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後繼有人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

——《太公兵法》

進退兩難的劉邦

就在陳勝的張楚政權興起、擴張、掙扎、滅亡的短短幾個月時間裡,劉邦也沒有閒著。他忙著處理兩件事。

第一件事:家中事。

攻下沛縣不久,劉邦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劉邦的老母親去世了。

老母親對劉邦一直疼愛有加。此時劉邦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回家辦喪事。劉邦這麼做,大家都很不理解,就連蕭何也連聲嘆息,認為劉邦應該以大局為重,繼續革命,這樣會延誤戰機。然而,一向善於聽取屬下諫言的劉邦,這次卻一意孤行了一回。

本著「一切從簡」的原則,當了沛公的劉邦在母親的喪事上並沒有大操大辦,而是做到了有禮、有節、有序。當母親下葬時,劉邦淚如雨下,磕頭如搗蒜,磕得頭破血流也不停歇。眾人都被他感動了,紛紛摩拳擦掌,表示要支援劉邦的革命事業。

第二件事:革命事。

匆匆安葬了母親,劉邦得接著帶領部下幹革命了。他當下要做的,就是清除自己所在的沛縣四周的威脅。當時沛縣四周有四座城:豐邑、胡陵、方輿和薛縣。

劉邦思來想去,首先把目標對準了胡陵。原因是胡陵離沛縣最近,本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原則,必須儘快拿下,才能剷除其對沛縣的潛在威脅。

可是一攻城,劉邦的軍隊才發現,他們根本拿胡陵沒辦法。因為胡陵守軍一聽到劉邦在沛縣搞革命的風聲,就加強了防範。劉邦的隊伍剛組建不久,士兵缺乏訓練,將領缺乏實戰經驗,一切都處於摸石頭過河的階段,所以連攻數日,非但毫無進展,反而損兵折將。

畢竟是出沛縣後的第一場硬仗,相當於萬里長征的第一步,久攻不下,有傷士氣。如今該如何是好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劉邦。

「胡陵易守難攻,既然強攻拿不下,那就撤軍。」劉邦的話讓大家懷疑是聽錯了。這時候撤軍,更跌士氣啊!再說,退回了沛縣,那不等於坐以待斃嗎?日後秦軍圍剿過來,更是甕中捉鱉了。

好在劉邦很快解除了大家的疑惑:「撤軍不是簡簡單單退守沛縣,而是繞過胡陵,去攻方輿。」直到這時大家才明白,劉邦使的是聲東擊西的戰術。

果然,方輿因為有胡陵這座堅城做屏障,因此並沒有什麼防備。面對突然從天而降的劉邦大軍,一城守將頓時傻了眼,為了活命,只能投降。

拿下了方輿,劉軍士氣大振,又一鼓作氣拿下了豐邑。然後,劉邦才回過頭來對付胡陵。從實戰中迅速成長起來的劉邦,這次不再強攻,而是採取了攻談結合的智取之道。他一邊派兵佯裝進攻,一邊派蕭何和夏侯嬰與對方談判。進攻只是為了施壓,談判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最終,胡陵守軍沒有頑強地耗下去,而是很快選擇了投降——互為掎角的方輿和豐邑相繼失守後,胡陵已是一座孤城,再堅守下去,除了留個愚忠的美名,已毫無意義。

連下三城,劉邦意氣風發。他大手一揮,全軍向第四個目標——薛縣攻去。

毫無懸念,小小的薛縣不可能阻擋劉邦前進的步伐。拿下薛縣後,劉邦在短短的兩個月內實現了鯉魚跳龍門。劉氏集團無論是地盤還是兵力都得到了壯大。

然而,誰也不會料到,在這一帆風順的背後,卻隱藏著波濤洶湧的暗潮。很快,劉邦就遭到了一記悶棍。

敢於向劉邦揮棍的人不是秦軍,而是自己人。這個人叫雍齒。

雍齒當時的職務是豐邑的守將。劉邦進攻胡陵和薛縣時,把留守豐邑的重任交給了雍齒。劉邦之所以這麼做,倒不是說雍齒有多大能耐,而是出於老鄉之誼。

而雍齒之所以反叛劉邦,是因為「小三」——周巿的插足。

周巿是啥人,我們都知道,他是原陳勝第三路軍的統帥,但他很快獨立,並擁立魏國後裔魏咎為王,恢復了魏國。此後,周巿四處出擊,不斷擴大領土。而正在這時,劉邦的橫空出世打亂了周巿「一路向東」的擴張計劃。眼看劉邦的勢力擴張一日千里,他心裡也著急啊,畢竟劉邦的強大,對魏國的發展極為不利。

也正是因為這樣,周巿很快就把目標對準了和劉邦的勢力範圍有重疊的豐邑。他給雍齒寫了一封信,嚴格來說是一封恫嚇信。他在信中軟硬兼施,恩威並施,對雍齒進行了勸說。

雍齒原本就是個勢利小人,被周巿這麼一嚇,很快就認,決定拋棄劉邦,投奔魏王。

當劉邦聽到雍齒叛變的訊息時,氣得差點吐血。豐邑是他的大本營,自己和手下的家眷多半被安頓在豐邑。如今親人身陷虎口,劉邦立即決定親率大軍,殺回豐邑。

雍齒既然做出了反叛之舉,自然不會掉以輕心。他高築壁壘,加強防備。而火急火燎趕來的劉邦只帶了三千人馬,攻來攻去就是拿不下豐邑。

久攻不下,再加上怒火攻心,劉邦很快就病倒了。

豐邑似乎成了劉邦心裡永遠的痛。

擇木而棲的張良

痛歸痛,劉邦始終是個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的人。因此,儘管還躺在病床上,但他一刻也沒閒著,大腦飛速運轉著,對形勢做了一次細緻、全面的分析。

劉邦發現,自己此時正身處「三座大山」的壓迫之中:西邊有日益強大的魏國,北邊有日薄西山的秦國,東邊有日新月異的景駒(實際權力在大將秦嘉手裡)。

相對這三強,他劉邦顯得太渺小了,簡直微不足道。

現在的關鍵問題已不是收復豐邑了,而是如何在夾縫中生存下去。在當時革命春風的吹拂下,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到處都是武裝集團和武裝力量。而這些集團和力量要想生存和發展,無非有三條路可走。

第一條路,自立為王。凡是參加革命者都對稱王稱霸趨之若鶩。特別是陳勝革命後,馬上自立為陳王,更是給世人帶了個頭。因此,稍有實力的革命集團大都會選擇走這條路。

第二條路,立人為王。聰明的周巿就選擇了立魏咎為王,自己做幕後推手。後面出場的項梁也用了這招。立人為王,雖然失去了名義上的最高指揮權,但一旦出現風險,就有人幫自己背黑鍋了。

第三條路,加盟。對還沒有條件自立為王,而又無立人為王時機的革命軍來說,加盟是最好的選擇。畢竟大樹底下好乘涼,掛靠在別的大集團下,雖然名譽有所受損,但卻擁有了「保護傘」和堅強後盾。這樣一來,就不再是孤立無援的了。

對劉邦來說,他沒有條件走前兩條路,自然只能選擇第三條路。在這個亂世,如果不去抱強者的大腿,僅憑自己這點勢力,不談發展,連生存下去都難於上青天。

劉邦選擇抱的第一個大腿,是張楚政權的景駒。

前面提到,陳勝死後,他的侍臣呂臣收集殘餘部隊,替他報了仇。但是,呂臣沒有接手張楚政權的威信和實力。而陳勝的舊將秦嘉、寧君等人,若單憑個人能力,也都難以接過這革命的接力棒。於是,他們選擇「立人為王」,找到楚國貴族景駒,立他為張楚之王,傳承陳勝的革命之光。

劉邦之所以選擇投靠景駒,原因有二:

其一,狐假虎威的需要。景駒因為有張楚這塊金字招牌,所以雖然勢力不大,但名聲在外。劉邦投靠他,對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和人氣都有幫助。

其二,符合就近原則。景駒是楚王,自己又是楚人,而且大家所在地盤又相鄰,幫襯起來也方便。

理清思路後,大病初癒的劉邦帶上人馬就直奔景駒所在的彭城。他希望此行能與景駒正式簽訂加盟合約,實現聯合互保,然後再向他借兵,收復豐邑。

就在去彭城的路上,劉邦幸運地遇到了一個人。此人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劉邦的命運。他就是日後被稱為「關中三傑」之一的張良。

張良,字子房,生於西元前221年,與劉邦手下形形色色、涉及各行各業的將領謀士相比,他是個例外。

張良祖父張開地作為丞相為三代韓王效力。張良的父親張平最先是侍奉韓末之王惠王的名臣。韓惠王去世後,公子韓安繼位做了國君,張平依然盡力輔佐。但是,韓安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張平最終為抗秦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張平死後,西元前230年,韓也隨之滅亡。

國破家亡,從此,張良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年開始隱姓埋名。他白天讀書,晚上練劍,期待能報仇雪恨。經過不懈努力,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殺手組織——倉海幫。單以時間來看,這個倉海幫可能是中國乃至世界最早出現的「恐怖組織」了。後來的什麼丐幫、華山派之類的幫派,都得拜其為祖師爺。

張良直接找到倉海幫的幫主倉海先生,送上不菲禮金。他的要求很簡單,就是讓倉海幫去殺一個人——秦始皇嬴政。

倉海幫本就是由反秦人士組成的。他們大多和張良一樣,與秦朝或多或少有著國恨家仇。因此,倉海連考慮都沒考慮,便直接答覆張良道:「這單生意我接了!」

就在這時,機會來了。前面我們已經說過,秦始皇自從當上皇帝后,空閒多了,便喜歡上了出巡(說白了就是遊山玩水)。西元前223年春天,秦始皇開始了第二次大規模東巡。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倉海開始策劃這次暗殺秦始皇的行動。

倉海將行刺地點選在博浪沙(今河南省原陽縣東郊)。這一選擇充分證明了他身為職業殺手的敏銳眼光。因為博浪沙不僅是秦始皇此次東巡的必經之地,而且這裡地勢險要,兩岸夾山,樹茂林盛,藏身和逃跑都很容易。

行刺地點落實後,倉海又從幫內挑選了一位職業殺手——鄭敢來執行刺殺任務。這位鄭敢是來自燕國的壯士。據說此人力大如牛,幾百斤重的東西他提起來卻毫不費力。

倉海料事如神,秦始皇的巡遊隊伍果然要經過他精心挑選的地段。鄭敢潛伏在那路段的樹叢中。三天三夜後,秦始皇的車隊如期而至。

鄭敢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不由得屏住呼吸。他手持一根重達百斤的鐵錘,瞅準秦始皇的坐輦,等其靠近後,果斷將鐵錘扔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鐵錘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直奔目標。然而,就在這時,秦始皇所乘坐的輦車卻突然碰到一塊石頭,車輪歪了一下。這稍稍一偏,鄭敢的大鐵錘便和車中的秦始皇擦身而過。

這次刺殺行動就這樣極富戲劇性地失敗了。有的機會只有一次,失去了就不可能再重來。隨後,秦始皇下令重賞緝拿兇手。始作俑者張良無路可走,只好隱姓埋名躲到了下邳。在這裡一隱便是十年。

在下邳,張良遇到了一位奇能異士。

一天,張良滿懷心事地走到一座橋上,正在他搖頭晃腦地長嘆唏噓時,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頭走到他身前,故意將自己腳下的一雙鞋子丟到了橋下,然後對張良說:「小子,給我把鞋撿回來。」

「我與你素不相識,憑什麼給你撿鞋?」張良心裡直犯嘀咕。但是,他見老頭滿頭白髮,頓生惻隱之心,便去幫忙撿鞋子。

張良好不容易撿來了鞋子,老人非但沒有感謝他,反而得寸進尺地說道:「小子,給我穿上!」

「親爹我都沒這麼伺候過呢。」張良一想到爹,頓時又難過了,「是啊,我無依無靠固然可憐,可一個老人家無依無靠豈不更可憐?」想到這,張良便蹲下身子,為老人穿上了鞋。

老人看著張良,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很含蓄的話:「五天後天亮時分來這裡,我送一件神秘禮物給你。」

張良當時壓根兒就沒想過要什麼回報,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五天後他還真來赴約了。不過,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約自己竟然赴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次,張良到橋上時,那位老人早已守候在那裡了。

「小子,你不懂規矩啊,竟然讓我老人家站在這裡等,太沒禮貌了!」老頭教訓了張良一番,然後拋下一句「五天之後再來會我」,便拂袖而去了。

第二次,張良吸取了教訓,天才剛剛亮,他就急匆匆地趕到橋頭。但是,當他睜著矇矓的睡眼看見老人又早已在橋上等自己時,不由得面紅耳赤。這次老人又怒斥了張良一番,依舊拋下一句「再過五天來見我」就離開了。

第三次,張良乾脆直接捲起鋪蓋睡到橋上去了。這下,老人沒轍了,於是將神秘禮物——一個包袱交給了他。據說這個包袱裡藏著姜太公當年留下來的《太公兵法》。有了這本書,張良等於得到了姜太公的真傳。經過多年潛心學習,他已具備了運籌帷幄的萬千韜略。

茫茫人海,時空交錯,人與人相見不易。即使有緣相見,能把話說到對方心坎上,做到相識相知也很難。此時,張良與劉邦一見面,竟做到了「勝卻人間無數」。當張良拿出珍藏的《太公兵法》對劉邦「問計」時,文化水平有限的劉邦,竟然能跟上張良的思路,發出一些獨特的見解。

「你才是我的知音。」兩人惺惺相惜。

「你才是我的知己。」兩人相見恨晚。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事後,據張良回憶,當他遇到劉邦時,腦海中浮現出了姜子牙遇到周文王的那一幕,賢臣和明君一見傾心。

韜光養晦的項梁

將張良納入麾下的劉邦心情大好,高高興興地繼續投奔景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