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和關中有個約會

宛城郡守走投無路,只好派陳恢到劉邦軍中談投降的事。陳恢不辱使命,義正詞嚴地向劉邦轉達了郡守提出的投降條件。劉邦欣然接受並鄭重宣佈:允許南陽守軍歸順,並保證他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這便是後人稱為「所過毋掠」的高階招降政策。

這個政策的出臺很大程度上歸功於陳恢,於是他被劉邦封為千戶之食。為了穩定人心,原郡守被封為殷侯,繼續守宛城。

劉邦西入秦關以來,憑著彭越、酈食其、張良、陳恢等謀臣的相助,迅速開啟局面,一步一步地實現著自己的關中夢。

「所過毋掠」的政策一實行,歸降者絡繹不絕。起義軍兵不血刃地佔領了丹水、胡陽、酈城、析城(均在今河南省西部)各地。隨後,西征軍浩浩蕩蕩地向武關進軍。

第七戰:武關之戰。

此時,秦軍大將章邯已向項羽投降,秦室危在旦夕;而武關是關中咽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劉邦如能奪下武關,進軍咸陽指日可待。

由於劉邦採取了攻心的超級戰術,西征革命大軍進展順利,很快關中南大門武關就宣告失守。

武關告急時,咸陽人心惶惶,亂得像一鍋粥。秦二世直到這時才感到大事不妙,但已悔之晚矣。那個原本一直在他身邊的趙高也突然消失了。

他哪裡知道,「生病」的趙高此時正在進行復雜的思想鬥爭。劉邦在攻城前,不但向武關的守將攻心,而且還派人做起了趙高的策反工作。趙高眼見秦朝大勢已去,只得裝病不上朝,躲在家裡思考今後該何去何從。

是啊,趙高原本只是一介布衣,家境貧寒,從小受盡人間冷暖。他十二歲那年,朝廷招收宮人,為了混口飯吃,他瞞著父母報名了。因為長得眉清目秀,趙高被錄取了。先是淨身,然後學禮儀,他成了不折不扣的太監。

入宮後,趙高憑藉自身的努力,獲得了秦始皇的賞識,從此青雲直上,做上了中車府令。再後來,隨著秦始皇一天天地老去,敏銳的趙高意識到了潛在的危機——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他是明白的。

趙高見秦始皇偏愛幼子胡亥,於是馬上把工作重心轉到胡亥身上。就這樣,他幫助胡亥奪得皇位,也迎來了自己的鼎盛時期。

然而,世事風雲突變,劉邦的到來把他打回了原形。他知道此時秦朝已無力迴天,昨日的輝煌將永遠成為過去。劉邦誘惑的條件就擺在自己的桌案上:事成之後,共分關中。

就在趙高有所動搖時,秦二世「識時務」地來了個推波助瀾。

眼見劉邦的革命軍都打到武關了,都火燒眉毛了,趙高卻總不上朝,一直軟弱無能的胡亥終於決定強硬一回,直接派人去指責趙高鎮壓不力。

在趙高眼裡,胡亥一直是一隻溫順的羔羊。看見羔羊發怒,趙高不幹了。

「現在朝中再無替罪羊,難道秦王朝最終覆滅的罪名都要由我來承擔嗎?不,承擔這一切的應該是軟弱無能、荒淫無道的胡亥才對!」趙高眉頭緊鎖地思考著。

「只要把胡亥殺了,把一切罪過都推到他身上,我再投靠劉邦,還能弄個除暴君的功名。」想到這,趙高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決定讓自己的弟弟趙成和女婿閻樂負責這次刺殺行動。按趙高的計劃,閻樂假借宮中發生了變故,受皇帝之命前來捕賊,帶一隊人馬入宮,並殺掉了所有阻擋者。等醉生夢死的秦二世明白是怎麼回事時,已經身陷囹圄。

當然,別看秦二世一生懦弱無能,死時卻大義凜然,居然不用閻樂出手,自己揮刀自刎了。在刀入脖子的那一瞬間,他還拼盡全力喊出了「丞相誤我」四個字,當真是悲涼至極。

秦二世死後,秦始皇的弟弟子嬰被立為秦王(並沒有被立為皇帝)。然而,老謀深算的趙高怎麼也想不到,就是這個他精心挑選來當「傀儡之王」的子嬰,讓自己馬失前蹄。

子嬰上任後非但沒有感激趙高,反而對他深惡痛絕。這些年,子嬰清楚地看到趙高把弄朝綱,致使秦王朝一步步走向滅亡。趙高不除,大秦的江山遲早要完。

但是,如今朝中都是趙高的人,子嬰知道自己靠不了別人,所以,他決定讓自己的兩個弱冠之年的兒子擔此重任。他們雖只是少年,但從小就在父親的教導下讀書習武,只為有一天能為大秦江山效力。現在,需要他們的時候到了。

父子三人開始了「清君側」的密謀。不久,機會來了。

朝拜祖廟的日子馬上就要來了。傳聞趙高準備再下毒手,拿著子嬰的頭顱去和劉邦談判。

子嬰知道機會就擺在眼前,他和趙高的生死就在一線間。不過,趙高並不認為這是一場生死較量。在他眼裡,殺掉子嬰就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他何曾想到螞蟻急了也會咬人。

拜祖這一天,趙高等人在廟中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子嬰來。他派人去請,說是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在這時候生病。趙高怒不可遏,轉身向宮中走去。

此時,子嬰的兩個兒子早已埋伏在了子嬰的帳後,趁趙高居高臨下地責罵子嬰時,快刀利落地結果了他的性命。萬惡不赦的趙高終於嚐到了刺刀穿膛的恐懼。

樹倒猢猻散。趙高一死,趙氏集團也隨之瓦解了。

子嬰除去趙高後,調朝中能用之人都來嶢關,和劉邦西征革命大軍做最後的決戰。

第八戰:嶢關之戰。

嶢關位於武關以西,前據嶢嶺,後倚蕢山,是關中和南陽的交通咽喉,也是秦朝政治中心咸陽最後一道屏障。

一到嶢關,劉邦和張良就像夫妻一樣鬧了彆扭。劉邦主張強攻,張良主張智取。眾將士嘩啦啦地站在張良一邊。劉邦臉上雖然有點掛不住,但他還是識大體顧大局,採納了張良的策略,分三步,步步驚心地擊破秦軍。

第一步:攻心。

攻誰的心呢?自然是秦軍將士的心。張良調查到嶢關領兵將領是一個紈絝子弟。他與劉邦交頭接耳一番後,劉邦心疼地拿出了一箱奇珍異寶。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外交官酈食其先生了。酈食其幹這事兒可謂是得心應手。他帶上那一箱子奇珍異寶偷偷混進了嶢關城。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位秦將見了那麼多珠寶,當即向酈食其拍胸表態:我自願加入劉邦的革命隊伍。

第二步:懾心。穩住嶢關的守將後,張良馬上派周昌帶領一支小分隊,在四面山上插滿旗幟,讓敵人誤有一種草木皆兵的感覺,起到震懾人心的作用。

第三步:虐心。為了防止夜長夢多,張良建議劉邦實行兵不厭詐的進攻計劃,連夜派革命軍繞過蕢山去截斷嶢山秦軍的後路。

於是,劉邦馬上派出曹參、周勃、樊噲三員大將帶著一支敢死隊繞過嶢關,穿過蕢山,長途奔襲秦兵的後路。結果,面對這支從天而降的革命軍,秦軍毫無防備,被打得雲裡霧裡,暈頭轉向。

而正在這時,劉邦帶領手下所有名將輪番出動,對嶢關發動了最後的總攻。雙方共交戰了兩次,以秦軍大敗告終。

嶢關失守。秦軍敗兵逃入藍田(今陝西省藍田縣),想做最後的抵抗。但是,一切都是徒勞了,因為他們前腳剛到,劉邦的部隊後腳就跟到了,結果再次大敗秦軍。秦軍非死即降,全軍覆沒。隨後,秦朝的最後一道防線告破,咸陽像一個裸露的嬰兒,暴露在西征革命大軍的眼前。

得民心者得天下

咸陽,我來了,你還好嗎?

劉邦站在咸陽東部三十里的灞上,面對近在咫尺的咸陽,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是啊,歷經一年,西征路上兇險重重。在眾多良臣猛將的支援下,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到這裡,真不容易啊。

「咸陽原來並不是個傳說,而是個笑話啊。」西征革命義軍們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都一副磨刀霍霍的樣子,大有隨時準備拿下皇城之勢。然而,此時的劉邦已不再是西征之初那個猛攻猛打的劉邦了,這一年不斷的征戰讓他學到許多。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這八字看似簡單,但要真正做起來卻很難。酈食其教他智取陳留,張良教他快速而節省兵力地攻下南陽、武關、嶢關。也是因為這樣,劉邦的西征大軍快於項羽等所有革命大軍最先抵達關中。如今夢寐以求的咸陽就在眼前,劉邦卻並沒有選擇直接攻打咸陽。

在耳濡目染下,他已不知不覺地把張良的那一套「攻心」之術學來了。

反正已毫無懸念了,張良這回乾脆來了個袖手旁觀。於是,劉邦搜腸刮肚忙活了大半天,才寫出了一封給子嬰的信,告訴子嬰他已經被包圍了,只有投降才是唯一齣路。子嬰看到這封信後,坐在龍椅上半天都沒動。

應該說子嬰是一個很有才華和大志的人,然而他生不逢時,如果早點讓他來當秦王或者皇帝,相信憑他的能力,一定會把秦國治理得國泰民安。然而,胡亥已經把大好江山給毀得不成樣子了。三年裡,胡亥醉生夢死荒淫無道,趙高指鹿為馬權傾朝野,逼得各地起義不斷,而憂國憂民的子嬰卻夜不能寐。

一入侯門深似海。普通人只看到皇家人的風光和體面,卻看不到身為皇家人的苦楚和無奈。古往今來,帝王將相或為爭權奪勢,或為社稷安危,一旦皇宮有變,就將株連九族血流成河。

子嬰感到很無奈,也很無助。最開始他還試圖負隅頑抗,因為不甘心祖輩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這樣毀在自己的手裡。然而,嶢關之戰,他傾盡咸陽所有兵力去守也沒能守住。從這裡他也明白了一點,再兇險的關口、再堅固的城牆也會被攻破,只有人心的穩固才是最牢固的防護。秦朝當年的建設工程搞得太多了,再加上苛捐雜稅和一些擾國傷民的政策,全國百姓的心都向著起義軍。秦王朝的氣數終究是要到盡頭了,這已非人力所能逆轉。

「罷了,罷了,與其做無謂的抵抗,倒不如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子嬰握筆的手在顫抖,他知道自己這一筆下去,秦朝就將徹徹底底畫上一個句號了。罪人也罷,無顏面對祖輩也罷,子嬰悽然一笑,閉上眼睛用那隻顫抖的手寫下了一個大大的「降」字。

西元前206年,歷史的聚光燈對準了咸陽。出降這一天,子嬰白衣白袍,白綾繫頸,乘著白馬素車,氣氛沉重而壓抑。如果不是劉邦那一身鮮豔欲滴的紅衣紅袍分外惹眼,整個世界都似乎沉浸在了無邊的白色中。

白色是死亡、悲傷、陰鬱之色,紅色是喜慶、快樂、幸福之色。白色緩緩向紅色靠近,兩種迥然不同的顏色靠在了一起,紅色立即遮蓋住了白色。一襲白色衣裳的子嬰跪拜於地,能不被傲然而立的劉邦那火紅之色遮蓋住嗎?

劉邦以勝利者的高昂姿態接過了子嬰雙手呈上來的玉璽。一枚小小的玉璽宣告了一個國家和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大秦王朝就這樣畫上了一個句號。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一語成讖,誠為斯也。

值得一提的是,四十九年前,周天子也和子嬰一樣,白馬素車,跪拜於地,雙手呈璽,狂風大作,天地為悲……

《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有秦始皇在滅掉六國後說過的一些話,其中有幾句頗為耐人尋味:「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鹹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朕為始皇帝,後世以數計,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賈誼在《過秦論》中寫道:「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文中點評的正是秦始皇當時的心態。「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秦帝國都擁有了,還怕什麼呢?

巔峰處的孤獨,讓人失去理智。這種孤獨,是失控的孤獨,是沒有掣肘的孤獨。秦始皇這幾句話,相當傲慢自信,甚至是狂妄自大。在歷史上,處於事業成功巔峰的君王,一旦頭腦極度發熱膨脹,失去清醒和理智,大都很快跌入谷底。

《過秦論》中分析秦亡的原因:「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有形的敵人沒有了,無形的敵人正在聚集。「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杜牧《阿房宮賦》中的這句名言,說得準確、精當、深刻。從秦國到秦帝國,這段漫無邊際的奮鬥史和短暫的盛衰史,發人深思,耐人回味,令人感慨。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滿臉微笑的劉邦騎著寶馬,在文武眾將的擁簇下緩緩走進了咸陽城。城中的百姓很識時務,夾道歡迎這個新來的君王。這一刻流氓出身的劉邦感動了,眼睛突然一澀,一行熱淚滾了下來。

是啊,當年那個出生在農民家庭的窮娃娃,當年那個整天無所事事放蕩不羈的不良少年,當年那個三更半夜總是往寡婦房裡鑽的偷情者,當年那個守在泗水亭為人民服務的小小亭長,當年那個沒花一分錢卻娶了一個富得流油的老婆的大騙子,當年那個忍氣吞聲委身於項梁手下的蟄伏者……如今卻風風光光地帶領著數十萬革命軍進入咸陽,這個他一生中最神往的地方。

當年他那句「大丈夫當如是也」的感嘆猶在耳畔迴盪,如今已一語成讖。對早已過了不惑之年的劉邦來說,他還以為自己的一生就將碌碌無為地過完呢,可轉眼間,他變成了關中王,帝王將相中的王啊!

人生就是這樣,命運之神一旦垂青,連自己都感覺像在做夢。此時,劉邦強忍著感慨的淚水不讓它流出來,當即向眾人揮手示意,並發表了勝利者的宣言。

「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召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慌!且吾所以還軍灞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史記·高祖本紀》)

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約法三章」。

對受盡秦朝壓迫的百姓來說,劉邦一進城就頒佈的「約法三章」讓他們大喜過望。是啊,秦國的法律不但繁雜,而且嚴酷,可以說是極度不合理,極度不公平。而此時,劉邦的「約法三章」簡潔明瞭,打破了煩瑣的條條框框,打破了貴族的專屬特權,誰犯法就懲罰誰,公開、公平、公正。

歡欣鼓舞的百姓紛紛從家裡牽牛羊、持美酒慰問革命軍士,而劉邦推託說為減輕百姓負擔堅決不受。如此一作秀,關中百姓都對劉邦稱讚有加。

得民心者得天下。就這樣,假惺惺的劉邦在一系列的偽裝下,一到關中,就受到了百姓的擁戴。這為他日後和項羽爭天下打下了堅實的群眾基礎。與劉邦得民心不同,此時的項羽在得到秦朝大將章邯的支援後,幹了一件大失民心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