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亞的囚徒

「你們代表誰?以誰的名義說話?」當密謀者擠進只有兩把待客椅子的辦公室時,戈爾巴喬夫這麼問道。他們默不作聲,難以應對。戈爾巴喬夫又問了一遍。來訪者告訴他,他們代表的是包括克留奇科夫、亞佐夫和亞納耶夫在內的委員會。總統問誰成立了該委員會——是最高蘇維埃嗎?他們再次無言以對。戈爾巴喬夫立即發現了對方最大的弱點:他們所代表的委員會最多也就是個「憲法外」機構。

56歲的總統府辦公廳主任博爾金是此次政變密謀者中最瞭解總統的人,他相信當戈爾巴喬夫聽到委員會成員名單時,定然會鬆一口氣。博爾金在回憶錄中寫道,戈爾巴喬夫最擔心的不是他猶豫不決的助手,而是行事衝動的頭號政敵——葉利欽。就在前幾日,戈爾巴喬夫還一直在電話中和克留奇科夫商議國內的政治局勢。戈爾巴喬夫最擔心葉利欽在最後一刻反悔,拒絕在聯盟條約上簽字。

8月14日,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進行了一次長談,試圖說服葉利欽不要屈服於反對派要求就該條約舉行俄羅斯全民公投的壓力。「總的說來,我們分開時關係尚好。但是,我總有感覺葉利欽對我有所隱瞞。」戈爾巴喬夫在回憶錄中寫道。

幾天後,就在8月16日,當葉利欽前往阿拉木圖會見哈薩克領導人,也是他的盟友納扎爾巴耶夫時,驚恐的戈爾巴喬夫讓博爾金在莫斯科確認他是否對這次訪問了如指掌。戈爾巴喬夫懷疑這裡面有陰謀。「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顧蘇聯總統的意見自行其是,這些地方領導人正在擅自決斷國家大事。這是陰謀。」他對自己的助手說道。可是,他的助手已經夥同克留奇科夫和其他人一起驅逐自己的老闆了。8月18日,就在政變者踏上戈爾巴喬夫福羅斯別墅臺階的這一天,葉利欽頒佈法令,宣佈接管俄羅斯蘇維埃聯邦境內所有掌管供應鏈的蘇聯機構。那時,戈爾巴喬夫最大的顧慮是如何對付葉利欽。

從博爾金的回憶錄來看,在戈爾巴喬夫執政的最後幾年裡,儘管克留奇科夫表示抗議,稱他的手下不願意執行,但戈爾巴喬夫還是一直向克格勃施壓,讓他們監聽葉利欽的談話。克留奇科夫把監聽記錄交給博爾金,由他負責直接遞交給戈爾巴喬夫。蘇聯領導人擔心他的政治反對派可能結成聯盟,他列出的名單不僅包括葉利欽,還有他的自由派顧問和「改革之父」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以及軍方。

讓戈爾巴喬夫尤其不安的是,尼克拉·齊奧塞斯庫(曾任羅馬尼亞共產黨和羅馬尼亞社會主義共和國最高領導人。對外高舉獨立自主和民族自尊的旗幟,執政後期大搞個人崇拜和家族統治。西方稱他是「共產主義皇帝」,反對派則稱他是「喀爾巴阡的斯大林」。1989年12月國內爆發革命推翻了齊奧塞斯庫政權25年的統治,齊奧塞斯庫夫婦被處決。)政權在暴力中完結,這位羅馬尼亞領導人及其妻子在1989年12月被造反派處決。以往也曾討論讓總統越過克格勃直接掌控負責其保衛工作的部門,但是戈爾巴喬夫並未將此付諸行動。然而,他大量增加警衛人員,給他們大幅提薪。他更加頻繁地使用防彈車。1991年8月,他的警衛仍然受僱於克留奇科夫並向其彙報工作,而不是向戈爾巴喬夫。

羅馬尼亞事件不僅深深印在了戈爾巴喬夫的腦海中,也給他的保衛處負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他們彼此得出的結論不盡相同。1991年8月18日,政變者意外地出現讓戈爾巴喬夫的警衛很驚訝,他們手持卡拉什尼科夫自動步槍來到徐徐駛入的轎車旁。克格勃警衛的指揮官之一——切斯拉夫·格涅拉羅夫中將隨政變者一同到達:他衝向了警衛,為使羅馬尼亞的悲劇不再重蹈覆轍,他讓警衛們放下槍,因為正是齊奧塞斯庫衛兵激起的流血事件導致了領導人遇害。

警衛遵循了格涅拉羅夫的命令,在關卡放行了這些不速之客。戈爾巴喬夫最重要的防線已經瓦解了。他允許密謀者進入他狹小的辦公室,但拒不會見克格勃警衛局局長普列漢諾夫將軍。戈爾巴喬夫視他為叛徒,是為了「不禍及自己」而背叛總統的人。

當戈爾巴喬夫坐在他的書房內,面對這些政變者代表時,他最擔心的並不是警衛的忠誠問題,而是他曾經最信任的夥伴背叛了國家。面對種種不利條件,他要努力贏得這場政治鬥爭,而不是與他們發生武力對抗,這會使他和他的家人結局悲慘。

當他得知密謀者不是自己的政治勁敵,而是在這之前一直奉承他的同僚和助手時,戈爾巴喬夫不僅在心理上有所放鬆,還發現自己的地位給了他某種力量。「我提拔了這些人——現在,他們背叛了我!」戈爾巴喬夫在回憶錄中寫道。他曾成功地嚇唬這些人,從而掌控他們。現在,他不允許普列漢諾夫進入他的辦公室。他讓博爾金關上門,把剛來向他通報國內形勢的普列漢諾夫稱作「蠢貨」。

戈爾巴喬夫對提議的強硬態度讓這些來訪者震驚不已。他們給了自己的老闆這樣的選擇:要麼頒佈法令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要麼將權力暫時交給亞納耶夫,然後因為「健康原因」留在克里米亞,而他們可以在莫斯科幹那些「髒活」。密謀者中的很多人以前曾和戈爾巴喬夫討論過執行國家進入緊急狀態的應急預案,因此,他們相信戈爾巴喬夫會選擇其一。可是,戈爾巴喬夫斷然拒絕了任何一項選擇。

戈爾巴喬夫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真的擔心國家局勢,那麼應召集最高蘇維埃大會和人民代表大會。讓大家一起討論,作出決定。但是我們只能在憲法和法律的框架下行事。除此之外,我都無法接受。」

談判、操縱以及說服他的對手正是戈爾巴喬夫得心應手的本事。戈爾巴喬夫讓來訪者談談他們的計劃,然後說這計劃等同於自殺。他在這些拜訪者離開時,一邊和他們握著手,一邊說:「想想吧,把問題交給同志們吧。」他對代表團中一直特別堅持要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的瓦連尼科夫將軍說:「現在,既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很明顯,我們不會再在一起工作了。」

代表團走後,戈爾巴喬夫向他的家人和助手切爾尼亞耶夫重述了談話的要旨。切爾尼亞耶夫是具有強烈自由信念的舊官僚,負責制定許多戈爾巴喬夫外交政策的實施方案。幾天後他在日記中這樣寫道:「他很平靜、堅定,一直面帶微笑。」然而,戈爾巴喬夫還是繞不開這樣的事實——他的同僚已經背叛了他。他不能相信克留奇科夫也是政變密謀者之一,讓他尤為震驚的是亞佐夫將軍也參與其中。「也有可能,他們未徵求他的意見就寫上了他的名字。」戈爾巴喬夫在猜測自己忠誠的國防部長為什麼會這麼做。切爾尼亞耶夫也對此表示同情,但是他忍不住說道,所有的密謀者都是戈爾巴喬夫的人。

拜訪者困惑又沮喪地離開了戈爾巴喬夫的福羅斯別墅。那個載他們來到別墅又把他們帶回機場的司機說,這些人在來福羅斯的路上,興致很高,還談論著天氣,而在回去的路上則惱怒不已,大多數人沉默不語。後來,博爾金後悔沒有時間下海游泳,他們最初的計劃可能包括這個。這些人原來的打算是:好好地和總統說,然後他會在準備好的檔案上簽字,這就留下足夠的時間可以下海遊一會。現在,他們面對的情況不同了。

在乘飛機返回莫斯科的途中,這些福羅斯別墅的拜訪者為了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些,一口氣喝了好幾杯酒。在飛機飛行了兩個半小時,即將著陸時,他們已經喝完了一大瓶威士忌,還享用了不少抹上豬油、裹上蔬菜的麵包。

一到莫斯科,他們直接來到了克里姆林宮。昔日斯大林的辦公室,如今已是巴甫洛夫總理的寬大的辦公室,政變的領導者正在這裡迎接他們,這些領導者包括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總理巴甫洛夫、內務部長普戈和副總統亞納耶夫。在現場的還有國防部長亞佐夫,戈爾巴喬夫在數週前剛向布什保證了亞佐夫的忠誠。

戈爾巴喬夫拒絕把權力移交給亞納耶夫的訊息已經傳到了密謀者耳朵裡:因為克格勃警衛局局長普列漢諾夫中將在飛機上就致電克留奇科夫,告訴他克里米亞傳出的訊息。他們現在正等著代表團回來,好聽到第一手的情況報告,從而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

67歲的克留奇科夫戴著眼鏡,頭髮灰白、半禿,並不是人們想象中陰謀家的形象。他以非凡的職業素養、高超的行政能力和行事嚴謹著稱。他在20世紀50年代初以律師身份進入外交部門,在1956年匈牙利十月事件(1956年10月23日至11月4日發生在匈牙利的由群眾和平遊行而引發的武裝暴動。在蘇聯的兩次軍事幹預下,事件被平息。)時,他在安德羅波夫領導下的位於布達佩斯的蘇聯大使館任職,從而找到了安德羅波夫做靠山。20世紀60年代,克留奇科夫跟隨他的老闆進入克格勃工作,從1974年到1988年,他執掌蘇聯對外間諜機構長達14年之久。1988年,戈爾巴喬夫提拔克留奇科夫擔任克格勃主席。

克留奇科夫的支援者位高權重,其中包括戈爾巴喬夫的親密夥伴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改革派希望克格勃不再像以前那樣由充當意識形態的監督者的人來執掌,而是由富有國際經驗並且意識到蘇聯政體已遠遠落後於西方的人來管理,這樣就會支援他們的改革。

克留奇科夫是最佳人選,或者說看上去是這樣。事實上,他僅有的海外任職經歷就是20世紀50年代在布達佩斯的工作。克留奇科夫唯一真正喜歡的西方精神就是威士忌,這可是普通的蘇聯百姓弄不到的東西。1987年12月,克留奇科夫前往華盛頓為戈爾巴喬夫第一次訪美做準備時,時任中情局副局長的蓋茨就首先發現了克留奇科夫對威士忌的酷愛。蓋茨、鮑威爾(時任里根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和克留奇科夫一起在華盛頓一家餐廳就餐。到點酒水時,他要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翻譯用英文說要一份紅方威士忌,但是,克留奇科夫糾正了他,說想要芝華士威士忌。蓋茨後來寫道:「很明顯,他的口味並不庸俗。」對蓋茨而言,克留奇科夫看上去不太像情報部門首腦,更像是一位大學教授。

毋庸置疑,克留奇科夫像大多數其他政變策劃者一樣,最初支援戈爾巴喬夫進行改革,因為他們認為這一整套改革,將會使蘇聯體系在不削弱其基礎的情況下更具競爭力。然而,當他們意識到改革不僅威脅到了蘇共存亡,還威脅到了國家政治結構時,他們的態度變了。儘管他們中的大多數務實派並不依附於某種意識形態,但是,他們的地位是建築在國家政治體系之上的。

1990年2月蓋茨在莫斯科見到克留奇科夫時,他已注意到了克留奇科夫觀念的轉變。蓋茨在會面後對當時尚在莫斯科的貝克說,克留奇科夫「不再是改革的支援者,戈爾巴喬夫最好小心點」。這位克格勃首腦對來訪的美國官員說,「改變讓人暈眩」,改革已經失敗了,經濟每況愈下,本已不融洽的族群關係越來越糟。「克留奇科夫好像已經把戈爾巴喬夫劃出局了。」蓋茨後來回憶說。

因為克留奇科夫和其他策劃者位於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地位受到了威脅,所以他們開始反抗。戈爾巴喬夫後來確信政變的導火索是他和葉利欽的一次絕密談話被竊聽了。那次談話發生1991年7月29日晚,也就是布什預計訪問莫斯科的前一天。地點正是兩天後戈爾巴喬夫和布什將舉行會談的位於新奧加廖沃的別墅,另一個共和國領導人納扎爾巴耶夫也在場。他們在別墅待至深夜,討論8月20日新聯盟條約簽署之後可能進行的人事調整。

在新聯盟政府中納扎爾巴耶夫將取代巴甫洛夫,擔任總理。葉利欽還堅持替換克留奇科夫和亞佐夫。納扎爾巴耶夫還想趕走亞納耶夫。談論自己助手的命運讓戈爾巴喬夫不太舒服,但是,他還是同意撤換克留奇科夫和內務部長普戈,但是不換掉亞佐夫。

克留奇科夫下令將談話錄音,這位克格勃頭子明白除非他立即採取行動,否則掌權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只有當總統不在莫斯科時才能策劃政變,否則戈爾巴喬夫將獲悉他們的準備工作。

回溯到1964年也是如此,當赫魯曉夫在度假時,勃列日涅夫和他的助手密謀聯手推翻他。戈爾巴喬夫前往克里米亞兩天後,克留奇科夫叫來了兩位官員,讓他們著手評估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後公眾可能做出的反應。結果令人沮喪,克格勃專家得出的結論是:公眾的反應主要是負面的,經濟形勢可能會進一步惡化。可是,克留奇科夫明白他必須趕在8月20日,戈爾巴喬夫回來簽署協議之前採取行動。當然也有可能「戈葉聯盟」在這之前就土崩瓦解。然而,一旦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在8月14日的電話談話中敲定了簽署該協議的意願,克留奇科夫就無法再靜觀其變了。

就在那天,克留奇科夫命令他的助手準備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的計劃。第二天,他讓人監聽了葉利欽和其他民主派領導人的電話。8月16日星期五,克留奇科夫和他的同謀在克格勃總部召開了一系列會議,商談如何推進此事。8月17日,克留奇科夫及其他黨政要員,在代號為abc的克格勃密室內召開了規模更大的會議。

他們首先問總理巴甫洛夫是否知道自己將被趕下臺,此時巴甫洛夫尚未參與政變。巴甫洛夫說,雖然已經準備退休了,但他還是決定參加政變。在政變策劃者的一再追問下,巴甫洛夫和其他參會者說,他們不是討論罷免總統——他們想做的僅僅是前往克里米亞,勸說總統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8月18日星期天,他們派出代表團去見戈爾巴喬夫。在和戈爾巴喬夫會談前,他們切斷了他的通訊,拘捕了他的警衛。不管這些人是否想發動政變,當他們命令掐斷電話的時候,這已是一次政變了。

8月18日晚上10點剛過,在福羅斯面見戈爾巴喬夫的代表團回到了克里姆林宮。幾天後,亞佐夫元帥回憶起政變策劃者聽到的彙報,概括成了如下內容:「他(戈爾巴喬夫)把他們趕了出來,拒絕簽署任何檔案。籠統地講,我們可以說已經‘表明了目的’。如果我們現在空手而歸,散夥了事,儘管你們未直接參加面談,清白無辜,還是要被送上劊子手的砧板。」這裡的「你們」指的是亞佐夫和克留奇科夫等在莫斯科等待克里米亞之行談判結果的密謀者。

密謀者沒有立刻就將要採取的一系列行動達成一致。戈爾巴喬夫拒絕讓他們來做那些「髒活」,這樣的態度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們知道戈爾巴喬夫是一個處事圓滑的人,總是依據形勢操縱和轉換立場,他們認為戈爾巴喬夫會屈服於壓力。他的反對讓密謀者處境危險,繼續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意味著違法。考慮到戈爾巴喬夫拒絕支援政變,屋內有人建議,不如事情就到此為止吧。可是,博爾金有自己的疑懼。他告訴聚在總理辦公室的人:「我瞭解總統,他絕不會就此了事。」尤其對那些前往克里米亞的人來說,他們已無退路。唯一的希望是以健康為理由,把總統權力移交給亞納耶夫。

一開始他們就準備了b計劃。克留奇科夫和其他密謀者相信亞納耶夫會和他們站在一起,可是,直到前往克里米亞的代表團返回莫斯科前的數小時,直至副總統亞納耶夫走進總理辦公室時,他本人尚對此事一無所知。

亞納耶夫像代表團的其他成員一樣,參加會議的時候尚未清醒:眾所周知他嗜酒成性,剛被人從莫斯科附近某度假村的酒桌上拽回來,他是去那裡會見一位朋友。就在幾小時前,對政變毫不知情的亞納耶夫還打電話給戈爾巴喬夫,說他會在其第二天返回莫斯科時去接他。酒意漸退後,對於讓他參與的「憲法外」事件,亞納耶夫感到悶悶不樂。儘管當總統喪失工作能力時,他可以被授權接管總統的權力,可是沒有證據表明戈爾巴喬夫有健康問題。

當克留奇科夫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句話」法令檔案擺在亞納耶夫面前時,他動搖了:總統應該在疾病痊癒之後,回來繼續管理國家。另外,他並不想接手這份工作。政變策劃者可不允許事情被延誤。無論希望多麼渺茫,副總統接管國家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們向亞納耶夫施加了巨大壓力,陳述穩定局勢和保衛豐收成果的必要性。

他們要攜手搞定亞納耶夫,而亞納耶夫只需要在法令上簽字就行。克留奇科夫唱起了紅臉,他溫和地對亞納耶夫說:「根納季·伊萬諾維奇,簽字吧。」亞納耶夫服從了。法令寫道:「鑑於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戈爾巴喬夫因為健康原因,無力繼續行使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總統職責,根據蘇聯憲法第127條第7款,蘇聯總統的職責將自1991年8月19日起,轉交給蘇聯副總統根納季·亞納耶夫。」隨後,亞納耶夫作為代總統簽署協議成立「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委員會成員除了他本人以外,還包括克留奇科夫、亞佐夫、巴甫洛夫和其他政變策劃者。憲法被擱置一旁:國家權力已經被委員會竊取了。

克留奇科夫和他的助手早就提前準備好了文書。儘管他們引用了憲法,可是沒有一條符合憲法。因為總統並未喪失工作能力,所以說,亞納耶夫無權接手戈爾巴喬夫的工作,而且在憲法約束下,即使戈爾巴喬夫也無權在未經蘇聯議會和加盟共和國議會許可的情況下,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

此外,沒有理由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記錄顯示1991年8月18日這天既無天災,也無工業災難,更沒有發生群體性騷亂。檔案起草者唯一能想到的緊急事件是要保護糧食收成,可是,這種情況過去常有,算不上緊急。一旦亞納耶夫和其他新委員會的成員簽署了這份值得懷疑的協議,他們就無路可退,必須採取行動,背水一戰了。亞納耶夫和總理巴甫洛夫都躲在副總統辦公室裡喝酒,直到天亮。戈爾巴喬夫仍被軟禁在福羅斯的別墅裡,其他人著手準備國家進入緊急狀態的工作。

這一晚,克留奇科夫還會見了他的副手和指揮官,安排政變的實施。正是克留奇科夫提出了政變的想法,正是他的人起草了相關檔案,暗中進行準備。這次事件整個克格勃都牽連其中。凌晨3點半,克留奇科夫召開克格勃領導大會,宣佈戈爾巴喬夫推行的改革結束了。他發言稱,民主派領袖已無法掌控局勢,這是暗指戈爾巴喬夫及其自由派顧問,所以是時候強行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了。

8月19日凌晨6點,蘇聯媒體爆出了頭條新聞:戈爾巴喬夫被罷免了,國家宣佈進入緊急狀態。蘇聯廣播和電視播報的新聞震驚了全世界:國家緊急狀態將維持六個月。沒有獨立的新聞評述,新聞欄目也幾乎沒有談及其他內容。電視臺和廣播臺接到命令,就像悼念已逝的蘇聯領導人時那樣運轉。1982年至1985年間,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和康斯坦丁·契爾年科總書記相繼逝世以後,蘇聯民眾聽夠了廣播電臺播放的古典音樂和芭蕾舞曲。此時此刻,廣播電臺又播放《天鵝湖》,是不是意味著又一位蘇聯領導人將要離世?這可沒人說得準。媒體只是通報了戈爾巴喬夫的健康狀況不佳,並沒有任何相關的醫學報告。

戈爾巴喬夫在福羅斯度過了不眠之夜,幸好有臺索尼收音機沒被人收走,他才得以獲悉自己被罷免的訊息。賴莎在福羅斯的別墅記下日記:「把它(索尼收音機)帶來真是太幸運了。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早上刮鬍子的時候,就用它收聽‘燈塔’電臺。他把它帶到了克里米亞。我們住所的固定收音機調到哪個波段都無法工作,只有這臺索尼小收音機在工作。」戈爾巴喬夫全家幾乎徹夜未眠,賴莎寫道:「幾艘大的軍艦朝海灣駛來。巡邏船異乎尋常地接近海岸,停留50分鐘後離開。」她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威脅嗎?還是從海上隔離我們?」他們夫婦兩人都無法知道答案。

戈爾巴喬夫的別墅周圍多出了不少巡邏船,對於美國中央情報局來說,這是他們除了蘇聯方面關於政變的報道外,可以向布什總統彙報的為數不多的情報。還有一則訊息是戈爾巴喬夫的專機尚未離開克里米亞。美國人知道戈爾巴喬夫還在那裡,但是沒人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事。他們只能抱以最好的願望,然而保守地說,他們持謹慎樂觀的態度。

8月19日晚,布什總統把他想對戈爾巴喬夫說的話錄到了錄音機裡:「當我坐在這兒,聽著我們能夠徵集到的最佳建議,可是,米哈伊爾,我不敢肯定你是否還有機會回來,我希望你別做太多妥協,這樣就算你回來了,也會舉步維艱。葉利欽要求讓你回來,我希望他在這件事上能一直保持堅決的態度,希望醜陋的右翼政變勢力不會將他趕下臺。」這些話聽上去像禱告詞,至少人們會這樣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