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命運撒嬌是年輕人的特權,中年人沒有資格討價還價。從到燕郊第一刻起,陳卓就想著怎麼突圍出去。
頭一天小敏身體不舒服,素敏打電話讓他回來一趟,人沒事,第二天車限行,陳卓只好去國貿坐城際大巴。國貿橋下,人像小螞蟻一樣,陳卓慶幸自己是「逆行」——早上去燕郊的人少,來北京的多。他坐在車窗邊,看漸次貧瘠的城市風景,考慮自己的未來。
辦法都想過,他甚至跟過去的上司老周聯絡過,暗示帶他一起走。老周很禮貌地婉拒了。人海茫茫,只能自救。像他這個年紀,如果從公司出來,無非就那幾個路子:去別的公司做管理層,轉行繼續打工,獨立創業。每條路陳卓都沒想好。
口渴。陳卓從包裡拿出保溫杯。裡頭是準丈母孃給他泡的菊花枸杞。明目保肝的。他忽然很厭惡這種飲片,市面上風行,說這代表著中年人。他喝了一口,狠狠地把溜進口腔內的枸杞吐在地上。
他不服老!
出乎意料地,老下屬王術聯絡了他。
王術不恨陳卓。大勢所趨。誰也沒辦法。他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技術,結婚了,燕郊買了房子,揹著貸款,正積極讓老婆懷孕。
陳卓和王術在燕郊的小飯館裡見了一面。
有點天涯遇故人的意思。陳卓感慨。
「老大,你就幹!自己幹!」王術還是意氣風發,他還年輕,「你幹好了,我過去,繼續跟著你幹。」他鼓勵陳卓創業。
陳卓沒那個膽子,馬上有兩個孩子要依靠他。他沒跟王術提過這話。
「你走是對的,別學我,想走也沒地方去。」一喝酒陳卓就容易感慨。不過這次醉酒倒讓陳卓堅定,想要翻盤,目力所及,只能創業。
陳卓沒把這個想法告訴小敏。他怕她著急。而且以他的脾氣,事情沒有真正落地之前,他不想透露。
人到中年,行事求穩。不能毛手毛腳。
說幹就幹。要做專案書,整理專案計劃,是拉投資用的,這是陳卓擅長的。他想做短影片,憑從業直覺,他預感這會是個風口。他有技術,經驗豐富,有信心做好。只要投資進來,他就有信心衝出來。到時候把王術等幾個老下屬招來,一起奮鬥。
燕郊的日子難熬。但因為有了目標,陳卓感覺自己似乎年輕了十歲,不,十五歲。在夢裡,偶爾,他會夢到自己殺回北京,重振旗鼓。成為弄潮兒、名流,接受雜誌專訪。一陣大水衝來,驚濤駭浪地,陳卓嚇醒了。趕緊查周公解夢,上頭說,夢到發大水是要發財。陳卓才心安。他就是要發財。
材料準備得差不多,陳卓開始見人。忙起來不沾家,休息日,吃過早飯,陳卓就揹著包去見人了。他不說,小敏也不問。
王素敏卻覺得奇怪,嘀咕:「這幹嗎呢。」
「談事。」
「要我說,通州的房子不如收回來,將來你生了,還是住那邊去,一來節省,二來你們也能經常見面。」
「現在不也能見面。」小敏不懂她媽的意思。
「一週幾次,週末夫妻,在一起的時間太少,難免有故事。」
小敏好笑,「都多大了,還故事。」
王素敏說還是不能大意。想想,又說:「早知道陳卓去河北,當初這孩子還不如不要。」
小敏微嗔:「媽,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誰長前後眼,再說,也不是因為他的工作才走到一塊的。」
王素敏說:「兩個人,瀟瀟灑灑,怎麼都好說,現在不是變成四個人了麼,不對,是六個人。連上佳佳和家駿,好多事情不那麼簡單,其餘不說,光是把這個家運轉起來,就不容易。」
「車到山前必有路。」小敏安慰。
王素敏嘆了口氣,「但願吧,你們是輕鬆,孩子出來了,還不是我帶。」
小敏驚愕,原來媽媽在擔心這個,遂安慰,「你就安享晚年。我自己帶,帶不過來請保姆。你要想帶,讓老陳給費用。」
王素敏搖頭,「女兒累,我能幹看著?我也是媽。還提費用。」
劉小敏不好意思,母女三人這麼多年相依為命,在媽媽面前,不能提錢。只是,走到這一步,如果真要王素敏帶,除了在金錢上補償些,她想不出其他報答方式。
偏偏提錢又太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