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政治風暴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

——《莊子·雜篇·外物》

橫空出世的對手

滅掉了栗妃和太子劉榮,王娡在這場後宮爭奪戰中取得了全面勝利。她和兒子劉徹登上皇后和太子的寶座看似已是指日可待了。然而,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一個強大的對手倒下了,並不代表就沒有其他對手了。

這時,一個人上京覲見景帝,目標直指太子之位。景帝一看來人,臉上煞白如紙,心裡嘆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

這個令景帝臉色驟變的人正是他的弟弟梁王劉武。劉武之所以有如此底氣,是因為他有護國之功。

功勞從何而來?這得從景帝繼位之初的一場政治風暴——吳楚七國叛亂講起。七國叛亂緣起景帝最寵愛的大臣晁錯出臺的「削藩策」。

晁錯是漢景帝的謀士。早在漢文帝時,匈奴人對中原一直虎視眈眈,弄得當時以和為貴的漢文帝大為頭疼。正在施行「與民休息」政策的他,不願與匈奴大動干戈,再起禍端。但是,如果總是忍氣吞聲,邊境又會亂成一鍋粥,無法收拾。

在這種「戰也不行,不戰也不行」的情況下,當時還是太子謀士的晁錯站了出來,提出了「募民實邊」的策略。漢文帝照著他的建議去做,果然,邊境問題得到了很大改觀。

景帝上任後,晁錯由漢文帝時的中大夫一躍成為內史(掌民政之官)。他為人剛正,直言敢諫,為發展西漢經濟和鞏固漢政權制定並主持實施了許多政策。他在景帝面前一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景帝對他一直言聽計從。

一天,晁錯上報的奏章中出現了「削藩策」三個大字。這一政策直指吳王。那麼,這個吳王又是何許人也呢?

大漢朝從高祖劉邦建國時起,便開始分封諸侯王國。到漢景帝時,全國分封的諸侯王國共有二十多個,而其中實力最強大的就是吳國。

吳國的國王劉濞非等閒之輩。他是漢高祖劉邦的二哥劉仲的兒子。大漢剛立國時,劉邦封劉仲為代王。後來,匈奴進攻代國,軟弱無能的劉仲嚇得屁滾尿流,來了個「棄國而逃」,一時成了天下聞名的「劉跑跑」。對此,劉邦大為惱火,認為二哥丟了他劉氏的臉,於是廢其王位,降為合陽侯。

再後來,淮南王英布造反,劉邦帶兵親征,劉仲剛滿二十歲的兒子劉濞為了替父親立功贖罪,主動請纓隨劉邦出征。在征戰過程中,劉濞一馬當先,英勇善戰,立下了赫赫戰功。對此,劉邦大為讚賞,封劉濞為吳王,讓他管轄沿海富裕的三郡五十三城。

劉邦剛把王印交給劉濞就後悔了,因為京城中一位有名的相士說了這樣一句話:「劉濞後腦有反骨,日後必反。」

對此,劉邦又驚又駭。他想收回封給劉濞的王印,但君無戲言,封出的王就如潑出去的水,不能隨便收回。再說劉濞不但無過,而且還有功,僅僅因為相士的一句話就撤他的職也不妥。

暫時不好來硬的,劉邦只好來軟的。一次,劉濞來京城朝覲,劉邦對他表現得很親暱,一方面好酒好菜招待著,一方面噓寒問暖。

正在劉濞感動得一塌糊塗時,劉邦不失時機地「亮劍」了。他拍著劉濞的肩膀,喃喃地說:「亂我心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憂我心者,他日之日不可爭。」

劉濞一聽很驚愕,頭搖得像撥浪鼓,明確表示自己聽不懂。劉邦也不再轉彎抹角,直言不諱道:「有讖語說,漢五十年東南方向有叛亂者,不知道會不會與你有關啊。」

劉濞一聽,一邊跪地磕頭,一邊發誓:「臣雖肝腦塗地,亦不能報答您的恩情。臣萬死不辭,亦不會做出大逆不道之舉。」

劉邦一聽,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親不親,一家人,骨肉相連,血脈相連,他想劉濞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會做出逆事。

然而,劉邦雖然棋高一著,但他不會料到自己還是百密一疏,被劉濞的一面之詞所惑,忘了誓言只不過是美麗的謊言,忘了流言也有成真的時候。

劉邦在世時,劉濞不敢輕舉妄動。劉邦死後,劉濞開始有所作為了。

都說飽暖思淫慾,已富甲一方的劉濞不但思淫慾,而且還思權欲,他已不滿足僅在一方為王了。加之他兒子劉賢入京朝見時,和當時還是太子的劉啟因為「賽棋」(一種智力遊戲)發生了爭執。爭執到最後雙方都騎虎難下。惱怒之下,劉啟拿起棋盤對準劉賢的頭就是一招「泰山壓頂」,劉賢倒下後就沒有再站起來。

對兒子的死,劉濞很生氣,從此他再也沒有入京,吳國和中央朝廷的關係也進入了長久的「冷戰」階段。劉濞開始大規模鑄錢、煮鹽和養兵。前兩者都是經濟發展的需要,後者是自衛的需要。

漢景帝上任後,雙方關係進一步惡化。冤有頭債有主,劉濞心中的疙瘩如蠶蛹吐絲般越結越大。

對此,晁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主動站出來,上奏景帝道:「若再放任劉濞等諸侯王這樣下去,各諸侯國的實力將越來越強,如此割據一方,大有分裂國家的跡象,只有削奪他們的封地,才能維護朝廷的統治。」

景帝早已對劉濞長年累月的「因病不能上京朝覲」的藉口深感不滿了,此時晁錯的提議正合他意。但是,削藩是大事,他也不敢擅自做主,於是馬上召集朝中重臣前來商議。

當景帝詢問眾臣的意見時,眾人的嘴巴都像貼了膏藥似的,沒有一人敢吭聲。如此冷場讓景帝有點難堪。

良久,晁錯正想說大家既然不反對那就是預設來圓場時,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英氣逼人,正是竇嬰。

竇嬰是竇太后的親侄子,雖說此時他還是個詹事的小官,但因為有「政治背景」,所以他的話自然很有分量了。眾人屏氣凝神,準備聽聽竇嬰的高見,但竇嬰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臣認為這樣削藩有所不妥。」

說完這句話,竇嬰再無多言。眾人伸長了脖子張大了嘴等了半天,也不見下文。但是,就是這樣淡淡的一句話,卻告訴眾人一個事實,那就是皇太后的親侄子反對削藩。

晁錯雖然有景帝的恩寵,但面對背景非同一般的竇嬰,他卻不敢貿然力爭。結果可想而知,因為竇嬰這句無頭無尾的話,削藩一事就此打住。

削藩的計劃雖然暫時被擱淺,但想幹一番大事業、轟轟烈烈過一生的晁錯並沒有灰心,相反,他時刻準備著。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這話一點也不假。不久,晁錯苦苦等待的機會終於降臨了。

七國之亂

景帝三年(西元前154年)的冬天,楚王劉戊頂著凜冽的寒風,來京覲見天子。每年按時入京覲見皇上,是每位諸侯王必須交的「家庭作業」,然而,劉戊不會知道,他這次入京,竟點燃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七國叛亂」的導火線。

劉戊是景帝的堂弟,他的祖父是元王劉交。劉交在楚地稱王二十多年,重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三人,一時間國泰民安。劉交死後,兒子劉郢繼承了他的王位,仍然重用這三位名士,依然國泰民安。劉郢去世後,兒子劉戊繼位。劉戊卻是個貪酒好色、胸無大志之輩,一上任便不把三位「老古董」放在眼裡。穆生、白生、申公三人在相勸無效的情況下,先後告老還鄉。

沒了三老的約束,劉戊變得更加放蕩起來。漢景帝剛繼位不久,薄太后便一命嗚呼,全國一片哀悼,但劉戊卻依然過著聲色犬馬的放縱生活,彷彿一切與自己無關。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戊的一舉一動沒有逃過晁錯的火眼金睛。此時劉戊千里迢迢來上朝,正是晁錯表現的大好時機。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晁錯當機立斷,馬上向漢景帝打了一個小報告:薄太后喪葬期間,劉戊與人通姦,依律當斬。

景帝接到報告後卻很為難,這通姦一罪,說大則大,說小則小,怎麼處置劉戊令他十分頭疼。權衡利弊,念手足之情,景帝免了他的死罪,只削奪了他楚國的東海郡作為懲罰。

晁錯初試牛刀,劉戊光榮地成了削藩的奠基石。首戰告捷後,晁錯再接再厲,找了點芝麻大的小罪過,鼓動景帝削去了趙王劉遂的常山郡,然後又以「賣爵罪」削去了膠西王劉卬的六個縣。

就在晁錯準備大刀闊斧地削藩時,劉濞不幹了。他認為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豁出去了。他心一橫,決定造反。

要造反,就得聯合眾王。思來想去,劉濞把首選的目標停留在了膠西王劉卬身上。劉卬剛剛被削了封地,他的一口怨氣正沒處發,此時正好可以火上澆油。而且劉卬素來勇猛,敢作敢為,是典型的「武力派」,找到他就等於找到了一個好幫手。

打定主意後,劉濞派中大夫應高去膠西說服劉卬。到了膠西,必要的客套過後,應高馬上來了個單刀直入:「吳王貴為一方諸侯,如今卻心事重重。我們都是一家人,所以吳王特派我來跟您說說他的心事。」

「洗耳恭聽。」劉卬道。

「吳王身體一向不好,不能朝見天子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他常常害怕受到朝廷的猜疑,卻又不能把個中緣由解釋清楚。為此,吳王只能節衣縮食,小心做事,唯恐有半分不是。」應高說著,頓了頓,隨後話鋒一轉,「當今天子寵愛庸臣晁錯,聽從他的讒言擅改法律,侵削各諸侯王的領地,徵收各種苛捐雜稅。你們膠西國素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卻被平白無故地削了封地,今天是削地,明天說不定就‘削頭’了。不知道大王有沒有這樣的顧慮呢?」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吳王真是我的知己啊!」劉卬長嘆一聲,「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應高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當即臉一板,義正詞嚴地說道:「俗話說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吳王此番叫我來,就是請大王一起出兵的。」應高終於亮出了底牌。

「萬萬不可啊,身為人臣,怎麼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呢?」事實證明,劉卬別的本事沒有,但作秀的本事卻和劉邦有的一拼。他明明早已心動,但必要的過場還是要走的,這樣一來可以試探吳王的可靠性,二來成與不成都給自己留了臺階下。

應高沒有直接回答劉卬的話,而是談起了前不久天空出現百年難遇的彗星,以及天下蝗蟲四起這兩件事。凡是天下將發生大事前,都會出現一些不祥的徵兆。劉卬自然知道應高話裡的意思。

眼見劉卬還是隱而不發,應高使出了撒手鐧:「御史大夫晁錯蠱惑天子,削藩奪地,天下諸侯都有反叛之意。現在吳王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只等大王一句話,吳王便可立即發兵直取函谷關,守住滎陽這個軍事要地,佔領敖倉的糧道。等大王兵馬一到,共同進軍長安,天下唾手可得。那時,大王與楚王共分天下,豈不美哉?」

話說到這裡,已經足夠了,劉卬等的就是這樣一句承諾。應高已經順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來就看劉卬的表現了。

劉卬辦事雷厲風行,毫不含糊。他定下來的事都是鐵板釘釘,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他不顧手下重臣的堅決反對,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反漢的道路。他不但自己上了賊船,還主動聯絡了齊、菑川、膠東等國。

就在吳王劉濞和膠西王劉卬各自忙碌準備起兵時,削吳國會稽、豫章郡的「削藩書」被送到了劉濞手上。他不用再等什麼了,也不用再找什麼藉口了,一萬個理由太多,只要這份「削藩書」就足夠了。

春風吹,戰鼓擂。劉濞聯合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共七國,率二十萬大軍,以「請誅晁錯,以清君側」為口號,高舉反漢大旗,從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向最近的梁國進軍。一場「七國之亂」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景帝聽說七國叛亂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於是招來罪魁禍首晁錯詢問對敵良策。晁錯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自信滿滿地說了八個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景帝問:「那派誰出征呢?」

晁錯答:「天子若親率大軍去平亂,叛軍一定聞風喪膽,不戰自潰。」

如果是在平時,晁錯這樣拍景帝的馬屁,景帝自然會很受用,但此時的景帝已被七國叛亂的聲勢嚇倒,豈是幾句甜言蜜語就能被矇混住的?

景帝反問道:「朕如果親征,京城由誰來把守?」

景帝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他是堂堂一國之主,怎麼能夠親自出徵冒險呢?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這大漢豈不是要亡國了?可惜當時的晁錯對自己太過自信,他連想都沒想,便接道:「陛下親自去出征,微臣願守京城。」

景帝的心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他多麼希望晁錯說的是「微臣願帶兵出征,陛下在京城靜候佳音便是」。景帝平時最信任晁錯,況且這次七國叛亂又是因他而起,關鍵時刻他應該主動站出來挑大樑幫景帝分憂才對。現在竟然讓景帝冒死親征,他留下來吃香的喝辣的,簡直太不像話了。於是,景帝破天荒地沒有采納晁錯的建議,並且對晁錯的人品產生了懷疑。

就在景帝焦頭爛額時,他突然想起了父皇的遺言:「天下有變,可用周亞夫為將。」於是,周亞夫被景帝直接提升為太尉,成了「平亂大元帥」。

接下來,周亞夫率軍攻打吳、楚這一路叛軍主力部隊;酈寄攻打趙國;欒布率兵攻打齊國;竇嬰駐紮滎陽,一來為監軍,二來可隨機應變,出兵支援。

就在景帝派出四路大軍,準備靜候他們的捷報時,朝中走出來一個人,對景帝說了這樣一句話:「臣有一計,不用一兵一卒一刀一槍,便可平定七國之亂。」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何嘗不是景帝最想要的結果?景帝仔細打量來人,原來是袁盎。那麼,此人又是什麼來頭呢?

袁盎和項羽一樣,也是楚人。他的父親名聲極壞,是雞鳴狗盜之輩,因此袁盎小時候有個不雅的綽號,叫「賊二代」。但是,「賊二代」袁盎並沒有重蹈父親的覆轍,繼續當賊,而是改邪歸正。他先是在紅極一時的「呂氏家族」的重量級人物呂祿手下打工,儘管只是毫不起眼的舍人,但袁盎卻毫無怨言,幹得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然而,隨著呂氏家族一夜之間倒臺,他也失業了。袁盎選擇的第二任老闆是劉恆。當時的劉恆還沒有當皇帝,是雄踞一方的代王。袁盎不遠千里投奔,不但給劉恆增強了信心,而且還及時給他帶來了朝廷的最新動態。劉恆被推上皇帝寶座後,沒有忘了袁盎,給了他一個郎中(侍從官)的職務。

對此,袁盎並不滿足。他通過幾次精心策劃的諫言,讓劉恆對自己另眼相看,器重有加。隨後,袁盎的仕途平步青雲,扶搖直上。到景帝時,他已官至御史大夫,跨入了朝中的「三公」之列,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

此時,漢景帝已被造反的寒風吹得頭疼心疼哪裡都疼,見了袁盎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直問他有什麼好辦法能解七國之亂。

袁盎的回答只有六個字:「斬晁錯,可平亂。」他的意思很明確,七國之亂是因為晁錯的削藩惹起的,解鈴還須繫鈴人,斬了晁錯叛亂自然便會平息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然而,如果真要斬了晁錯,景帝又有些不捨,畢竟他在自己還是太子時就跟隨左右,是恩師也是謀士。斬,有弒師之嫌;不斬,又如何平亂?

斬還是不斬,這是個問題。

袁盎見景帝還在猶豫,再次勸道:「臣聽說吳、楚等諸侯聯手,是因為晁錯擅作主張削減王侯的封地,危及整個劉氏江山。他們起兵無非是想誅殺晁錯,要回原本屬於自己的封地。如果陛下能將晁錯斬首,再赦免吳、楚各國,讓他們各歸各國,他們必定罷兵謝罪,對陛下您感恩戴德,不敢再生反叛之心。如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陛下怎可因為一個人而誤了天下呢?」

形勢逼人,形勢迫人,形勢壓人。漢景帝默然良久,決絕地說道:「我不會因為溺愛一個人,就棄天下百姓於不顧,就對不起天下。」

不久,丞相陶青、廷尉張歐、中尉陳嘉聯名上了一封彈劾晁錯的奏章,指責晁錯提出由景帝親征、自己留守長安以及作戰初期可以放棄一些地方的主張,是「無臣子之禮,大逆無道」,應該把晁錯腰斬,並殺他全家。

景帝為了求得一時苟安,不顧多年對晁錯的寵信,昧著良心,批准了這道奏章。這時,晁錯本人還完全被矇在鼓裡呢!

景帝派中尉到晁錯家傳達皇命,騙晁錯說讓他上朝議事。晁錯穿上朝服,跟著中尉上車走了。車馬經過長安東市,中尉停車,忽然拿出詔書,向晁錯宣讀。忠心耿耿為漢家天下操勞的晁錯,就這樣被當街腰斬了。忠臣無罪,慘遭殺害,這真是一個悲劇啊!

晁錯在歷史上是一個爭議頗多的人物。他的優點很明顯,同時,缺點也很明顯。但是,不管怎樣,在那個時代,他的確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對此,明代李贄曾說「晁錯不善謀身,但不可以說他不善謀國」,以此讚揚了晁錯為了國家利益而不顧個人安危的獻身精神。

造反只三月,萬事皆成空

漢景帝揮淚斬晁錯後,馬上封袁盎為「和平大使」,去吳國進行「議和」談判。然而,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劉濞的野心不僅僅是斬了晁錯那麼簡單,他要的是整個天下。因此,面對袁盎帶來的喜報,劉濞表面上喜不自勝,但內心卻是拒絕的。

於是,他把報喜的袁盎軟禁起來。劉濞知道他是個人才,想任他為大將,但遭到了袁盎的拒絕。後來,劉濞決定斬了這個不識時務的袁盎,幸虧袁盎得貴人相助,連夜逃了出來,撿回了一條小命。

用犧牲晁錯和恢復被削封地的妥協辦法沒能使吳楚等七國退兵,景帝只好堅決使用軍事手段來平定叛亂了。二月中,景帝下了一道詔書,號召將士奮力殺敵,同時下令嚴懲參加叛亂的官吏,從而鼓舞了漢軍士氣。

景帝此時對「平亂大元帥」周亞夫下達了總攻令。早已嚴陣以待的周亞夫接到景帝的命令後,經藍田出武關,迅速向軍事重地滎陽進軍。

而此時,吳、楚兩國聯軍已把梁國圍得水洩不通。梁國的軍事要地棘壁(今河南省永城市)也被吳、楚叛軍攻克。梁王劉武只好死守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得知周亞夫的軍隊到了滎陽後,劉武自然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了,於是派人去向周亞夫求救。

但是,令人頗感意外的是,周亞夫居然對劉武的求救不予理睬,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眼看自己的一封封「求救信」都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劉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最後沒辦法了,他只好改變方式,直接派人送信到長安給景帝。

景帝接到劉武的求救信後,馬上給周亞夫下達了「速去救援梁王,不得有誤」的命令。

事實證明,周亞夫就是周亞夫,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和常人不一樣。接到景帝的聖旨後,他非但沒有進軍,反而來了個退軍,公然置殺頭之罪於不顧,向昌邑(今山東省鉅野縣)後撤。到了昌邑後,他便築壘自守,像一隻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那裡再也不出來了。景帝的「進軍令」和梁王的告急書如雪花般飛過來,周亞夫都視而不見。

周亞夫之所以這樣做,是戰略部署的需要。他已打定主意,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也。

因此,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被劉濞等七國聯軍包圍的睢陽,而是緊緊盯著滎陽。滎陽一地太重要了,項羽和劉邦長達四年的楚漢之爭,說白了就是圍繞滎陽爭來爭去,最後得滎陽者也得了天下。

周亞夫接到正式開火的命令後,二話不說,目標直指滎陽。他並沒有按正常的行軍路線,用直達的方式去滎陽,而是以迂迴的方式繞道右行,走藍田,出武關,至洛陽,入武庫,最後成功抵達滎陽,從而把這個軍事要地牢牢地控制在了漢軍手裡。

既然滎陽這麼重要,是兵家必爭之地,為何先發制人的劉濞不先下手為強呢?

事實上,劉濞舉兵時,他手下一員年輕且富有朝氣的將領桓將軍便這樣勸過他。桓將軍說吳國步兵多,擅長在崎嶇的險惡之地作戰;漢朝軍騎兵多,擅長在寬廣的平原之地作戰。他勸劉濞應揚長避短,在行軍過程中,繞開經過的城市不去進攻,而一直向西前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奪取武器庫,霸佔敖倉的糧道,佔領滎陽。這樣進可攻退可守,以此號令天下諸侯,大事可成也。

應該說桓將軍的建議和周亞夫的戰略思想不謀而合。然而,劉濞在徵求一些老將的意見時,眾人都以「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懂什麼兵法」為由投了反對票。最終,劉濞也認為攻城拔寨方顯英雄本色,於是率兵在梁國一座城一座城地攻打。他的努力也沒有白費,至少效果顯著。梁國除了睢陽這個劉武的老窩還在頑強死守外,其他重城,包括軍事要地棘壁都已丟失。

此時,後知後覺的劉濞終於幡然醒悟,明白自己犯了嚴重的軍事路線錯誤。然而,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這時候,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挽回頹勢了。

周亞夫佔領滎陽後,為了避免與劉濞叛軍發生正面衝突,故意退守昌邑,迷惑劉濞。同時,周亞夫悄悄派了一支精銳部隊迂迴敵後,深入吳楚聯軍的空虛後方,展開了「破糧行動」。

而這時,已是垂死掙扎的劉濞索性拋開一切,對所圍的睢陽城展開了更猛烈的進攻。

正在睢陽岌岌可危、即將告破之際,周亞夫的聲東擊西戰術收到了奇效。他派出的奇兵弓高侯韓頹當不負眾望,成功繞到敵人後方取得了「破糧行動」的圓滿成功。

沒有了糧草,睢陽是沒法打了。劉濞在夢碎的同時,決定孤注一擲,去昌邑找周亞夫進行生死大決戰。

此時的周亞夫已經是穩操勝券,選擇了避戰。對劉濞的猛攻,他嚴防死守。就這樣,劉濞強攻數日非但沒有絲毫進展,反而損兵折將。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力求速戰速決的劉濞來了個半夜劫營。

是夜,他率領大軍出發了,目標直指周亞夫的大本營。一切都看似出奇順利,敵人營帳前靜悄悄的,連個哨兵都沒有。

「真是天助我也!」劉濞心中一喜,「這回非要把周亞夫這個老匹夫碎屍萬段才解恨。」劉濞手一揮,吳楚聯軍如秋風掃落葉般衝進了周亞夫的大營。然而,他們的歡喜很快就成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因為進來之後,他們才發現偌大的一座敵營裡竟然空空如也,沒有一個人影。

劉濞再傻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趕緊下令撤軍。這時候,周亞夫一聲令下,漢軍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慌亂中的吳楚聯軍只有挨宰的份兒了。

前進無路,後退無門,此時軍中已斷糧,吳楚聯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周亞夫眼看時機已到,率軍和吳楚聯軍展開了最後的決戰。結果毫無懸念,吳楚聯軍兵敗如山倒。

事實證明,劉濞行軍打仗的本事沒有,但逃跑的本領卻得到了叔叔劉邦的真傳。眼看戰局無法挽回,劉濞沒有坐以待斃,而是選擇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只帶了兒子劉駒和幾千親衛軍連夜逃走,剩下十多萬吳楚聯軍只能作鳥獸散了。

劉濞父子成了喪家之犬,四處逃竄時,卻發現天下之大,此時竟已無容身之處。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正在他驚慌失措時,東越王向他拋來了橄欖枝。劉濞幾乎連想都沒想就朝東越去了。

東越即東甌,惠帝三年(西元前192年),曾封東越君長搖為東海王,王位世襲。吳、越兩國因為是近鄰,關係向來很好。吳王發兵反叛時,東越王還發了一萬人馬相助,用東越王的話說,人雖然少了點,但禮輕情意重,僅表寸心。

而此時,作為一個敗軍之將,東越王竟然不嫌棄自己,這令劉濞很感動。他馬不停蹄地趕到東越國,一見東越王的面,卻發現他的臉冷得像寒冬的雪,一雙眼睛像刀子般盯著自己。

一股涼意湧上劉濞的心頭。原來人世間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情意,在利益面前,情意不值一提,什麼友情,什麼海誓山盟都抵不過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對一個敗軍之將來說,不成功便成仁,這才是硬道理。

劉濞心甘情願也罷,不心甘情願也罷,總之,他的人生就這樣走到了盡頭。他揮一揮衣袖,留下了壯志未酬的遺憾。

一號主謀劉濞死了,二號主謀楚王劉戊也只有三十六計,逃為上計。周亞夫不是等閒之輩,他將「詭道十二法」進行到底,使出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這一招,對劉戊採取只追不打、只圍不殲的高階戰略。最終,劉戊戰又不能戰,退又不能退,只能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接下來,膠東王劉雄渠、淄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都自盡而亡。只有趙王劉遂的政治覺悟遲鈍些,還做無用功,拼死抵抗了一段日子,最後在孤立無援中兵敗自殺。齊王劉將閭最後也喝著毒酒,走上了黃泉路。

造反只三月,萬事皆成空。只經歷了短短三個月時間,七國叛亂便匆匆落幕。

值得一提的是,漢景帝在平息吳楚七國叛亂之後,趁機在政治上做了一番改革,一是下令諸侯王不得繼續治理封國,而由皇帝派去的官吏治理,二是改革諸侯國的官制,改丞相為相,裁去御史大夫等大部官吏。如此一來,諸侯王失去了政治權力,僅得租稅而已,力量被大大地削弱了。

梁王爭儲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堅守睢陽的劉武在保全自己的同時,也保住了大漢江山。事後,景帝論功行賞,給了劉武兩項特別的嘉獎:一是把劉武的待遇提高到和自己並肩的地步——允許他使用天子旌旗;二是把劉武的保衛提高到和自己等同的地步——撥給他戰車一千輛,騎兵一萬人,用作私人警衛。

對此,自恃勞苦功高的劉武沒有半點謙讓之意,不但全盤接下了景帝的賞賜,而且還做了兩件「時不我待」的事。

第一件事:劉武斥巨資修建了一座大花園,美其名曰兔園(又稱梁園),專門供自己享樂。據說,園內亭臺軒榭氣勢輝煌,池塘水溪相映成趣,花草樹木錯落有致,奇珍異品目不暇接,美酒佳人數不勝數……劉武有時一整天泡在其中,樂在其中,醉在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第二件事:劉武開始不滿足於只當個梁王,他的慾望開始膨脹,對權力達到了如飢似渴的地步。為此,他專門拉攏一些名人異士,如公孫詭、羊勝、鄒陽、枚乘、嚴忌、司馬相如等,表面上是求學、解惑、授道,實際上是問計、密謀……劉武通過人才戰術進一步壯大了自己的勢力。

正在這時,從長安傳來了景帝廢除太子劉榮的訊息。劉武馬上召集自己智囊團中最重要的「雙子星座」——公孫詭和羊勝——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皇上這步棄棋筋(指廢太子)實在讓人看不懂啊。」劉武故作玄虛。

「棋之精髓,高者在腹。皇上棄一子,乃是一招苦肉計,是為了全盤著想。」公孫詭道。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皇上這一招苦肉計未免太苦了……」劉武說。

「苦乎哉,不苦也。」羊勝接著道,「棋筋既然可棄,那就說明這不是真正的棋筋,而是雞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廢太子劉榮正是這雞肋也。」

「哦,如此說來這真正的棋筋又在哪呢?」劉武問。

公孫詭和羊勝聞言笑而不答,直勾勾地看著劉武。劉武低頭朝自己看了看,並無衣冠不整,心中很是納悶,不解地問:「你們兩個這是在看什麼?」

「我們在看棋筋呀。」兩人笑道。

「棋筋在哪?」劉武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