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英雄末路

詩中的意思是,曾幾何時,我的力氣能拔山;曾幾何時,我的氣勢能吞天。然而,那都是過往雲煙了,現在的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算有烏騅寶馬也是枉然啊!烏騅寶馬,你說我該怎麼辦呢?虞姬啊虞姬,你說我又該怎麼辦呢?

在吟唱悲歌的同時,項羽淚流滿面。這已經是他一天之內第二次流淚了。第一次流淚是為無可奈何飄逝的局勢,這一次流淚是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兩行清淚下,多少悲痛流。

左右侍從也都被項羽這首千古悲歌所感染,被他這曠世眼淚所征服,紛紛痛哭流涕。

其實,項羽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歌詞中居然問虞姬怎麼辦,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是向虞姬問計,而是向虞姬問情:現在天下的形勢已大變,我已經沒有能力保護好你了,此情此景,我該如何處置你,你該何去何從呢?

這時,在項羽的心中,已認定虞姬自殺是最好的選擇。一來可免自己落入漢軍之手,二來可免他落得個不仁不義的下場。

因此,項羽這時的哭,一半是出於真心——作為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悲傷而哭;另一半則是出於作秀,他哭得越厲害,給虞姬的施壓也越大。

愛之深,痛之切,誠不虛也。恨之深,護之切,誠不假也。

看著霸王這副模樣,虞姬豈會不懂?她起舞而歌,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漢軍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大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歌中的意思是,漢兵已經完全平定了楚地,現在我們的楚軍大本營四面八方都是令人斷魂的楚歌之聲,大王您的意志和鬥志都已經消磨殆盡了,我又有什麼臉面再苟活於世呢?

唱完歌后,虞姬突然拿起項羽放在桌上的劍,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一首歌,千古絕唱;一把劍,絕唱千古。歌有聲,劍無情,人消逝,情未了。

千古絕唱唱到今,絕唱千古今還唱。一代美人就此香消玉殞,留下的是嘆息、傷感,還是哀怨呢?

在虞姬的骨子裡,她是為項羽而活的。然而,看似弱不禁風的她,同時又是人生的強者,親手導演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場戲。

只有一種死不代表毀滅,那就是自落的花、成熟的果、發芽的種、脫殼的筍、落地的葉。虞姬就是如此,要不後人怎麼會把一種嬌小柔美的小紅花命名為「虞美人」呢?生如夏花,死如秋葉,這個被淹沒在戰爭洪流中的美麗靈魂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在如今的安徽省靈璧縣城東十五里的宿泗公路旁,還留有虞姬墓。墓碑正中央刻著「巾幗千秋」四個大字,這也是對她最好的評價。墓碑兩旁的對聯是對她最好的緬懷:虞兮奈何,自古紅顏多薄命;姬耶安在,獨留青冢向黃昏。

夢斷烏江

虞姬死了,項羽也了卻了心中事。這時的他已沒有任何值得眷念和留戀的了。他仰望著天,天再也遮不住他的眼;他俯視著地,地再也埋不住他的心。項羽決定孤注一擲——突圍!

突圍前,項羽把自己最得力的干將鍾離眛叫到營帳裡問道:「鍾將軍,現在情況怎麼樣?」

「大王,現在形勢十分不妙,在歌聲的作用下,我們計程車兵開始動搖了,已經有人開始逃跑……」鍾離眛說到後面時聲音哽咽起來,幾不可聞。

「韓信果然是人才啊,他親手導演的這一曲四面楚歌勝過千軍萬馬啊!試想想,哪個人沒有父母,哪個人沒有妻兒,哪個人沒有親人,哪個人不思念自己的故鄉?士兵們選擇逃亡也在情理之中,不要怪他們,也不要阻攔他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們去吧。」項羽嘆道。

「可是,大王,再這樣逃下去,只怕過不了幾天,咱們這麼一點人馬就土崩瓦解了。」鍾離眛雙眼通紅,強忍著淚水不流下來。

「逃吧逃吧不是罪,咱們這點殘兵敗將,就算不逃亡,也堅守不了多久了。」項羽嘆道,「或許只有他們不約而同地逃亡,咱們才有逃亡的機會。」

「大王的意思是……」

「現在咱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項羽說在這裡,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地道,「我打算突圍。」

「大王英明,大王英明啊!」鍾離眛一聽,喜極而泣,竟像個小孩一樣歡蹦亂跳起來。對忠心耿耿的他來說,最希望聽到的就是「突圍」兩個字,然而,一向高傲的項羽平常是不可能選擇這種下策,做出這種有損於自己形象和麵子的事。他還正在琢磨著如何勸說項羽突圍,甚至還搜腸刮肚地想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等詞語,不想項羽卻主動提出要突圍,這能不讓他喜出望外嗎?

鍾離眛以一種視死如歸的態度對項羽說道:「微臣一定力保大王突圍成功!」

「不用了。」項羽搖了搖頭,嘆道,「現在裡三層外三層都是漢軍設下的包圍圈,如果帶領大部隊突圍,必然會驚動漢軍主力,那樣一個人都突不出去。因此,要出其不意才能突圍出去,所以,我只打算帶八百騎兵。」

「大王的意思是要我……」鍾離眛畢竟跟了項羽這麼多年,很快明白了他心裡的想法。

「對。我走了,你必須留下來,因為只有你能代表我在軍中。」項羽說著,雙手捧起自己的虎符和兵印遞到鍾離眛面前。

「我走之後,你就是楚軍的最高司令了。你只要堅守半個月,我一定會捲土重來,營救你出去,殺漢軍一個片甲不留……」

鍾離眛身子一顫,雙膝一跪,泣道:「臣只怕有負大王重託啊!」

「誰能橫刀立馬,唯我鍾大將軍。」項羽定定地看著鍾離眛,喃喃道。

「臣定當效死,等待大王的捲土重來。」鍾離眛把虎符和兵印接到手中。

「我是不死戰神,你是不敗將軍,這天下沒有誰能阻擋我們前進的腳步。」項羽說著跨上自己最心愛的烏騅馬,帶領身邊最精銳的八百鐵騎趁著夜色出發了。

此時,忽明忽暗的月光如水,照在大地上映出清光一片,溫柔無數。項羽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漢軍佈下的重重關卡。這真是一支神兵啊,做到了「關卡度若飛」。

冬天的夜冷而長,八百鐵騎敏而捷,如靈蛇出洞,一路兔起鶻落。穿過漢軍的重圍後,項羽馬上恢復了雷厲風行的英雄本色,率眾開始策馬狂奔。箇中過程有多驚險,恐怕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體會。

天亮了,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的劉邦知道了項羽棄軍而逃的訊息,感到非常震驚。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向自負的項羽居然也會做出這種棄軍而逃的事情,這是非英雄非君子的行為啊!

震驚之餘,劉邦開始震怒。他怎麼也想不到項羽幾百鐵騎居然能突破自己佈下的天羅地網,一旦讓他成功逃脫,這不但對自己是奇恥大辱,而且還是放虎歸山啊!

劉邦當機立斷,馬上做出了彌補之舉,派灌嬰帶五千精壯鐵騎追擊項羽。

灌嬰在來垓下進行大會戰之前,剛剛到彭城端了項羽的老巢,致使項羽大軍無處可退,只能往一馬平川的垓下撤軍,從而最終落得個無險可守,進退維谷的絕境。

此時,在這樣關鍵時刻,劉邦依然派灌嬰出馬,就足以說明他對灌嬰的信任和器重。因為項羽是夜裡突圍的,也就是說,他至少跑了好幾個時辰了。如果派大軍去追,肯定是無濟於事了。因此,派五千鐵騎去追,是劉邦做出的明智之舉。

項羽只帶了八百鐵騎出逃,他派五千鐵騎去追,以六敵一,就算項羽再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了。劉邦反應之快,思維之敏,辨判之細,策劃之深,確實值得佩服。

項羽突圍之後,選擇了一路狂奔,很快跑到了淮水邊。項羽停下馬來,然後回頭一看,他高大威武的身子不由一顫,一股涼意湧上心頭,因為他發現自己所帶的八百鐵騎,此時竟然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烏騅馬就是烏騅馬,真的是舉世無雙,快如閃電啊,竟然硬生生地甩下了近七百人。

一百多人,如果遇到漢軍該怎麼辦?項羽再英勇,也感到了情況的危急,眼下容不得片刻逗留,他馬上帶領這一百餘鐵騎繼續逃命,並且很快逃到了陰陵(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北)。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迷路了。

那是一片荒草地,向左走還是向右走,項羽左右為難了。

這時,一個正在田間勞作的老農左右了西楚霸王的命運。

「老丈,請問往哪兒走才是回江東的路?」項羽終於放下了自己一直高高在上的架子,親自去向老人問路。

那老人抬起頭,盯著這個滿臉風霜卻氣宇不凡的男子良久,對他的身份已猜到了幾分。他心想:「以前聽聞項羽為人兇殘,坑殺過很多人,今天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看來一定不會有好事。」於是他隨手一指,說道:「向左走。」

而正道卻是向右。

就這樣,項羽向左走了,結果沒行多遠就陷入了大澤中,根本就是寸步難行。直到這時,項羽才知道自己居然被一個不起眼的老農給忽悠了。以前誰都對自己畢恭畢敬,現在連一個老農都敢騎到自己頭上來,真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啊!想到這裡,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湧上了項羽的心頭。

這時候,漢軍已經追來了。項羽只得帶領剩下的騎兵從大澤轉向東城(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此時,他的隨從只剩下了二十八騎,而漢軍窮追不捨的居然有數千人之多。

項羽勒馬轉身看著身邊這二十八個雖然身處絕境但神色依然平靜的忠實跟隨者,心裡百感交集:「你們個個都是熱血好男兒,可我卻辜負了你們。」

這時,項羽大聲說道:「我起兵至今八年,身經七十餘戰,所向披靡,還不知道失敗是什麼滋味,才終於稱霸天下。不料現在卻被困於此,我想讓你們知道,這是天亡我,並非我不會打仗啊!」

隨後,他把二十八騎分成四隊,每隊七人,命令他們向四個方向衝殺,但無奈敵人太多,他們不可能衝出重圍。項羽對他們說:「我先斬一個漢將給你們看看。」說著就衝進敵軍中斬殺了一員漢將。

這時,漢王的郎中楊喜立功心切,也來蹚這渾水。他向項羽圍逼而來,項羽大喝一聲,這聲「獅子吼」一齣口,漢軍頓時倒下了一大片。

楊喜也被嚇得人馬俱驚,搖搖晃晃地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他趕緊掉轉馬頭逃命去了,據說嚇得跑了好幾里路才停下來,差點沒得失心瘋。

趁此空隙,項王與騎兵又分三處會合了。但是,漢軍畢竟人數太多,而且他們個個都想擒住項羽立下戰功,因此,倒下一批又有一批上來了。

喑惡叱吒,千人皆廢。項羽的獅子吼果然非同尋常。項羽這時將所有怒氣都發在這些士兵的身上。他縱馬衝入敵陣中,見人就殺,見兵就砍,蜂擁而上的漢軍頓時又倒下了一大片。待聚集後項羽清點騎兵人數,發現只損失了兩名騎兵。

項羽昂然道:「怎麼樣?」

騎兵們齊聲道:「大王說到做到,乃真英雄。」

在做到了斬將和刈旗之後,項羽趁漢軍驚魂未定,再次選擇了突圍。他一馬當先,勢不可當,漢軍紛紛潰退。項羽成功率領二十六鐵騎再次揚長而去。

一路狂奔,項羽突然勒馬而止,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襲上心頭,因為他被一條一望無垠的大河攔住了去路。

這條河的名字叫烏江。

何處是家鄉?舉目兩茫茫。正在項羽黯然神傷時,身邊有人驚喜地叫道:「大王,您看,河邊有船。」

項羽回過神來,定睛望去,一位童顏鶴髮的老者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只見這位老者屹立在江邊,寒風吹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彷彿遺世獨立了一般,一動不動。他身後停著一隻很小的船,只能再載一人。洶湧而泛黃的河水拍打著船舷,小船隨波盪漾,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項羽不再遲疑,緩緩走向老者,他的腳步是那麼沉重,彷彿每走一步都擲地有聲,彷彿每走一步都心潮澎湃,彷彿每走一步都心如刀絞。

「老伯,這船是……」項羽終於走到了老者跟前,剛張開嘴,那老者便驚醒過來似的,已搶先一步對他行禮道:「我是烏江亭長,請大王上船吧。」

一個老農給項羽誤指了一條路,以至於他陷入絕境;而此時又有一個老者出現在他面前,卻是想救他一命。看來老天真是公平,至少對項羽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偏袒了。

「我現在已不是大王,只是一個敗軍之將而已。」項羽黯然道。

烏江亭長搖搖頭:「勝敗乃兵家常事。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咱們江東地方雖然不大,但仍然有千里之地,人雖然不多,但也有數十萬之眾,建立霸業綽綽有餘了。這一帶只有我這有渡船,請大王趕緊上船。只要上了船,漢軍縱使千軍萬馬也無可奈何了。」

這的確是一個忠心耿耿的亭長,不但準備了大道理,還準備了小渡船,可謂水貨、乾糧都備齊了。按理說,此時已走投無路的項羽沒有拒絕的理由。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項羽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卻是淒涼無比,令人毛骨悚然。

「天要亡我,就算渡了江又有什麼用?」項羽嘆道,「況且身為敗軍之將,我無顏回鄉!」

總而言之,項羽在這個生死關頭,思想出了問題。他沒有顧及自己的性命,卻是想著面子。

「請大王火速渡江。現在只有我有船隻,漢軍追不到我們的。」亭長眼看項羽如此糊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能因為我的再次到來,而讓故鄉重遭戰火的洗禮;不能因為我的再次到來,而讓故鄉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項羽堅持地搖了搖頭,把自己的烏騅寶馬交給亭長,「你是我們江東的長者,這匹寶馬已跟隨我五年了,是天下最好的寶馬,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我不忍心看著它與我同亡,就送給你吧。江東父老看見它就如看見我一般……」

亭長默默地牽過烏騅寶馬,淚水灑了一地。烏騅寶馬很有靈性地望著項羽,竟然同樣也是淚光瑩瑩。

前文提過,項羽在突圍前,上演了一齣「霸王別姬」,算是了卻了一段情。此時,他的烏騅寶馬被亭長運走後,算是了卻了一段緣。從此,霸王心中再無牽掛了,開始了最後的血拼。

血拼前,項羽命令所有騎士都下馬,進行步戰。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拼殺,從馬背上下來的騎兵如同手無寸鐵的裸兵,於是二十多人很快成了漢軍的刀下鬼。

殺人者,人恆殺。此時,唯獨項羽繼續進行著自己的個人表演。只見他衝進漢軍當中,手起刀落,轉眼間便斬殺了數百人,當真是勢不可當啊。

但是,人畢竟是血肉築成的,不是鋼鐵打造的,項羽付出的代價是身受十餘處傷,鮮血已染紅了身上厚重的鎧甲。

血一點一滴從項羽身上流下來,他的生命也正一點一滴地流向盡頭。項羽知道自己就要堅持不住了。這時,他看見背楚歸漢的熟人呂馬童,就對他說:「你不是我的老部下嗎?什麼時候跳槽到劉邦那兒去了?我怎麼不知道啊!」

劉邦在彭城大敗之後的逃命之旅,正是運用「拉家常、攀親戚」的做法,成功忽悠住了丁公,從而使自己順利逃出。而此時身陷絕境的項羽主動找呂馬童拉家常,雖然做法相似,但目標卻截然相反,劉邦是為了逃命——純粹的逃命,而他是為了敘舊——純粹的敘舊。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此時的呂馬童看著將死的項羽,不「鳴」也不「哀」,而是很善意地告訴大家:「他就是項羽,漢王懸賞千金緝拿的項羽。」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懸賞故,二者皆可拋。

漢將王翳一聽,趕緊勒馬跑上前準備驗貨。項羽見了他,悽然一笑,「你很勇敢,比呂馬童那縮頭烏龜強多了。我就成全你,把人頭送給你吧。」

三十一歲的項羽一邊說著,一邊眺望著遠處的夕陽,心裡嘆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然後,一代霸王不再遲疑,拔劍自刎而亡。

項羽自刎身亡後,追擊的漢軍進行了搶功比賽。可憐項羽馬上就被他們分屍了。這些人你爭我奪,你推我搡,最後刀劍都出手了。

其實這就是人性,一直被慾望所牽引,在貪婪中扭曲了純潔的靈魂。活著的項羽令人望而生畏,但死去的項羽卻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是一具價值連城的屍體而已。為了爭奪這具價值千金的屍體,漢軍自相殘殺,大打出手,也是慾望使然,人性使然。

傳說,為了爭奪項羽的屍體,漢軍死了百來人,傷了無數人,最後才分出了勝負。

獲勝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五個人,他們每人都得到了項羽身體的一部分。後來,劉邦實現了自己重賞的承諾:王翳被封為杜衍侯,楊武被封為吳防侯,呂勝被封為涅陽侯,楊喜被封為赤泉侯,呂馬童被封為中水侯。

可憐一代英雄最終落得個「屍分五裂」的悲劇下場。北宋著名女詞人李清照作詩感嘆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日暮只道英雄遠

項羽死後,灌嬰並沒有停止前進的腳步。他率領自己的鐵騎橫渡長江,直搗吳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了吳郡諸縣。

而劉邦在垓下也沒有閒著。他率大軍對項羽的數萬殘餘勢力做出了最後一擊。失去了項羽這根「定海神針」的楚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無奈之下,紛紛舉起了雙手。

然而,這一次,一向寬厚的劉邦卻沒有包容他們,而是下達了殺無赦的命令,結果可想而知,兩萬多楚軍全部被斬首,屍骨如麻,血流成河。

緊接著,劉邦乘勝揮師向楚各城邑進軍。楚軍要再抵抗就是拿著石頭想砸天了,於是他們紛紛簽了城下之盟。

當然也有例外。江北魯國就堅持抗漢,拒不投降。

魯國是孔大聖人的故鄉。項羽最開始發跡時,曾被楚懷王封為魯公,因此,在他們心目中,項羽永遠是他們的主子,誓死要堅守到底。

這時候的劉邦已不再是綿羊,而是雄獅了。他這一路順風順水,天下大局已定,一聽還有不服自己的,便親自帶兵來到魯國城下,準備大開殺戒。

哪知當劉邦大軍到達魯國城下時,都被震住了。

只見魯國城門緊閉,但城裡卻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劉邦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把兩隻耳朵豎起來,靜靜地享受著久違的天籟之音。冥冥之中,他彷彿又回到了少年的讀書時代,又想起了和盧綰一起上學時的調皮樣,想起了教書老師鐵青著臉拿起戒尺打手心的樣子,想起了自己不遠千里投奔張耳求學時的樣子,想起了這麼多年東奔西跑拼搏的樣子。

呆立良久,劉邦發出長嘆:「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唯獨與書生鬥,無樂也無窮。」

對劉邦來說,雖然他平常虛情假意的時候多,但在外人眼裡卻是一個完美之人。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擁護者甚多,也正是因為這樣,天下英雄才會對他趨之若鶩。

此時,劉邦面對魯國這些忠誠的書生,被他們的愛國熱情所感染,動了惻隱之心。極善於察言觀色的張良這時說話了:「他們之所以還猶豫不決,那是等著大王您拿一樣東西給他們看啊。」

劉邦心中一驚,問:「什麼東西?我可沒帶孔夫子的書籍來哦!」

張良搖了搖頭,說:「不是書,是人頭,項羽的人頭。」

劉邦恍然大悟:「是啊,魯人對項王的感情太深了,在他們心裡肯定一直都不相信天神一般的項王會死去,現在只有拿著項王的人頭給他們看,才可以絕了他們的心,令他們乖乖出城投降。」

隨後,劉邦派兩個漢兵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竹篙上掛著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在城下轉了一圈。魯王和楚軍見了項羽的人頭後,無限悲傷陣陣來,無盡淚水滾滾落。

剎那間,他們思想上的依靠土崩瓦解了。

這時,劉邦站在城下發話了:「只要你們投降,不但可以免除死罪,而且我還會厚葬項王。」

本來魯城的楚軍誓與城池共存亡,但「厚葬項王」四個大字打動了他們的心,於是他們開啟了城門。劉邦進城之後,實現了自己的諾言,以魯公的禮儀厚葬了項羽。

在《三國演義》中,江南才子周瑜被諸葛亮「三氣」身亡後,諸葛亮親自去吳國,對周瑜進行了祭拜。諸葛亮伏在周瑜的靈柩前哭得死去活來,感動得東吳軍士人人熱淚盈眶,心潮澎湃。表演完畢,諸葛亮揚長而去,把身後名留在了江東。

當然,如果細翻歷史,我們就會知道,這種貓哭耗子假慈悲並不是諸葛亮的專利,這一招的首創之人正是劉邦。

劉邦馬上上演了四重唱:虛、情、假、義。

項羽出殯這一天,天空下起濛濛細雨。劉邦在裝著項羽屍首的棺木下葬前,面呈悲色地宣讀了祭文。

「追思懷王在時,我與你結拜為兄弟,雖無血肉之親,卻也同戰秦人,共過生死。且大王拘太公不殺,虜呂后不犯,供養軍中,整整三年,此番盛情,動人心扉。如大王地下有知,也能領悟我一番祭奠之意……」

他的長篇悼詞唸了足足有半小時之久。等他念完了,眾人還來不及舒一口氣,老天似乎也被感動了,傾盆大雨隨即落了下來。劉邦若有所思,若有所嘆,終於流下了半是虛假半是真情的淚水。

如果說祭奠項羽體現了劉邦的「假」,那麼接下來三件事,便體現了他的「虛、情、義」。

虛——對項羽「除名」。怎麼個除名法?劉邦開始務虛,很快下了這樣一道命令,天下所有人提到項羽時都只能叫他的小名——項籍,而不能叫他的大名——項羽。劉邦是想讓項羽的名字從他的生命和視線中徹底消失。

作為一生的對手,項羽死後,劉邦是孤獨的,但他同時也很難原諒項羽。永遠都不準人再提你的大名!就讓寒風帶走一切吧,就讓落葉埋葬一切吧,就讓歷史淡忘一切吧。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誰叫你是敗者,而我是勝者呢!

情——對項伯「揚名」。怎麼個揚名法呢?面對這位對自己有「四重恩」的大恩人,對這位安插在項羽身邊的「大親家」,劉邦再次顯現出自己的大氣來,報之以「情」。他下令封項伯為射陽侯,賜姓劉氏。這下劉邦總算心安了,把人祖宗都給改了。

義——為項氏家族「正名」。怎麼個正名法?劉邦出臺了「三凡政策」,凡項氏家族成員一律免罪,凡項氏家族一律賜姓劉,凡項氏家族中有才幹之人一律重用。

流血的帝途,不流血的義舉,項羽在九泉之下終於可以安息了,從此他項氏家族的人得以保全。流血的帝途,流淚的家途,項羽在九泉之下究竟還是寒心了,從此他的項氏家族就這樣消失殆盡了。

一切都結束了,楚漢爭霸就此畫上了句號。

江山易變,富貴無常,物是人非幾多愁。梟雄鐵衛今安在,昔年爭霸再難現。一代霸王,烏江魂斷,日暮只道英雄遠。興亡只在彈指間,濁酒一壺復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