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麼說來那是不能去了。既然不能去,那就只有立即起兵這一條路可走了。」被逼上梁山的陳豨痛下了決心。
西元前197年秋,陳豨與韓王信的部將王黃、曼丘臣等人正式起兵造反。
陳豨自立為代王,發兵攻打趙、代之地,但劉邦早有提防,於是他草草辦理了父親的葬禮,然後親自帶著大軍來平叛了。劉邦的大軍走到代地附近(邯鄲),就下令安營紮寨不再前進。他在這裡做了三件安撫人心的事。
第一,免去丟失了二十多座城池的常山太守與太尉的罪過,並且繼續重用他們為常山太守與太尉,火速滅敵。
第二,在趙地找了四個壯士,封他們四人為將,賜一千戶封邑。讓他們充當先鋒隊,為其他各路大軍的到來贏得了寶貴時間。
第三,花費大量的金銀珠寶去收買王黃和曼丘臣的部下,在金錢效應的帶動下,讓王黃和曼丘臣兩人幾乎成了光桿司令。
做了這幾件事後,劉邦採用了武俠中最為經典的武功招數:以靜制動。面對劉邦的不「動」,陳豨卻坐不住了,他開始行動,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了三路來和劉邦展開對戰。
第一路:由王黃、曼丘臣帶兵一千屯於曲逆(只有這麼多人可派了,因為他手下計程車兵紛紛倒戈到劉邦那裡去了)。
第二路:由張春率一萬人渡過黃河攻聊城,侯敞負責接應。
第三路:趙利守東垣,另勾搭上韓王信共同進軍。
「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這是武學中的至理名言。
看似劉邦在邯鄲靜悄悄得很,但陳豨剛剛行動,劉邦也行動了。劉邦採取的是最穩妥也最安全實惠的辦法:瞄準目標,各個擊破。
劉邦針對陳豨的叛軍進行了如下部署:
第一路:由郭蒙及曹參對付張春。
第二路:由樊噲來對付侯敞一路。
第三路:由灌嬰去曲逆,目標直指王黃、曼丘臣。
第四路:由柴武負責去平定韓王。
劉邦自己親自率大軍,任酈商和夏侯嬰為大前鋒,直逼東垣。
以上是劉邦針對陳豨而出的招。除此之外,劉邦派了周勃去偷襲趙地的都城(陳豨的老窩)。事實證明,劉邦果然是出色的軍事家,以牙還牙,雙方對陣的結果均以漢軍告捷結束。
周勃不負眾望,他的大軍以最快的速度蕩平了武郡,動搖了陳豨的根基。接著,捷報頻傳:郭蒙大敗張春;樊噲平定清河常山,斬殺了侯敞;灌嬰更是勢不可當,趕走了王黃和曼丘臣。
面對各路大軍的全線勝利,劉邦親自坐鎮的這一路同樣不甘落後,他們也順利拿下了趙利守的東垣城。對陳豨打擊更大的是,王黃和曼丘臣被灌嬰打敗,押送給了劉邦,免去了劉邦一番「相思」之苦。對待甲級戰犯,劉邦不再心慈手軟,馬上把這兩人送上了斷頭臺。
而此時唯一不明朗的就是柴武對韓王信這一路了。
韓王信投靠匈奴後,心裡並不快活。他雖然得到了冒頓的重用,但再多的錢財也不能消除雙方血性上的差異。更要命的是,他忍不住思鄉之情了。都說葉落歸根,他也早已過了不惑之年,想到自己的下半輩子將再也無法回到家鄉了,他心裡那是啥滋味,誰也說不清。
也正是因為這樣,接到陳豨的求救信後,他便決定南下支援,順便回到中原去看看。然而,這一看,又看到了什麼呢?他剛剛出發,就看見了一個故友——柴武。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劉邦的故意安排,兩個昔日好朋友此時卻在戰場上相遇了。兩人眉目傳情了一陣,並沒有交手的意思。雙方就此僵持著。
但是,柴武的仁慈之心很快就消除了,因為這時其他各路大軍已頻頻告捷了。唯有他這一路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
「如果主子將來怪罪下來,我的烏紗帽就不保了。我豈能為了友情,而葬送了美好的未來?」柴武想到這裡,拔出身邊的劍,一劍斬斷自己的衣袍。
既然此情無計可消除,那我就來個割袍斷義好了。柴武割袍斷義後,老友的情義才下眉頭,計謀就上心頭了。當然,說是計,也是最簡單的計謀而已,因為柴武來了個突然大撤軍。
本來敘舊的好朋友突然走了,韓王信心裡很是失落,於是他馬上決定去追擊。當然,他此時追的目的也不再想跟柴武重修於好,而是想捉住他去向冒頓請功。
可惜,事實證明,韓王信沒有經過大腦的這一舉動是很不明智的。他追啊追,當追入一片叢林時,他的人生也走到了盡頭。中了埋伏的韓王信被好友柴武親手斬於馬下。
最後,走投無路的陳豨只好選擇了走韓王信的老路——投靠匈奴,
穿老鞋走新路,那叫不拘一格;穿新鞋走老路,那叫故步自封。陳豨投靠匈奴便是穿新鞋走老路之舉。事實證明,他走這條路,不僅傷了腳,而且走向了一條不歸路。
平定陳豨的叛亂後,劉邦馬上又對趙、代兩地分而治之。趙王如意管他的趙地,代地由他的另一個寶貝兒子劉恆來掌管。
這個劉恆乃是劉邦另一個愛妃薄姬的兒子。劉邦最寵愛的兩大妃子,除了戚姬就是薄姬了。如果說戚姬如同山野裡嬌小可人的百合花的話,那麼薄姬就是幽谷妖嬈冷豔的鬱金香。
劉邦雖然也喜歡這個冷美人,但畢竟他最愛的還是熱美人——戚姬。再加上他後宮佳麗三千,每天晚上都有交不完的「家庭作業」。因此,冷落冷美人也在情理之中了。
說白了,封劉恆為代王,就是劉邦對薄姬的一種補償。而即將去上任的新代王劉恆馬上就得寸進尺,向劉邦提出了一個更為苛刻的條件。他以自己年幼為名,要求母親薄姬一同去上任。
劉恆這樣做是有深意的(其實是薄姬教劉恆這樣做的)。一方面母親在宮中遭冷遇,本來就可有可無;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後宮之爭。前段時間戚姬和皇后的太子之爭,已讓後宮之爭的問題真真切切地擺在眾人面前了。
呂后現在正在拉攏後宮的其他貴妃們。而戚姬仗著是劉邦最寵的妃子,也不甘落後,自然會全力出擊。薄姬也是聰明人,她自然不願意捲入後宮的是是非非中。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離開是最明智的選擇。然而,她到代地後就真的可以暗淡刀光劍影,穩處一方平安嗎?
韓信:我死不瞑目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芸芸眾生,於紛繁複雜的社會生活中,總是有序無序地分分合合、散散聚聚。「觀其友,知其人」時常是應驗的。慎重交友,理論上說容易,做起來又較難。人與人之間,相識相知,需要一個過程,也需要經事歷變。不論畏友、密友,不論暱友、賊友,都不會一下子認清辨識出來。朋友之間,情義無價。順境與逆境,辨別度是不一樣的。順境識人,熱霧滿目;逆境識人,冷清可見。鑑別、考驗往往在危難之時。
大家都知道,韓信之所以能發跡,之所以能被劉邦重用,完全是蕭何的功勞。當時他不斷地向劉邦推薦,並且不惜追出千里去追這個人才,才使得這個當年默默無聞的人才得到了劉邦的重用。
劉邦拜韓信為大將軍後,韓信終於走上了歷史的舞臺,特別是東歸時他對漢中三王初試牛刀後,其天才般的軍事才華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因此,功成名就後的韓信感謝了很多人。感謝生他養他的父母,感謝小時候給他熱饃饃的漂母,甚至還感謝那個逼他忍受胯下之辱的小混混。而在韓信心裡,他最想感謝的人就是蕭何。
這是一份摯友之情,密友之意,暱友之親。然而,人生的風雲變化是紛紛擾擾,醉亂人眼的。
前面已經說了,陳豨被劉邦逼得叛亂時,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聯合用兵如神的韓信一起造反。而韓信雖然被劉邦連降三級,一再打壓,卻早已抱定了「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愚忠思想。但事情的發展卻並不允許韓信得過且過地活下去。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直接拉韓信下水的是他手下一個叫尹中勝的人。
尹中勝悄悄地到呂后那裡告發韓信造反,不為名也不為利,就是為了他哥哥尹中魁。
其實,尹中勝的哥哥尹中魁也沒幹什麼大事,只幹了一些勾搭女人的偷情勾當,誰知卻惹到韓信的頭上來了。尹中魁利用英俊的外表和韓信一個侍妾陳姬好上了。他們有了一腿後,如果韓信不發現那倒也罷了,但韓信是啥人物,他不知道的事,自然也會有人告訴他。告訴韓信這件事的是他的另一個侍妾孫姬。告發的原因不說大家也明白,同是侍妾相煎能不急嗎?
韓信雖然是率兵百萬的帥才,為人做事也不拘小節,但他又豈容別人動自己的女人呢?於是尹中魁馬上去蹲監獄了。韓信立刻派人審訊他,待證據齊全後,他就要向尹中魁開刀問斬了。
對這一切,尹中魁的弟弟尹中勝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馬上就想出了一條救兄長的妙計來。在前不久陳豨派來使者說服韓信造反的事上大做文章。
尹中勝的造訪正中呂后下懷。此時,她已成功捍衛了自己兒子的太子之位,正野心勃勃地想在朝中樹立自己的威信,於是,韓信很光榮地成了她的磨刀石。呂后知道韓信也不是省油的燈,要對付他也不容易,於是她找來了一個得力的幫手——蕭何。兩人在密室中進行了一次對話。
「韓信吃了豹子膽,居然想與陳豨裡應外合來造反,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啊?」呂后直接問。
「證據何在?」蕭何吃了一驚,輕聲反問道。
「都是尹中勝的舉報,他說韓信要趁高祖出征之際襲擊太子啊!」呂后說道。
「口說無憑,只有拿到他造反的真憑實據才能定罪啊!」蕭何其實對韓信還是挺信任的。
「當年韓信是你一手提拔和推薦起來的,如果真出了什麼大事,只怕你這個做丞相的也脫不了干係啊!」
這句話說到蕭何心坎裡去了,他默然不語起來。
「韓信一直不服朝廷管理已經很多年了,如今又要謀反叛亂,這樣的人留著豈不是對我大漢皇朝的威脅?」
「皇后的意思是……」蕭何看著呂后眼神中透露出來的殺機,感到了一絲寒意。
「你既然已明白,就出一個主意吧,能把韓信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最好。」
「是……臣……這就想想。」蕭何已是滿頭大汗了。
隨後,聰明的蕭何出了一個主意:誘殲韓信。
「咱們先造聲勢,佯說高祖已凱旋,陳豨也已被擒住了。朝中大臣聽到這樣的好訊息必定都會前來朝賀。到時候,韓信如果能自動送上門來最好,如果他不來,也不用著急,我親自去請他來。這樣,皇后您只需要先派殺手埋伏在宮中,韓信一到,就殺無赦。」
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好主意,呂后連連稱好。於是蕭何馬上就把這件事付諸行動了。
聽到劉邦平叛陳豨凱旋的訊息,朝中大臣們的反應很是積極熱烈,第一時間紛紛到朝中表示祝賀。只有韓信的臉上面無表情,無喜、無嗔、無怒、無怨,難道他是真的已修煉得心靜如水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其實在他內心裡,他真希望劉邦這次最好是失敗,敗得一塌糊塗最好。如果是這樣,已被「架空」的他才會再次顯示存在的價值,吃了敗仗的劉邦也許才會想到用兵如神的他。因此,聽了劉邦大獲全勝的訊息,他反應很冷淡,並沒有像其他大臣一樣去朝中道賀。
既然韓信不肯自動送上門來,蕭何於是採用了下策,親自去請韓信。到了韓府,韓信正在下圍棋,他一邊下還一邊有感而發地吟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棋不迷人人自迷。」
「夜等客人人不至,閒敲棋子落燈花。」蕭何順口接了一句。韓信這時才發現蕭何來了,他先是吃了一驚,然後笑道:「有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韓兄不但用兵如神,是我望塵莫及的老師,單看棋盤上你的棋路清晰如行雲流水般豪邁奔放,如此不拘小節的思路,境界之高,在棋道上亦是我的老師啊!」蕭何亦笑道。
就這樣,兩人交談得輕鬆而愉快,一如往日地促膝而談。只是兩張笑臉背後,一張是純真無邪的,而另一張卻是略帶苦澀的。
一番海闊天空後,蕭何知道該演的戲已經演了,該是進入正題的時候了。於是他來了個單刀直入。
「近日從前線傳來好訊息,高祖打敗了陳豨,馬上就要回朝了,這件事你不會不知道吧?」蕭何問。
「聽到了一點風聲。」韓信淡淡地答道。
「既如此,大臣們都去朝中道賀,為何唯獨不見你去呢?」蕭何反問。
「我近日身子不舒服,所以……」韓信搪塞道。
「你是朝中重臣,別人都去了,你不去,只怕有點說不過去啊!」蕭何說道,「今兒我正好有空,不如我陪你去宮中轉轉吧!」
「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韓信對這位大恩人哪裡會有提防呢!
就這樣,韓信當即換了衣服跟著蕭何去了宮中。這一去,便成了韓信人生中的絕唱。韓信剛踏進宮中的大門,早已「恭候」多時的武士們就把他捆成了個「活木樁」。
驚呆了的韓信,急忙回過頭找蕭何求救,這時卻發現蕭何已沒了蹤跡。
利則相攘,患則相傾,從摯友、密友、暱友到賊友只隔著一扇門,這對韓信來說的確是一件悲哀的事。
「罪人韓信,你可知罪?」蕭何走了,呂后出現了,她來了一個下馬威。
「臣何罪之有?」韓信反問道。
呂后隨後說出了韓信兩項罪名。
「陳豨被高祖擒住後(純屬呂后信口雌黃,陳豨此時正在匈奴那邊度蜜月呢),已供出你和他有暗謀之實,想裡應外合來對付朝廷。不僅如此,你府中的舍人尹中魁之弟供出你和陳豨有書信來往。」
隨後,呂后就直接宣佈,韓信「謀殺」罪名成立,判處死刑,並立即對他施行了「虎頭鍘」。
可憐的韓信哪裡說得出一句爭辯的話來,只是在頭顱掉下來的那一剎那,吟出這樣一句挺有深意的話來:「悔當初沒有聽從蒯徹之言,如今居然栽在一個女人的手上,這是天意啊!」
將略兵機命世雄,蒼黃鐘室嘆良弓。一代名將就此乘風而去,他揮一揮衣袖,來不及告別昨日的雲彩,帶走了無盡的怨恨。這就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由來。
而劉邦平定陳豨造反後,回到朝中就聽到韓信死的事,他的反應是喜憂參半。喜的是韓信一直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現如今釘拔了刺沒了,一大心病也就消除了;憂的是呂后以這種赤裸裸的方式直接就把韓信「咔嚓」了還是不妥的,至少朝中的大臣會有看法的。
只是他知道事已至此,已無彌補的餘地了。當然,劉邦就是劉邦,對細微之處的把握恐怕比女人還要敏感。韓信臨死前那句話,又讓他勞師動眾地去尋找一個人——蒯徹。
成了通緝犯的蒯徹馬上就被抓住了。劉邦聽說蒯徹被擒後,親自來審訊這個有反意的人。
「聽說你當初曾力勸韓信造反,可有此事?」劉邦的審訊以問話的形式展開。
蒯徹沒有多大的驚慌,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劉邦終於大怒了,他認為審訊沒必要再進行下去了,馬上給蒯徹下達了煮殺的極刑。
「你既然這麼嘴硬,就讓你清清白白地來到這個世上,然後再清清白白地去吧!」
「且慢,臣是冤枉的。」關鍵時刻,蒯徹還是鎮定自若。
「你散佈反大漢帝國的言行,罪不可恕,何冤之有?」劉邦當年跟項羽交戰久了,也學會了「獅子吼」功夫,只可惜他的火候跟項羽來比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對此,蒯徹進行了這場辯論賽的最後陳述:「此一時,彼一時,當初天下混亂,英雄並起,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因此,我勸我的主子反叛,好立下千秋功業。可惜他並沒有聽從我的意見,否則我和他也不會落到如此的地步了。當時想成大業的英雄那麼多,難道陛下您都要煮了不成?」
劉邦聞言半晌說不出話來,蒯徹這是大徹大悟之感言,還是發自肺腑之言已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話說得確實高深,寓意太深了。於是,劉邦收回成命,放了蒯徹。
蒯徹出了宮後,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直奔韓信那座孤墳而去。他沒有像尋常人那樣對韓信磕頭祭拜,他只祭不拜,因為他對這個自己的主子感到惋惜的同時也很痛惜,如果他當初能聽自己的話,結果就不會是這樣了。
是啊,韓信可以在行軍打仗時料事如神,可以比別人在見識上遠百倍甚至數千倍,但對自己的命運卻一點都沒有預料到。
這樣窩囊的死去,韓信死不瞑目,蒯徹也無法釋懷啊!他以自己的方式祭拜了一番,最後吟唱了一首詩,隨後飄然而去,消失在滾滾紅塵中。而他的歌聲迴盪在山谷賊吧不曾散去,竟成了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