自然容不得衛綰如此打自己的臉。於是,他馬上罷了衛綰的官,給出的理由是冤獄之首。

原來,一代酷吏郅都被竇太后強行推上斷頭臺後,接過郅都衣缽的人叫寧成。這個寧成也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他不但繼承了郅都的職務,而且繼續實施高舉高打的嚴罰酷刑,弄得京城再次風聲鶴唳,雞犬不寧。

面臨這樣的恐怖時代,長安城的宗室豪傑為了獲得自由之身,便開始紛紛喊冤,將案子往上告。劉徹此時順水推舟,假裝對寧成問責,結果這一問便問到了罪魁禍首丞相衛綰身上來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衛綰被罷了官,空出來的丞相職務由誰來接任呢?

劉徹很頭疼。他不是頭疼沒有好的人選,而是人選太多,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經過層層選拔,產生了兩大熱門人選:竇嬰和田蚡。

竇嬰是竇太后的侄子,為人正直,嗜好儒術。

雖然他的仕途跟裙帶關係密不可分,但他並不是個附庸風雅之輩,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道德,有自己的修養。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在漢景帝許下百年之後傳位於弟的承諾時,上前攪局,成功為漢景帝解了圍。

劉徹此時把竇嬰納入丞相的主要候選人,一是因為竇嬰的思想跟他保持著高度一致,都愛儒術;二是因為竇嬰的身份跟他保持著高度一致,都是自家人。

而另一位熱門候選人田蚡也同樣具備這兩大條件。

田蚡是王皇后同母異父的弟弟,他有三個特點。一是長相奇醜。醜到什麼地步呢?可以用惡神來形容。二是口才極佳。佳到什麼地步呢?能說會道,能言善辯,憑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可以顛倒眾生。三是出道晚。晚到什麼地步呢?他出道比竇嬰慢了何止半拍,竇嬰當上將軍時,田蚡才剛剛踏入仕途,是個小小的郎官。

雖然出道晚,但田蚡的仕途卻極為順利。在漢景帝時,他還是個芝麻大的官,但劉徹一上臺,仗著王皇后這個「鐵後臺」,他很快就青雲直上。

隨著職務的不斷提升,野心勃勃的田蚡開始了韜光養晦之舉。

他首先培養自己的親友團,手下養了大量的門客。這些門客是他的私人保鏢兼智囊團,總之,田家的事就是他們的事,他們打拼的事就是田家的事,這些門客就是田蚡的班底,是他的嫡系人馬和心腹。

其次,田蚡努力打造自己的勢力團。他千方百計地巴結和拉攏朝中權臣和長安的貴族們,通過糖衣炮彈把他們變成自己的潛在外圍勢力,一來為自己在朝中建立了良好的人脈,二來為自己在廣大群眾中積攢了極高的人氣。

付出就會有回報,果然,田蚡很快在朝中贏得了良好的口碑,名氣和威望與日俱增。也正是因為這樣,衛綰被免職後,田蚡蠢蠢欲動,磨刀霍霍,對丞相一職志在必得。於是,一場外戚和重臣之間的對戰眼看就要爆發了。

關鍵時刻,田蚡手下的門客站出來有話說了。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田蚡本著廣納賢言的原則,自然讓門客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門客果然不是吃素的,一開口就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請主子放棄這場丞相爭奪戰。」

田蚡一聽都傻眼了,忙問何出此言。門客列出了四點理由:第一,論輩分,魏其侯竇嬰比田蚡高;第二,論資歷,魏其侯竇嬰比田蚡老;第三,論人氣,魏其侯竇嬰比田蚡旺;第四,論功績,魏其侯竇嬰比田蚡多。

田蚡一聽,臉色都綠了,對爭強好勝的他來說,門客的話讓他顏面無存,大為光火,但轉念一想,他捫心自問,自己在這幾個方面確實不如竇嬰。於是,他馬上誠懇地向門客求教接下來自己該怎麼辦。

門客認為,竇嬰現在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絕對優勢,和他直接真情對對碰,那必然是雞蛋碰石頭。與其去碰得頭破血流,兩敗俱傷,不如主動讓賢,把丞相一位讓給竇嬰,這樣一來可以博得一個謙讓的美譽,二來還可以積聚力量,給自己東山再起的機會。所謂人在官場混,政治覺悟是第一要素。懂政治,就要懂進退之道,懂取捨之道,懂厚積薄發之道。如果田蚡現在謙讓了丞相之位,非但沒有任何損失,而且還會得到豐厚的收穫,太尉之職還有誰能與之相爭呢?太尉亦屬於三公之列,和丞相在官階上來說都是平等的。這樣等日後羽翼更加豐滿,再謀丞相之位更為妥當。

田蚡一聽,臉上又泛起了笑容:「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於是,他聽從了門客們的建議,馬上把謙讓之舉付諸行動,向王皇后表達了此意。

王皇后就是一個傳話筒,很快就把話遞到了劉徹耳邊。劉徹一聽,大為震驚,為田蚡的高風亮節所感動,同時感覺很高興,他終於不用為選誰當丞相而愁了。

於是,劉徹很快下旨,竇嬰被任命為丞相,田蚡被任命為太尉,封武安侯。總之一句話,皆大歡喜。

建元新政

劉徹在拿衛綰開涮後,第二個倒霉鬼是御史大夫直不疑。

直不疑,南陽人(今河南省南陽市)人,他屬於三朝元老級人物,歷經了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三代皇帝。

漢文帝時,直不疑任郎中。一次,他的同房郎官中有人請假回家,但是這個人回鄉心切,情急之下錯拿了另外一個郎官的黃金。不久,黃金的主人發現丟失了黃金,便胡亂猜疑是直不疑乾的,對他指指點點,指桑罵槐。對此,直不疑沒做任何辯駁,而是直接交給了失主同樣的黃金,還慎重地向他道了歉。

過了幾天,請假的郎官回來了,他也是個誠實之人,主動把錯拿的黃金交還給了失主。結果,這個丟失黃金的郎官十分慚愧,也十分震驚,明白了直不疑是無辜的,是被冤枉的。

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遠近的人都稱讚直不疑是位忠厚長者。

到了漢景帝時,直不疑官職升到了太中大夫。因為樹大招風,他成了朝中一些野心家的政治公敵。一次上朝時,有位官員笑著對他說:「你很美?」

「哪裡美?」直不疑心裡一驚。

「不但長得美,而且偷得美?」那位官員笑道,「美不是你的錯,是上天的錯,但把美用在偷情上卻是你的錯。天涯何處無芳草,可你為什麼偏偏要與自己的嫂子私通!」

直不疑聽後,臉色平靜得如一潭清水,半晌才弱弱地來了一句:「實在抱歉,我沒有兄長。」說完這句話,他的嘴巴像是貼了塊膏藥,不再發一句為自己辯白之言。

這件事之後,直不疑的忠厚長者之名更是大震了。

七國之亂時,這位「長者」做出了更為「長臉」之舉,他以二千石官員的身份帶領軍隊參加了平叛戰爭。整個過程,他身先士卒,不畏生死。因為平定七國之亂有功,直不疑升遷到了御史大夫的職位,並被封為塞侯。

如果說直不疑在仕途的升遷之道是靠長者風範,靠大公無私,靠勇於擔當,那麼他此時被劉徹削去職務則是因為他的「不學無術」。

不學無術,此話怎講?原來直不疑喜歡讀《老子》,崇尚的是黃老之道。他無論到哪裡做官,總是採用老一套的辦法,唯恐人們知道他做官的事蹟。見過做人低調的,但沒見過這麼低調的,幾乎可以低到塵埃裡去了。也正是因為他奉行黃老學說,成了劉徹動刀的第二個物件。

「您老歷經三朝,年事已高,也該回家享清福啦。」劉徹拍拍直不疑的肩膀,對他說了一句極為溫柔的話,但這「溫柔一刀」下去,直不疑的官帽掉落於地,從此遠離了爾虞我詐的官場,從此告別了風起雲湧的仕途,成了閒雲野鶴,歸隱山林。

趕走了直不疑,劉徹馬上重用了「儒之名者」趙綰和王臧。趙綰接替直不疑的御史大夫職務,王臧則被任命為郎中令。

趙綰和王臧也是知恩圖報之人,馬上向漢武帝推薦了一位重量級的儒學大師——申公。

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申公卻恰恰相反,他是隱士,也是人間有事人。他原本在楚王劉戊手下打工,但劉戊天生淫暴,申公盡職盡責地屢屢相勸,最終仍是無效,於是申公選擇了飄然離去,後成了「赤腳教授」,四海為家,到處傳道授業,門下弟子數不勝數。

申公的大名,弱冠之年的漢武帝也早已如雷貫耳,他自然極為想見這個儒學泰斗。

為了表示對這位儒學泰斗的重視,漢武帝使用了最高禮節——駟馬安車去接他。我們通常所見的馬車都是用一匹馬,但漢武帝這次卻使用了四匹馬。且不說這樣闊氣不少,單是四匹馬拉一個車的速度就快了很多,所以才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同時,為了防止馬車顛簸,讓古稀之年的申公吃不消,漢武帝特命人用蒲草包裹好安車的輪子。他怕申公不肯出門,還特令使者帶著玉璧和布帛等價值不菲的禮物。如此厚重的糖衣炮彈砸向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可謂下足了老本。

漢武帝用最高的禮儀把申公迎進宮後,殷殷切切地望著他道:「請先生不吝賜教治國安邦之道。」

「務實,務求。」申公沉默片刻,才惜字如金地吐出這麼四個字。

「如何做到務實、務求呢?還請先生指點迷津啊。」漢武帝高薪聘請申公來,自然不想只換來這幾個字。

「治國安邦和為人做事一樣,只要做好這個四個字,就行了。」申公說。

「還有呢?」漢武帝打破砂鍋問到底。

「沒了。」申公淡淡地答道。

四目相對,無語亦無聲。良久,漢武帝心裡長嘆一聲:「我請來的不是教授,是石佛啊。」但走到這一步,已沒有回頭路,於是他給這座「石佛」一個供奉的「神臺」——太中大夫。

在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儒家弟子後,雄心勃勃的漢武帝沒有再遲疑,沒有再觀望,他馬上大刀闊斧地開始了改革,出臺了新政策,史稱「建元新政」。

「建元新政」主要包含三方面的內容。

第一,列侯不留京。

列侯每年都有一次進京朝覲的機會,但是在京城停留的時間必須在規定時間內,一旦到了期限,就必須無條件離開京城,回到封地,鎮守一方,造福一方。

之所以出臺這個政策,是因為從漢高祖劉邦開始,封侯便形成了這樣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把縣作為「嫁衣」封給某人,並且以縣名來對應稱侯。有了封地,有了爵位,按理說受封的人肯定會獨守一方,享太平之樂,擁富貴之榮。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漢朝經過文景之治,特別是到了漢武帝時,封侯之人都不願留在封地,而是想方設法留在京城。一是京城比封地繁華得多,二是大多數諸侯要麼是皇親國戚的出身,要麼是娶了公主為妻的。這些人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過慣了奢靡豪華的生活,哪裡肯到窮鄉僻壤去體驗生活呢?三是為了仕途的需要,京城是權力的中心,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京城不知道自己權小。漢朝有這樣的「潛規則」,丞相人選必須從列侯中選擇。為了得到皇帝的器重,為了能攀上丞相這權力至上的寶座,誰都想長期留在京城,伺機而動。

列侯不準滯留京城,這項新政可以說是漢武帝為加強列侯作風實行的新舉措。

第二,關中不設防。

早在秦朝時期,為了確保首都咸陽的絕對安全,出臺了這樣一條硬性措施:凡是出入函谷關的人,必須持有特別通行證。劉邦建國後,沿襲了秦朝的做法,依然實施執證入關。這樣的做法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確保了京城的穩定,但弊端也很明顯,那就是給交流帶來了極大不便。不說普通百姓只能望關興嘆,經濟交流也因此受阻,極大地影響了政通人和。

漢武帝下令廢除通過函谷關的關禁,一來可以更好地顯示太平盛世,二來可以真正讓百姓享受平等出行的機會。這條新政可以說代表了漢武帝「開放」的治國理念。

第三,宗親無特權。

漢武帝時,宗親仗著勢力大、後臺硬,無法無天,胡作非為,經常做出一些違法,甚至是草菅人命的事,一來給皇室宗親抹了黑,二來造成了社會的不穩定。漢武帝下令堅決打擊宗親違法亂紀行為,宗親犯法,與庶民同罪,嚴懲不貸。

總而言之,這三條新政歸根結底就是兩個字:惠民。

竇太后的「三板斧」

漢武帝的新政雖然符合國計民生,但為他喝彩的人卻很少,原因是樹敵太多。

樹了哪些敵人呢?不是外人,都是自己人——皇親國戚。他們本來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但新政讓他們在仕途上斷了走捷徑的最後奢望,在行為上受到了極大的約束。一轉眼間,他們擁有的特權都被剝奪了,他們自然會反對和抵抗。

如何抵抗呢?他們當然不能直接和漢武帝動手,而是曲線救國,找竇太后告狀。

一個人這麼說,竇太后不置可否。兩個人這麼說,竇太后得過且過。三個人這麼說,竇太后就不可不信了。

當然,竇太后畢竟是太后,儘管她怒了,卻沒有表露出來,而是採取了以靜制動的方針,想看看漢武帝接下來還會有怎樣的舉動。

哪知,漢武帝接下來的舉動讓竇太后再也靜不下來了。

點燃竇太后心中怒火的人是御史大夫趙綰。他給漢武帝提了一條重磅建議:朝中大事理應皇帝一個人說了算,以後不必再請示東宮了。

東宮就是指竇太后,不請示東宮,就是不請示竇太后。

應該說趙綰的出發點是好的,他是為漢武帝攬權,擺脫竇太后的操控。然而,他太小看竇太后了。趙綰急於求成的這個小報告竟成了竇太后手中的把柄。

竇太后聽說此事後,憤怒異常。從表面上看,她憤怒的是趙綰的大不敬,從更深層次的原因來看,是因為她骨子裡堅決信奉黃老之學,堅決反對儒家學說。也正是因為這樣,她要求自己的兒子漢景帝、孫子漢武帝都要「獨尊黃學」。

其實儒家學說和黃老學說之間的對戰由來已久。漢景帝也是個思想叛逆之人,他當時就為了學術信仰和竇太后進行了一次針尖對麥芒的爭鬥。

漢武帝開始思想革命以來,竇太后開始只是觀望,想看看年輕的漢武帝究竟會把漢朝折騰成什麼樣。但是,這場好戲只看了一部分,就被不識抬舉的趙綰給攪黃了。凡事不向東宮請示,那就等於剝奪了竇太后的政治權力。權力是一把雙刃劍,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想放下,竇太后自然也不例外。

怒不可遏的竇太后開始發威了。她乾脆果斷地使出了竇氏三板斧。

竇太后的第一板斧:取而證之。

槍打出頭鳥。竇太后畢竟經歷過了這麼多風風雨雨,是老江湖了,她既然舉起了手中的「屠龍刀」,但卻沒有馬上揮出來,就是要繼續等待揮刀的最佳時機。當然,這個等,不是白等、乾等,而是主動出擊地等。

她派出了一個由自己的親信組成的「調查團」,暗中調查御史大夫趙綰和郎中令王臧二人的罪證。

先蒐集罪證,再揮出「屠龍刀」對其進行最後一擊,這是竇太后的看家本領,也是制勝法寶。遠的不說,先前對付逼死自己寶貝孫子劉榮的郅都就使的這一招。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可惜御史大夫趙綰和郎中令王臧被漢武帝強大的光環所籠罩,被革命的強大力量所感染,被自己超強的自信所迷惑,認為革命已成燎原之勢,所以輕視了竇太后的絕地反擊。

竇太后是啥人物,輕視了竇太后,後果很嚴重。果然,很快,竇太后的「調查團」就不負厚望,蒐集到了趙綰和王臧的罪證。竇太后為他們二人各精心挑選了五條罪狀,組成了「罪十條」,然後打包一起交給了漢武帝。

竇太后的第二板斧:分而懲之。

漢武帝接到竇太后送來的大禮包時就知道事情壞了,他當然是想為趙王兩人開脫罪名,但人證、物證俱在,而且還有竇太后的監督,他只好聽命立案,把趙王兩人的事移交給司法部門去調查處理。

趙綰和王臧就這樣入獄了。司法部門的人忙碌開來,正準備大刀闊斧進行審訊時,竇太后沒有猶豫,不再遲疑,終於揮出了手中的「屠龍刀」,給司法部門的最高長官下達了死命令:把趙王兩人給我往死裡整。

接下來,趙王兩人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他們面對的是生不如死的嚴刑逼供。

痛不欲生的結果是死路一條,忍辱負重的結果可能還是死路一條。與其這樣將痛苦堅持到底,不如一了百了。想通了這一點,趙綰和王臧選擇了自殺。

然而,趙綰和王臧不會料到,他們雖然以死明志,但並沒有達到捨生取義的效果。他們死了,竇太后的氣焰更囂張了,她給他們蓋棺論定:畏罪自殺。

漢武帝此時愛莫能助,只能唏噓長嘆。

竇太后此時怒氣未消,還要繼續屠龍。

接下來,輪到竇嬰和田蚡遭殃了。考慮到竇田兩人畢竟是「外戚」的內部人員,竇太后放下了手中的「屠龍刀」,使用了「溫柔一劍」。這一劍揮出,硬生生地削掉了竇田兩人的官帽。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能保全竇田兩人一命,竇太后已是格外開恩了。

一手打造的「四大天王」一夜之間便煙消雲散了,漢武帝除了感到寒意侵骨、痛心疾首,更多是無奈和無助。當然,竇太后的屠龍刀和溫柔劍也讓漢武帝清醒了過來,他知道此時自己羽翼未豐,現在和竇太后直接鬥力,不但勝算不足一成,弄不好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對此,他做出了亡羊補牢之舉,把用「駟馬安車」請來的申公送回去了。申公也是個聰明人,眼見風頭不對,留在朝中多半是死路一條,要謀生眼下只有「走」這一條路。於是,他及時打了辭職報告,漢武帝順水推舟,准奏,申公一刻也不敢停留,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竇太后原本是想再拿他開涮的,此時見他歸隱了,鞭長莫及,也就不再追究了。

竇太后的第三板斧:取而代之。

竇太后成功拿掉了漢武帝精心打造的「四大天王」後,馬上啟用自己的人擔任朝中最重要的丞相、御史大夫等重職,把漢武帝好不容易洗好的牌又洗了一遍。

新上任的丞相許昌和御史大夫莊青翟是朝中元老級人物。兩人雖然在朝中屬於無功績、無德、無能的「三無」人員,但因為他們都信奉黃老學說,且是擁後派的重量級人物,所以被委以重任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而新上任的郎中令石建和內史石慶還是弱冠之年,屬於後起之秀,他們又是何許人物?為什麼能從默默無聞一下子位列朝中四甲之列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石建和石慶都有一個好爸爸——萬石君石奮。

萬石君石奮是河內郡人。他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人物,十五歲時就跟隨漢高祖劉邦,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楚漢爭霸。他做得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其秀色可餐的姐姐推薦給了劉邦,同時自己也走上了仕途,被封為「中涓」。他的家人都被接到長安享受貴族待遇。到漢文帝時,他先是被封為太中大夫,隨後又被封為太子太傅。漢景帝劉啟繼位後,他被提為九卿之位,後來又被升為諸侯國的相國。

石奮之所以能在仕途中青雲直上,除了依靠裙帶關係,更重要的是他為人處世得宜。石奮雖不善言談,但卻敏於行事。「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這十二個字是他性格的主要特徵。

在石奮的言傳身教下,他的家人,甚至僕人待人接物都非常恭敬,特別謹慎。如此一來,萬石君一家因孝順謹慎聞名於各郡縣和各諸侯國,即使齊魯二地品行樸實的儒生們,也都認為自己不如他們。

也正是因為這樣,石奮的長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慶,都因為品行善良,孝敬父母,辦事嚴謹,做官做到了二千石。對此,漢景帝有話要說了,他發出感嘆:「石君和四個兒子都是二千石官員,加起來等於一萬石了,作為臣子的尊貴榮寵竟然集中在他一家啊!」為了表達對石奮的崇高敬意,他尊稱石奮為萬石君,從此,萬石君這個稱號便傳播開來。

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竇太后之所以向石家投去橄欖枝,就是看中了石家的「名人效應」。石家謙卑,禮讓有加,門風極好,重用石家,對穩定政局顯然有好處。

但是,考慮到萬石君石奮此時年事已高,竇太后便從他的四個兒子中選了石建和石慶兩人分別擔任郎中令和內史,從而打造了自己的一副新牌。

薑還是老的辣,竇太后用實際行動給年輕的漢武帝上了一堂生動的政治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