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鑾輿勞北征,條侯此地整嚴兵。轅門不峻將軍令,今日爭知細柳營。」
——唐·胡曾《細柳營》
周亞夫的下坡路
當年景帝為七國之亂頭疼不已時,想起了先皇之言:「天下有變,可用周亞夫為將。」於是他趕緊任命周亞夫為「平亂大元帥」,最終順利剿滅了叛軍。
周亞夫是西漢的傳奇人物。他乃名門之後,是太尉周勃之子。周勃是最早跟隨劉邦幹革命的元老人物之一,在推翻暴秦和楚漢之爭中,他都立下了赫赫戰功。特別是在誅滅呂氏一族中,他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和陳平被漢文帝視為左膀右臂。
周勃死後,他的大兒子周勝繼承了爵位。然而,周勝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在權力寶座上屁股還沒坐熱,就犯了事被免了職。念及周勃的功績,漢文帝封周勃的二兒子周亞夫為條侯。
周亞夫遺傳了父親幾乎所有的優點,他能征善戰,用兵如神。
漢文帝六年,不安分的匈奴再一次入漢朝境內「打穀草」,一時間邊塞風雲四起。文帝也不是等閒的主,他馬上從朝中精選出三位將軍,在京畿附近的灞上、棘門、細柳一帶結營駐守,構建起了「品字形」防禦體系。
為了籠絡人心,鼓舞士氣,文帝不顧風塵僕僕,深入到這三處軍營進行調研。到了灞上、棘門,兩營的主帥都舉行了「十里夾道相迎」的隆重儀式,看到漢軍兵強馬壯,雄赳赳氣昂昂的精氣神,文帝很是高興,臉上盛開了一朵朵花兒。然而,好景不長,很快他臉上的花兒便凋謝了,因為他來到細柳慰問時,卻吃了閉門羹。
而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舉的人就是細柳營的「營長」周亞夫。但見細柳營劍拔弩張,嚴陣以待,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文帝想進去都被士兵攔住了,他自報身份,營衛卻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只聽從將軍的命令,不聽從天子的詔令。」文帝最後沒轍了,只好取出代表身份的符節交給營衛,讓其代為通報。
周亞夫這才傳令開門。到了內營,只見周亞夫身穿鎧甲,手持佩劍出來相迎。見了文帝也是稍微欠了欠腰,說道:「臣以軍禮接駕,望陛下勿怪。」
文帝見狀大為感動,在表達慰問之情後,立即打道回府。他剛退出營帳,細柳營立馬關閉營門,又進入「一級嚴守」狀態。文帝忍不住感嘆道:「這才是真將軍啊!」
後來,匈奴被逼撤軍,各路人馬依次撤回後,文帝對周亞夫賞識有加,視他為國家棟梁。再後來,文帝突然染疾,病入膏肓之際,給景帝留下了「天下有變,可用周亞夫為將」之言,順利幫助景帝平定了七國之亂。
俗話說盛極必衰,周亞夫達到仕途的頂端、權力的高峰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不可抗拒的衰退。他過度插手皇家內事,本意是為了大漢江山著想,但實際上卻犯了皇家大忌:皇家的事你不要亂說,說來說去也說不明白,皇家的事你不要亂插,插來插去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周亞夫插手皇家的事主要有三件。
第一件事:立儲之事。
在立儲之事上,周亞夫的態度很明確,堅決反對廢長立幼。早在漢景帝對劉榮下達廢太子書時,他便是反對最為激烈的兩人之一(另一人是竇嬰),但當時鐵了心的漢景帝採取的是快刀斬亂麻的方式,沒給他們多費口舌的機會。
然而,固執的周亞夫卻還是「固爭之」。最後,景帝盛怒之下,開始對他疏遠。
第二件事:封侯之事。
在景帝立劉徹為太子後,竇太后做出了出人意料之舉,向景帝提議封王皇后之兄王信為侯。
竇太后不是一直反對立王娡為皇后,立他的兒子為太子嗎?怎麼這時候態度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呢?
究其原因,是因為王信對竇太后有恩。恩從何來呢?劉武刺殺袁盎等朝中重臣東窗事發後,竇太后一直擔心劉武脫不了干係。除了主理此事的田叔識時務地銷燬了證據,讓事情峰迴路轉外,王信也曾主動找景帝為劉武說情。竇太后不想欠王信的人情債,於是極力推薦封他為侯。
景帝對封王信為侯一事心存顧慮。但是,竇太后金口一開,他也不好違背母意,於是馬上把周亞夫找來為自己解憂。
果然,周亞夫不是吃素的,他在朝議時嚴肅地表達了反對立王信為侯,理由是漢高祖當年曾訂下「白馬盟誓」: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勞不得侯。如有違約,天人共誅之。如今,王信雖然是王皇后的兄長,卻沒有寸功,怎麼能封侯呢?
聽了周亞夫的真知灼見,景帝沒有像以往那樣「欣然贊之」,而是選擇了「黯然默之」,意思是默許了周亞夫反對立王信為侯的提議,但不默許他反對立王信為侯的態度。
周亞夫是什麼態度呢?他非常嚴肅,一本正經,有一種把自己的威嚴強加給別人的意思,所以景帝感到自己的顏面受到了損害。
「我是讓你來補臺的,不是讓你來拆臺的。」景帝心中悶悶不樂,對周亞夫的表現不甚滿意,於是對他便更疏遠了。
第三件事:招降之事。
漢景帝在平定七國叛亂後,很快又迎來了一樁大喜事:北方匈奴王徐盧等六王投降漢朝。這是一件極長臉面的事,景帝自然很高興。高興之下,他打算封六大降王為侯,想通過這種善待降將的方式,誘惑更多的匈奴王和士兵歸降。
「封匈奴王為侯,臣堅決不同意。」在這個節骨眼上,周亞夫站出來投了反對票。
「周愛卿,既然你不同意,那就請說出理由吧。」景帝強壓著怒火說道。
「他們擁有自己的國土和主子,卻投降別國,這是不忠;他們棄自己的妻兒家小於不顧,只顧自己的前程,這是不孝。我們如此厚待他們,這不是仁,而是不仁。我們如果封他們為侯這不是義,而是不義。試想想,這樣下去,以後我們還怎麼來約束自己的臣子精忠報國呢?」
「周亞夫呀,你只懂軍事,不懂政治呀。」景帝在心裡嘆著。這一次,他沒有再給周亞夫面子,而是直接回絕道:「忠孝仁義不是由你說了算的,你的意見請恕朕不能採納。」
說完這句話,景帝封徐盧等六人為列侯;說完這句話,景帝和周亞夫徹底決裂了。
周亞夫為了給景帝一點顏色瞧瞧,以身體有恙為由,請求辭職,在家安心養病。
景帝為了給周亞夫一個下馬威瞧瞧,索性回覆他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既然你身體抱恙,那就在家安心養病吧,你丞相的職務由別人代替好了。
相士之言,一語成讖
《韓非子·喻老》中載:「昔者紂為象箸,而箕子怖。」貴為一國之君的紂王做了一雙象牙筷子,就讓身為三賢之一的太師箕子感到恐怖。箕子害怕的不是象牙筷子本身,而是由象牙筷子引發的一系列後果。象牙筷子肯定不能配土瓷瓦器,要配犀碗玉杯;犀碗玉杯肯定不能盛粗茶淡飯,要配山珍海味;吃山珍海味就不能穿粗布葛衣,住茅草陋屋,而要著錦衣華服,築瓊樓玉宇……
箕子「畏其卒,怖其始」,從一雙象牙筷子看到了紂王的慾望難平,為殷商王朝的前途命運感到擔憂。果然,「居五年,紂為肉圃,設炮烙,登糟丘,臨酒池,紂遂以亡」。
一雙小小的象牙筷子何以能夠毀掉一個泱泱大國?顯然,毀掉殷商王朝的是筷子背後的奢靡享樂。潘多拉盒子一旦開啟,慾望的多米諾效應就會立刻顯現:一個慾望推動著另一個慾望,一種貪婪緊隨著另一種貪婪,各種貪慾接踵而至,永無盡頭。
周亞夫正是因為貪慾,所以不得不提前退了休。當然,他雖然賦閒在家,但仍然很忙,他心中的貪慾還在指引和帶動著他去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一切。
面對官場的浮浮沉沉,周亞夫很困惑,困惑之餘就找了個相士,讓他來幫自己解惑。相士對著周亞夫左看看右瞧瞧,上摸摸下拍拍,半晌才道:「將軍是富貴之命啊!」
「廢話,不是富貴之命,能身在名門之家、位列丞相之職嗎?」周亞夫的氣不打一處來。
「將軍也是卑賤之命啊!」
剛剛還是富貴之命,一轉眼就變成了卑賤之命。周亞夫驚問道:「此話何解?」
「你一臉富貴之相,所以能出將入相,只可惜晚節不保……」相士直言不諱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可你到晚年不但會‘餓其體膚’,而且還會被活活餓死。」
「純屬無稽之談。」周亞夫冷笑一聲,就把相士轟走了。
然而,周亞夫不會料到,相士的話竟然會一語成讖,他最後果然是被餓死的。
過了一段互不相見兩不相厭的日子後,一天,景帝突然心血來潮,又想起了周亞夫,用還是不用他,景帝心裡也沒有譜。思來想去,他決定設宴,再試一試周亞夫。
接到景帝的邀請函,周亞夫笑了。他覺得景帝主動約自己吃飯,一是說明景帝有主動認錯之意,二是說明景帝有主動和自己重歸於好之意,於是欣然赴宴了。
然而,周亞夫一到景帝指定的「宴會廳」就傻眼了,一是赴宴人員太過「高階」,整個宴席上只有三個人,除了周亞夫,還有景帝和太子劉徹;二是宴會的標準太寒酸,只有一道菜——一盤足有十多斤重的熟肉。
「這是哪門子的宴會?」周亞夫在心裡嘀咕著。但是,既來之則安之,他也不介意寒酸不寒酸的問題,好歹得給景帝一個面子,吃完這頓飯再走。
但是,當他正準備動手時,卻發現桌上既無筷子又無刀叉,這怎麼吃啊?周亞夫可沒有當年樊噲在鴻門宴生吃豬肉的本事,礙於面子,他不可能用手去抓著吃啊。
「這是拿老子開涮啊!」周亞夫心中滿是怒火,朝尚席(古代掌管筵席的官員)喝道:「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快拿筷子來啊!」
他滿以為尚席定然會連滾帶爬地去拿筷子,但沒有料到,那尚席竟然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竟像沒有聽見一般,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周亞夫正要發作,卻見坐在一旁的景帝笑了,笑完之後,他說道:「朕請你吃肉,你還不知足嗎?」
周亞夫不傻,馬上聽出了景帝的弦外之音,於是趕緊摘下帽子,跪在地上請罪。
「不知者無罪,來,咱們吃飯,呵呵……」漢景帝滿臉微笑地說。周亞夫只好又重新回到席位上。
餐具還是沒有上,周亞夫定定坐在那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尷尬得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這時候,一直作為旁觀者的太子劉徹開始發威了。只見他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周亞夫。敏感的周亞夫明白他眼中是無盡的冷諷和嘲笑,於是臉一下子紅起來了,脖子也一下子粗起來了,整個人一下子跳起來了,大步流星地直接離席了。
說輕點,這叫不辭而別,說重點,這叫拂袖而去。但是,不管輕重,這都是極沒有禮貌的行為。因此,目送周亞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後,景帝有話要說了。他轉過頭來,問太子劉徹道:「你覺得周亞夫這個人怎麼樣啊?」
「父皇還在,他便敢如此放肆,如此妄為,看來只要他存在一天,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啊。」劉徹人小,但說話卻像大人一樣老練。
「這樣極富慾望之心的人,我是絕不會讓他日後做你的臣子的。」景帝說著此話,眼神突然變得陰冷惡狠起來,一個想法在他腦海裡油然而生——殺死周亞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景帝是個懂政治的皇帝,他沒有直接把周亞夫送上斷頭臺,而是玩起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把戲。很快,景帝就抓住了周亞夫的小辮子——販賣軍火。
原來,周亞夫的兒子眼看父親年事已高,為了盡孝,他向兵器庫購買了五百套盔甲和盾牌,作為將來周亞夫百年之後的陪葬品。
生前是將軍,死後亦是將軍。應該說周亞夫的兒子想法是好的,是值得讚許的,唯一值得質疑的就是他的人品。
如果周亞夫的兒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買了這些兵器倒也罷了,偏生他弄出了大動靜。要知道五百套盔甲和盾牌也不是個小數目,在當時交通裝置不發達的情況下,搬運起來也是件苦差事,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
於是,周亞夫的兒子僱了很多搬運工人來幹這活兒,但最後卻抵賴不給他們工錢。氣憤的搬運工人把這件事上報到了官府,通過層層通報,很快,「周亞夫私藏軍火,居心不良想謀反」的小報告就被傳達到了景帝面前。
景帝正睜一雙慧眼盯著周亞夫呢。他馬上將告發周亞夫的揭發信交給了司法部門——廷尉。
廷尉的人自然對皇上親自交代的案件高度重視,他們馬上到周府進行了調查取證。
周亞夫對闖上門來的廷尉非常生氣,直接拒絕調查。這一情況很快就被景帝知道了。他大怒道:「對此頑固不化之人,不用再調查核實了,直接送審。」
於是,廷尉馬上啟動司法程式,把周亞夫收押起來,進行嚴刑逼供。當時的廷尉見周亞夫此時已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於是便更加落井下石了。
「你為什麼要造反啊?」廷尉問。
「我買的只是陪葬用的器物,怎麼能說是造反呢?」周亞夫義正詞嚴道。
「這麼多的陪葬品,只怕在陰曹地府也用不完吧。看樣子,即使你生前不敢造反,死後在陰間也想造反啊?」廷尉強詞奪理道。
周亞夫再一次被氣得臉紅脖子粗,竟無言以對。為了表示對廷尉的抗議,周亞夫回到獄中後便開始絕食。
他原本以為景帝一定會還自己一個公道,但哪知自從他絕食後,居然沒人來管他的死活。可憐的周亞夫哪裡受得了這種冷落,於是將絕食進行到底。五天五夜後,他被活活餓死。
相士之言,一語成讖。
太子太傅的發跡史
周亞夫死了,漢景帝醒了。他若有所思,若有所嘆,出於愧疚,他封周亞夫的兄弟為侯,但這只不過是為了堵住天下眾人的悠悠之口罷了。隨著周亞夫的死去,周家很快便門庭沒落,衰敗了下去。
周亞夫死了,王皇后笑了,她兒子劉徹的地位穩住了。
為了培養太子劉徹,景帝為他找來了一位老師——衛綰。
據《史記》記載,衛綰原本和漢初的夏侯嬰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車伕。都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夏侯嬰因車技好,屢次救主子劉邦的性命於危難之時,很得劉邦賞識,再加上夏侯嬰為人厚道,一生之中只是救人,從不害人,得到了世人的高度讚揚。而衛綰的發跡和夏侯嬰大同小異,也是因為車技出眾,被漢文帝招收為自己的「私人保鏢」——侍從。
跟著領導混的人總是不會差的,領導吃肉,他喝湯,領導喝酒,他喝水。很快,衛綰的職務就被提升到了中郎將,從而正式踏上了仕途。
景帝當太子時,為了拉攏皇帝身邊的人,特別舉行了一次豪門盛宴,對朝中所有重臣都下了「英雄帖」。接到帖子的人都欣然赴宴,唯獨有一個人沒有去,這個人便是衛綰。
結果這個「不給面子」的衛綰成了景帝心底永遠的記憶。漢文帝臨死前,對劉啟特別提了兩個大臣的名字,除了周亞夫,還有一個就是衛綰。文帝留言道:「衛綰是個忠厚老實的人,我死後,你不能讓老實人吃虧,讓他給你當專職司機絕對安全可靠。」
景帝繼位後,礙於父皇的遺訓不好直接炒衛綰的魷魚,但當年心中的那個結卻一直沒解開,於是他對衛綰採取了一個折中的好辦法——冷處理,不理不睬,不聞不問,不提不升。
漢景帝不愧是為君之人。一個主子這麼對一個臣子,一般臣子是受不了的,畢竟沒有主子的青睞,哪來高升和發達呢?然而,衛綰卻是個例外。面對不冷不熱的景帝,他沒有心急如焚,他看得很開,反而在工作中更加勤勉,任勞任怨。
光陰荏苒,一轉眼一年光景過去了。漢景帝還是那個漢景帝,衛綰還是那個衛綰,變的是歲月,不變的是人。衛綰還是那個衛綰,漢景帝還是那個漢景帝,不變的是人,變的是態度。
一次,景帝去皇家林苑狩獵,不但點名道姓叫衛綰作陪,而且還叫衛綰與自己同乘一車。和皇帝同坐一車,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啊!相對於喜,衛綰更多的是驚,他不知道景帝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果然,上了車,景帝直言不諱地問衛綰:「那一年,我請你來喝酒,你為什麼不給面子呢?」
「對不起,那一天,我真的是病了。」衛綰答。
當然,衛綰當年不赴宴,並非是因為病得不能出門,而是他心裡犯了病。他害怕漢文帝誤會自己尋找新的依靠。
景帝是聰明人,自然明白箇中緣由,此時主動提起這件事,衛綰卻是故意搪塞。心知肚明的兩人就像打太極一樣,四兩撥千斤,於無形中化解了雙方的正面交鋒。
其實,景帝對衛綰的忠誠還是大為讚賞的。只是,他擔心衛綰對先皇如此效忠,對自己這個新皇還會如此效忠嗎?
對此,景帝沒有繼續猜,而是決定直接試。下車時,景帝突然拔出身佩寶劍,就在衛綰驚魂未定時,說道:「朕這把劍贈送給你,如何?」
「寶劍贈名士,美女配英雄。陛下這麼貴重的寶劍,微臣接受不起啊!」衛綰說著頓了頓,嘆道,「先皇曾賞賜過臣六把寶劍,臣卻沒能練成‘六脈神劍’,實在慚愧啊!」
「那這‘六脈神劍’如今在哪裡呢?」漢景帝問。
「劍之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先皇所賜的劍自然都在臣的家裡啊。」衛綰喃喃地答。
對話到此結束。接下來,景帝為了證實衛綰所言真偽,馬上派人去衛綰家中檢視,結果衛綰家裡果然有六把御賜寶劍高掛於臥室的牆上,上面灰垢厚積,一點都沒有佩帶的痕跡。
尊敬他人之人才會得到他人的尊敬。景帝對衛綰的態度極為滿意,又將他重用起來。
有了權勢的衛綰為人更加低調了。他不僅主動為屬下擔責,而且不與他人爭功。平定七國之亂時,衛綰立下了戰功,但漢景帝只封了別人為侯,他卻榜上無名,不過衛綰卻無絲毫不滿情緒。
景帝對衛綰的表現看在眼裡,贊在心裡。為了不讓老實人吃虧,景帝封他為建陵侯,任命他為丞相,並拜太子太傅,負責培養七歲的太子劉徹。
事實證明,景帝的眼光果然獨特高明,盡心負責的衛綰淡泊名和權,恪守太子太傅的職責,對劉徹進行了「九年義務教育」。
這九年,在景帝的精心呵護下,劉徹安安穩穩,茁壯成長;這九年,在衛綰的精心調教下,劉徹博覽群書,胸懷壯志;這九年,在歲月的磨礪下,清心寡慾的竇太后身子骨依然硬朗,精神矍鑠;這九年,在光陰的侵蝕下,殫精竭慮的漢景帝病入膏肓,油盡燈枯。
漢景帝后元三年(西元前141年)正月十七日,剛滿十六歲的劉徹經歷了人生當中的大悲大喜。
這一天,四十七歲的漢景帝病故,這一天,年僅十六歲的太子劉徹即位。從此,漢武帝的大名如一顆明亮的星星在中國歷史上冉冉升起。從此,漢武帝的光芒照亮了大漢王朝那段崢嶸歲月。
新皇上任三把火
劉徹登基後,馬上做了三件當務之急的事。
第一件事:感恩戴德。
對誰感恩,戴誰的德?當然是漢景帝了。因為漢景帝交給了他一個好攤子。景帝和他父親文帝在位期間,很好地施行了漢高祖劉邦的「與民休息」政策,不但穩定了社會,還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共同開創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太平盛世——「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是個怎樣的局面呢?有司馬遷《史記·平準書》原話為證:「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
國富民強,豐衣足食。面對如此大好局面,劉徹自然感恩戴德。
第二件事:感恩回饋。
劉徹感恩回饋的人自然也是他至親至愛之人。他封祖母竇太后為太皇太后,封母親王娡為太后,封他金屋藏嬌的太子妃陳阿嬌為皇后,封他的兩個舅舅田蚡和田勝為武安侯和周陽侯,而敢於拿「青春賭明天」的王娡之母臧兒也鹹魚翻身,被封為平原君。
第三件事:思想革命。
劉徹上任後,並沒有因為國富民強而裹足不前,相反,雄心勃勃的他很快搞起了思想革命: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漢朝自開國以來,吸取了暴秦滅亡的教訓,沿用了戰國以來流行的「黃老」的治國方針,以「無為而治」為治國的核心精髓。七十多年來,一直一脈相傳。
如果劉徹也在這一條道上走到黑,那劉徹就不是漢武帝了。他決定進行一場思想革命,推翻黃老,獨尊儒術。
要革命,首先就得有人才。如何才能讓天下人才為己所用呢?劉徹馬上下了一道聖旨,公開招聘「公務員」。
他的聖旨一齣,天下文人騷客聞風而動,特別是自秦始皇以來被打壓的儒生終於時來運轉了。面對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們自然個個都爭先恐後地往京城裡趕。
漢武帝出臺的「公務員考試」之所以能產生這樣轟動的效應,原因是如此選拔人才的方式史無前例。要知道,在他從政之前的漢初七十餘年光景裡,朝廷選拔官員基本上都延續了秦朝的規章制度,大致分為三種方式。
第一種方式:軍功制。凡是在軍隊功勞簿上有名的人,可以直接入選公務員。
第二種方式:任子制。凡是郡太守以上官員,在任期滿三年之後,可以保舉其子弟一人為公務員。
第三種方式:貲選制。凡是交納一定的錢財,便具有入選公務員的資格。
這三種方式,說得再直白點就是有功、有權、有勢之人才可以理所當然地到朝中為官。也正是因為這些條件的限制,官場上紈絝子弟多如牛毛,而真正的才學之士大都懷才不遇,流落民間。漢武帝不拘一格選人才的方式,正是給了大家一個公開、公平、公正的競爭機會,能在全國產生轟動效應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面對眾學者儒生的到來,漢武帝很是高興。這次公開招考也很成功,在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頁。漢武帝招攬了大量有用之才,其中尤以「雙子星座」——董仲舒和東方朔——最為閃亮。
董仲舒是這次考試的狀元。他是廣川(今河北省棗強縣)人,少年聞名,從小就研讀《春秋》,並以弱冠之年獨創了流傳千古的成語「目不窺園」而聞名天下。傳說他專研學術到了痴迷的地步,整天守在書房裡朗誦詩經,專研儒學,成了不折不扣的「宅男」。他自己家中有一個風景優美的後花園,但他連續三年都沒有踏進過,所以「三年不窺園」成了當時儒者的精神追求。
博覽群書的董仲舒在而立之年徹底摘掉了「宅男」的帽子,開始四處遊學。別的大師講課要按天、按時收費,他不但不收取任何費用,而且還要倒貼——貼時間和車旅費等,但他卻樂此不疲。
付出就有回報,他的無私奉獻收到了良好成效,他送出去的是知識,留下的是董氏這塊金字招牌。他的聲名到了極盛的地步,那些「國家級」的教授在他面前也自嘆不如。
俗話說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事實證明,董仲舒是千里馬中的千里馬,而漢武帝劉徹是伯樂中的伯樂。他拿著董仲舒的考卷看了一遍又一遍,讀一遍參悟人心,讀二遍醒悟人性,讀三遍感悟人生,讀百遍愛不釋手,讀千遍意猶未盡……漢武帝馬上下令召見了董仲舒。
與其說是召見,不如說是漢武帝對董仲舒的第二次考驗。只是先前是筆試,現在是面試。
「朕有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煩請先生解惑。」漢武帝對董仲舒恭敬有加,態度誠懇至極,沒有半點考官的架子,反倒像一個誤入歧途的人等待高人指點一樣。
「三皇五帝從興起到衰弱,這是不是天命呢?夏、商、週三代受天命而興起,它們的祥兆是什麼?災異變化又是什麼?是天命還是道義?朕希望社會能流行淳樸的風氣,朕希望四海昇平,百姓能安居樂業,朕也希望法律能堅決地實行下去,所有人都有安全的保障,朕希望能享受上天的保佑和鬼神的陰騭……卻不知該如何修治整飭,達到心中宏願,故請先生賜教。」漢武帝大有把埋藏在心底十六年來的「十萬個為什麼」都問出之意。
面對漢武帝撒豆子般的提問,董仲舒不急不躁,從容淡定,娓娓而談,一一作答。他的話高屋建瓴,條分縷析,成了流傳後世的經典,史稱「天人三策」,歸納起來有五個要點。
第一,新王改制,君權神授。
董仲舒說,新的王朝建立後,新的皇帝即位後,一定要改變舊朝的制度和禮儀,而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要「改正朔,易服色」,達到以順天命的目的。
「正朔」的「正」指正月,即一年之首;「朔」指初一,即一月之首。「改正朔」說白了就是改變前朝曆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