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政治風暴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公孫詭和羊勝兩人異口同聲道。

「啊……」劉武睜大了雙眼,輕嘆道:「我何德何能,你們卻把我比作棋筋?」

「我看大王比棋筋綽綽有餘。您有平定七國叛亂之功,這關係到江山社稷,國家命脈。您還擁有天下獨一無二的絕世王牌……」眼看兩人沒完沒了地說著這些晦澀之詞,劉武直接打斷道:「行,行,你們就別打啞謎了,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無非就是想讓我去競聘太子一職。直說就是,幹嗎這麼拐彎抹角的?」

就這樣,劉武被說服後,馬上進京拜謁竇太后,然後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竇太后一聽,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小兒子的請求。

梁王劉武進京,景帝自然也很高興,專門為他舉行了夜宴。參加宴會的都是劉氏宗族的嫡系親人,因此氣氛十分融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竇太后握著景帝的手,說了這樣一句話:「商人親其所當親,所以傳位於其弟。周人尊其所當尊,所以傳位於其弟。我百年之後,梁王就託付給你了。」

面對竇太后這一齣「夜宴託孤」,景帝顯然毫無思想準備。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立刻跪於座席下,承諾道:「兒臣謹遵母命,千秋之後定當傳位於弟弟。」

竇太后一聽,甚是高興,心裡暗想:「如果我所生的兩個兒子都能當上皇帝,那也是千古美談……」

「萬萬不可。」一句堅定冷漠的聲音,把竇太后喚回了現實。她抬起頭來,見自己的內侄竇嬰端起一杯酒走到景帝面前,喃喃地說道。

「陛下喝高了,說醉話了,陛下的天下是高祖傳下來的天下,是大漢王朝的天下。帝位傳給皇子是祖制,不能更改,陛下怎麼可以傳位給梁王呢?君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陛下雖然有口無心,但說錯話了,還是該罰一杯啊。」

景帝本來就是礙於竇太后的顏面,才許下了立位於弟的誓言,正懊惱於說錯的話如潑出的水收不回來了,看到竇嬰主動幫自己解了圍,便順勢頭一揚,喝乾了杯中酒,自嘲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該罰該罰,哈哈……」

竇嬰一攪局,竇太后很生氣。她強坐了一會兒,便來了個拂袖而去。這段插曲一鬧,在場之人都感到尷尬,這場夜宴便不歡而散了。

竇嬰平日本來就嫌自己官卑位微,此時知道得罪了姑母,在朝中再無立足之地,於是以「身體有恙」為由主動辭職,告老回鄉去了。對此,竇太后仍不解恨,她將竇嬰開除祖籍,並令他永不得上朝。

雖然景帝在夜宴上許下的傳位於弟的諾言被認定為了是酒後戲言,但劉武既然這麼有恃無恐而來,直奔太子寶座,就肯定不是一時心血來潮。除了擁有護國之功,他還握著竇太后這張王牌。因此,儘管不識時務的竇嬰出現,讓竇太后直接「逼宮」的計劃提前流產了,但君無戲言,既然景帝在夜宴上說了傳位於弟的話,就不是一杯酒能遮擋過去的。

為此,景帝想出了一招「金蟬脫殼」之計。他含糊地對劉武說道:「皇弟啊,朕很想立你為太子,但皇儲關係到國家之根本,不是朕一個人就能決定的,還得召開立儲大會,徵得朝中眾臣的同意才行啊!」

景帝的忽悠功夫也是一流的。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用時間來拖垮劉武。

劉武等啊等啊,一晃來京城的法定朝見日期就要滿了,還未見景帝有開會之意。明白過來的劉武馬上跑到竇太后那裡哭訴。

竇太后還在為上次夜宴的事耿耿於懷。她給劉武打氣道:「皇兒啊,這立太子一事,你阿哥不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你就賴在這裡不回封國,看他能把你怎麼樣。」

劉武有了竇太后這個堅強的後盾,膽子大了,信心足了。於是,他決定賴在京城長住下來,不走了。

景帝本來以為等劉武回了封國,自己隨口而出的承諾便可以不了了之了,但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他的意料,他低估了劉武臉皮的厚度。有太后在背後撐腰,他又不好治劉武的罪,於是只好召開立儲大會,利用眾臣之口,徹底推翻自己的酒後戲言。

就在景帝與劉武周旋時,王娡也沒有閒著。自從劉武橫空出世後,她才知道相對於不堪一擊的栗妃,劉武才是真正強勁的對手。

為了戰勝劉武,王娡效仿當年的呂后,帶著兒子劉徹一一拜訪了朝中重臣。因為周亞夫在七國叛亂中立下了赫赫戰功,此時已位居丞相一職,所以王娡便從他開始,先後拜訪了御史大夫袁盎、建陵侯衛綰、弓高侯韓頹當、諫議大夫張羽、中郎將灌夫,等等。

這些朝中重臣都是正義之人,他們中有的人雖然對王娡並無好感,但對景帝傳位於弟之事卻都持反對意見。漢朝的規矩是父傳子,哪有兄傳弟的?

果然,在立儲大會上,以袁盎為首的「眾臣評審團」以於情不合、於理不通、於法不符三點理由,一致反對立劉武為儲君。

這正是景帝想要的結果。看著激動的眾臣,他心中暗喜。最後,景帝無奈地長嘆一聲,淡淡地說道:「看來我只能聽大夥的了。」

但是,這可不是竇太后想要的結果。她怒氣衝衝地說道:「憑什麼叫我聽大夥的?」

竇太后對這次立儲大會的結論不服,要求重新來過。對此,頗具政治智慧的景帝沒有直接和太后對著幹,而是派袁盎等大臣代為出戰。

「我想立梁孝王劉武為儲君,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來干涉我劉家的家事!」辯論賽剛一開始,竇太后就開門見山,直接給群臣施壓。

竇太后畢竟是堂堂一國之母,連景帝都要對她敬重三分。此時見竇太后不怒自威,眾人都被震懾住了,原本精心準備的說辭都打了水漂。大臣們個個怔在那裡,哆嗦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這時,袁盎挺身而出,傲然道:「按照太后的意思,如果梁王他日百年之後,又該由誰來繼承大統呢?」

「這個,當然……當然是再傳回給景帝的兒子了。」竇太后顯然被將了一軍。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袁盎不緊不慢地往下說,「春秋時期宋國的君王宋宣公,曾說過一句話:‘父死子繼,兄死弟及,天下之通義也。’他死後就把王位傳給了自己弟弟。後來,他弟弟宋穆公臨死時,同樣不按朝中規矩出牌,又把王位傳給了哥哥的兒子,同時把自己的兒子調到鄭國去當侯爺。放著王爺不當當侯爺,宋穆公的兒子覺得受了委屈,他說‘父死子繼,天經地義;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於是殺死了宋宣公的兒子。從此,宋國五代陷入了腥風血雨的權力內鬥之中。」

這個故事本身很有料,很曲折,講故事的袁盎又是巧舌如簧之人,所以令故事聽上去更加跌宕起伏,精彩動人。

竇太后原本不是一個喜歡聽故事的人,她數十載風雨人生路,哪一段經歷不是故事,哪一個片斷不是故事呢?然而,當聽完袁盎的故事後,她愣住了,再也沒有說一句話。她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深明大義之人,袁盎的話觸痛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她愛兒子更愛江山,為了大漢王朝的萬世江山,她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在立儲這條路上一意孤行,做出千夫所指的事來。

沉默是對袁盎所講故事最好的認可。隨後,竇太后下令賞賜袁盎等人百兩黃金,同時,她對劉武下了「逐客令」,讓他趕緊回自己的封國好生待著。從此,竇太后絕口不提立梁孝王劉武為儲君的事。

燙手的山芋

一路哭,一路悲,回到梁地後,劉武知道自己如果再遲疑、再猶豫,那麼他的「梁王變太子」便永遠是痴人說夢了。對此,他決定絕地反擊。

首先,劉武馬上給景帝寫了一道奏摺,請求他允許自己從駐城睢陽修一條官道,直抵長安皇太后所居住的長樂宮,美其名曰「人生苦短,且行且珍惜,歲月如歌,且愛且行孝」。

劉武打著行孝的名義,景帝覺得有些棘手,不知道該如何答覆。袁盎則直言不諱地說道:「此事萬萬不能答應。劉武野心勃勃,一旦有變,這條路可就成了他直搗京城的利劍。」

景帝聽了大汗淋漓,為此,他一本正經地拒絕了劉武的請求,回覆道:「行孝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修築官道興師動眾,應當從長計議。」

劉武的「官道陰謀」失敗後,他對袁盎簡直恨之入骨。他認為自己要想翻盤當上太子,就必須除掉袁盎這個絆腳石。為此,劉武找來羊勝和公孫詭密謀對策。

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他們一致決定暗殺袁盎。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公孫詭和羊勝的調遣下,一批批刺客出現在了京城各要官的府中。

據說,一名前去刺殺袁盎的刺客,因為仰慕袁盎的仁義之名,潛伏於袁府整整一晚上,就是下不了黑手。第二天,天矇矇亮了,刺客在離開時,突然良心發現,寫了一封信用飛刀插在袁盎的廂房上。

袁盎一大早起來,發現了飛刀和書信,開啟一看,上面寫著兩句話:「我是一名刺客,收了梁王的錢要來殺你,但我敬佩先生仁義,終究還是下不去手。但是,我不殺你,並不代表別人不殺你。梁王這次是在玩火,他派出的刺客一批又一批,非要把你往死裡整,請你務必加強戒備。」

不過,這封書信並沒有引起袁盎的重視。幾天後,悲劇發生,袁盎在安陵城外被潛伏的刺客刺殺身亡。

袁盎死了,他的小夥伴們也沒能逃脫刺客的魔刀。很快,這個爆炸性新聞便傳開來。京城之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為震驚的還是漢景帝。他馬上下令成立調查組嚴查此案。很快,調查結果出來了:刺客都是梁國人,梁王劉武有重大作案嫌疑。

調查結果和景帝的推測完全一致。他沒有再猶豫,馬上派出緝拿組,深入梁國追查兇手,緝拿案犯。

考慮到此案重大,案犯特殊,景帝特意欽點了一個人為緝拿組的組長,這個被委以重任的人叫田叔。

田叔為人正直,早年曾仗劍雲遊天下,尋遍天下名士,俠義之名遠播。他後來得到了趙相趙午的引薦,在趙王張敖手下當了郎中。後來,趙午和貫高因為不滿高祖劉邦對張敖的冷漠態度,欲行刺劉邦,作為「門下客」的田叔也參與其中。東窗事發後,紙包不住火,田叔也被一同押入朝中受審。刺殺事件真相大白後,劉邦不想濫殺無辜,於是召見了田叔。這一見一談,劉邦對田叔感到相見恨晚,於是來了個不拘一格選人才,封他為漢中郡守。到漢文帝時,田叔因故失職,被髮配回老家種紅薯去了。到了漢景帝時,他又被重新徵召到朝廷為官。此時,景帝把這麼重大的事交給他,顯然是出於知人善用。

要知道,這個案子可是個燙手的山芋,誰接了都棘手。劉武是啥人?他是竇太后最為寵愛的兒子啊,也是景帝唯一的親弟弟啊,他是誰也不敢輕易得罪的人啊。竇嬰已是前車之鑑,田叔還要緊隨其後,重蹈覆轍嗎?

歷經數代皇帝,在仕途上經歷了風風雨雨的田叔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凡事不能做得太絕,要做到橋上走人,橋下流水。

田叔帶著緝拿組來到梁國後,工作一點兒也不含糊,該查的事大刀闊斧地查,每天把工作安排得滿滿的;該開的新聞釋出會照開不誤,每天把工作進展準時準點地對外通報。

在大張旗鼓地調查時,田叔還特別注意察言觀色,一邊看景帝的動靜,另一邊看梁王的臉色。最後,調查的結果是雷聲大雨點小,該找的兇手如泥牛入海一般,杳無音信,案情始終沒有進展。

接到田叔的彙報,景帝發怒了,立馬批示:加大力度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找出來。

田叔接到景帝的指示,心裡揣摩著皇帝不是能輕易忽悠的,他沒有絲毫走過場的意思啊。於是,田叔馬上加大調查力度,很快查出了兇手——羊勝和公孫詭是主犯,只是他們二人不知道藏匿到哪裡去了。

接到田叔的彙報,景帝又發飆了,立馬批示:進一步加大力度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就提著你的腦袋來見朕。

田叔接到了指示,心想皇上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看來這回是動真格的了,是非要把梁王往死裡整啊,看來我再不作為是行不通了啊。他很快就調查到羊勝和公孫詭就藏匿在梁王府裡,但梁王府不是他這樣一個臣子能輕易闖的。雖然此時他受景帝重託,但如果不懂變通,一根筋地去執行,那麼將來就會被梁王握住把柄,就會被竇太后揪著不放,就會被景帝責怪啊!

既然不能直闖,那就只能強逼了。怎麼逼呢?聰明的田叔沒有直接去逼梁王劉武,而是威逼劉武手下的大臣出馬。

「刺殺主兇是羊勝和公孫詭,與你們無關,如果你們隱瞞不報,那便是窩藏罪、包庇罪,到時候皇上一發怒,只怕你們的腦袋統統都得搬家。」田叔給梁國的大小官員發出了恐嚇信。

結果很快收到了奇效。梁國內史韓安國主動站出來,表示願意代為勸說梁王交出兇犯。

韓安國一見到梁王劉武,便開始上演一跪二哭三申訴。

「請大王賜我死罪。」韓安國哭泣道。

「何罪之有?」劉武一聽,很是驚訝地問。

「身為臣子,主子受辱,卻不能擔半點憂,抓捕不到羊勝和公孫詭,罪在微臣,還請大王將我依法處死。」

「事情有這麼嚴重嗎?」

「當然有。」韓安國喃喃地說著,話鋒一轉,問道,「請問大王,你自覺和皇上的關係與前太子劉榮相比如何?」

「吾不如也。」劉武答。

「大王總算還有自知之明。」韓安國道,「前太子劉榮作為皇上的親生骨肉,只因別人一句讒言就被貶為臨江王,只因移了宗廟外的一堵牆,便被逼死在中尉府。這是因為朝廷辦事不能因私害公。現在梁國出現刺客,大王您作為一地之王,負有主要責任,現在您之所以平安無事,是因為竇太后為您求了情。如果大王一直執迷不悟,梁太后百年之後,您還能守得一方平安嗎?」

劉武聽完這番話後,沉默良久,然後直接找來羊勝和公孫詭。

「兩位啊,王臣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交出你們兩個,咱們梁國就徹底完了,希望你們兩個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啊!」

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羊勝和公孫詭是深明大義之人,他們沒有多廢話,雙雙選擇了自殺。

羊勝和公孫詭死了,梁王劉武向田叔獻上了兩具直挺挺、硬邦邦的屍體,算是交差了。

接到屍體的田叔表面上很淡定,但內心深處卻波瀾起伏,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劉武這是典型的殺人滅口,死無對證。讓他感到為難的是,案件是不是該點到為止了?如果繼續深挖,身為主謀的劉武該不該抓?要不要抓?能不能抓?

當然,這不是田叔說了算的。他還要看景帝和竇太后的臉色。

景帝此時是什麼態度呢?景帝在接到田叔的第三次彙報後,批示道:繼續加大力度查!一定要把整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景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把這件事查個明明白白、水落石出就不收兵。對此,田叔當然不能公然違命,於是他繼續蒐集證據,繼續查。

竇太后那邊,一聽自己寶貝兒子出事了,開始絕食、靜坐、號哭。景帝一看被嚇住了,開始擔憂和自責。

竇太后和景帝的反應田叔看在眼裡,思在心裡。他明白,竇太后如此反應,代表她在梁王這件事上會關注到底。現在還只是查到劉武的部下,她的反應就如此激烈,一旦追查到劉武身上來,竇太后還不得鬧翻了天,她就算拼了老命也肯定要保全自己這個寶貝兒子的。

而景帝的反應,代表他在梁王這件事上也是左右為難的。他本意是想追查到底,但又擔心竇太后不肯善罷甘休,所以查還是不查,景帝是真的有點搖擺不定了。

竇太后態度堅定,景帝搖擺不定,田叔摸清此二人的心思後,馬上決定停止追查,立即返京。

一路走,他還一路在琢磨該如何向景帝交差,如何向竇太后交差。

心知為徹

田叔不但善於琢磨事,而且善於琢磨人。他這回程路走得並不輕鬆,而是很沉重。他要做的不是向哪一個人交差,而是要向兩人交差,說得再明白點,就是得做到兩全其美。

景帝要求的是嚴懲,竇太后要求的是從寬;景帝要求抓人,竇太后要求放人。兩人,一個南轅,一個北轍,要想兩全其美,難度係數真是太高了。也正是因為這樣,滿腹心思的田叔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思,走到半路時,他終於笑了。笑完之後,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在外人眼裡匪夷所思的事——銷燬證據。

他一把大火把所有證據都化為了灰燼。燒完之後,他又恢復了輕鬆的表情,又恢復了往日的淡定,快馬加鞭地回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他馬上進宮求見景帝。

「梁王可否有罪啊?」一見面,漢景帝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有。」田叔點頭道。

「罪重罪輕?」

「死罪。」田叔淡淡地答。

「證據何在?」

「被我燒燬了。」田叔依然淡淡地說。

「你好大的膽子,誰指使你這麼做的?」景帝大怒道。

「臣以旁觀者清的角度,認為皇上最好不要再過問梁王的事了。」田叔的話令人驚愕,景帝這回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了。

「梁王是犯了死罪,但如果定梁王的罪,那麼太后悲痛欲絕,寢食不安,說不定會鬧出人命來,這肯定不是皇上想要看到的結局。而如果不定梁王的罪,那麼咱們大漢皇朝的法律必將受到踐踏和蹂躪,給他人落下把柄。皇上試想想,是該定梁王的罪,還是不該定梁王的罪呢?」

景帝聞言沉默不語,良久,他回過神來,長嘆一聲道:「正所謂魚翅和熊掌不可兼得也,要維護法律之嚴,就會丟掉忠孝之德,要維護忠孝之德,就會失去法律之嚴,所以你銷燬所有證據,才是兩全其美的處理方法啊。」

景帝對田叔的處理結果非常滿意:「知我心者,唯有田叔。你現在就去見太后吧。」

竇太后朝思暮唸的就是梁王的安危,望穿秋水的就是田叔的到來,因此,當她聽說田叔來了,頓時精神一振,立即從躺著的床上跳起來,劈頭就問:「梁王安然無恙乎?」

「有恙。」田叔答。

「啊……他,他怎麼了?」竇太后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來。

「梁王近來身子骨不太好,聽說是病了。」田叔淡淡地答。

「哦,原來是這樣啊。生病的事是小事,我說的是刺殺袁盎等人的事與梁王有關嗎?」

「刺客的事只是羊勝和公孫詭二人所為,與梁王無關。目前兩個兇手已經伏法了。」

「啊……這就對了,我兒是個遵紀守法的老好人,怎麼會做出如此卑鄙無恥的事來呢?」竇太后說著一掃臉上的陰霾,呈現出久違的笑容,「何以解憂,唯有田叔。先生此番辛苦了。」

田叔憑一人之力,暫時化解了景帝和劉武劍拔弩張的對壘局面,但解鈴還須繫鈴人,宣告無罪的劉武自知做了虧心事,為了爭取景帝的原諒,他決定親自赴京去請罪。

他像往常入京朝覲一樣,帶著衛隊從睢陽出發,浩浩蕩蕩地向長安進發。而景帝也像往常一樣,派出天子儀仗到郊外去迎接梁王的到來。以往雙方都是準時準點會合的。

這一次卻是一個例外。景帝的儀仗隊在郊外恭候多時,就是不見梁王車隊的到來。好不容易梁王車隊來了,但梁王卻沒有來。

梁王到哪去了?梁王半路失蹤了。

此事非同小可,馬上有人把訊息傳回了宮裡。景帝一聽,心裡一咯噔,驚得雲裡霧裡,趕緊下令派人去找。竇太后一聽,雙腿一軟,跌倒於地,大哭道:「皇帝果然殺了我兒。」

竇太后一發飆,漢景帝就發顫;竇太后一哭泣,漢景帝就發慌。景帝急得團團轉,劉武要是真失蹤了,一去不復返,那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脫殘害骨肉的罪名了。正在這時,她姐姐劉嫖出現了。

劉嫖這回不是來添亂的,而是來解憂的。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個人——劉武。

原來,劉武自知罪孽深重,一路走來一路思,一路思來一路悲,一路悲來一路傷,一路傷來一路怕,怕到最後,只好選擇了逃。在函谷關時,他帶了幾個貼身侍從,偷偷坐小車躲到姐姐館陶公主劉嫖的府邸去了。

劉嫖也最愛這個弟弟了,自然會幫他。她頭腦一轉,想出了一招絕妙的苦肉計。於是,在她的導演下,兩人聯手上演了一齣負荊請罪的大戲。

劉武脫去上衣,身背刑具,長跪在未央宮北門前。劉嫖入宮向景帝和竇太后報信。

很快,景帝和竇太后第一時間出現在了未央宮。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如此悽慘,竇太后忍不住悲從中來,老淚縱橫。看著自己的弟弟如此落寞的身影,景帝也忍不住唏噓長嘆,感慨不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四周越來越安靜。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把目光聚焦在了景帝身上。景帝彷彿遺世獨立般,一動不動,痴了,呆了,傻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思了,痛了,嘆了。

終於,他動了,他緩緩地走到長跪不起的劉武身前,伸出了雙手將他扶起,然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的好兄弟。」

兄弟倆四目相對,恍如隔世,萬般感情湧上心頭,忍不住抱頭痛哭。

然而,這相擁而泣的淚水還不能彌補景帝和劉武之間的兄弟感情,畢竟破鏡要想重圓,那是痴人說夢。劉武派出的那些刺客,一刀一劍都刺在了景帝的心上。此時劉武負荊請罪,雖然真真切切,但一時間顯然難以治癒景帝心中的傷痕。

本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原則,景帝對劉武小懲大戒,下令立即把他遣送回梁國,日後沒有特旨,不能擅自來京,更不能自由地探望竇太后。

景帝的意思是,親愛的弟弟啊,有太后在,哥哥是不好再向你問罪了。以後你就回你的梁國吧,就安心地當你的一方之王吧,別再來京城吵我了,也別再惹母后操心了。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變相的軟禁,是無言的大義滅親,是含沙射影的一記悶棍。哀莫大於心死,從景帝這番小懲大戒就可以看出,他對劉武已經徹底死心了。

回到梁國後,劉武茶不思飯不想,鬱鬱寡歡。他一方面回首自己的瘋狂行為,懺悔不已;另一方面擔心竇太后的身體,懊悔不已。為了能見竇太后一面,他多次上疏,結果景帝給出的回覆總是兩個字:不行。

夢迴京城千萬遍,夢見太后多憔悴,夢斷梁地愁與苦,夢裡淚流知多少?長安成了劉武心中永遠的夢,太后成了劉武心中永遠的牽掛,景帝成了劉武心中永遠的痛。

據說,劉武一次去打獵,在草莽之中看到了一頭長相怪異的牛,它的兩隻腳居然長在了背上。兩隻腳長在背上,那是代表想飛天的意思,然而,它又沒有翅膀,因此騰飛不起來。走也不能走,飛又不能飛,這是什麼牛呢?

回來之後,劉武病了,不久便一命嗚呼。

隨著梁王的逝去,擋在劉徹太子之路上的又一隻攔路虎被拿掉了。

風雨之後見彩虹。漢景帝終於下詔,封王娡為皇后,並舉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同時封劉徹為皇太子,並將他的名字從劉彘改為劉徹。

《莊子·雜篇·外物》有云:「心知為徹。」從此,劉徹成了一個流傳千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