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駿搖頭。
「那為什麼?」小捷幫姐姐問,「駿駿你跟小姨說沒關係,為什麼,你怎麼想的,今天都是家裡人,有什麼困難我們都會幫忙你。」
家駿還是一臉沉靜。和三個大人慌張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他早就想到這一刻,等著這一刻。金家駿迅速起身,回榻榻米上小桌腳下拿出一隻舊雙肩包。拎著走出來,朝茶几上一放。
娘三個面面相覷,不懂家駿什麼意思。
家駿彎腰把包拉開,開口扯平,百元大鈔裸露出來。
王素敏驚叫,「這是幹嗎!」
小捷急問:「哪來這麼多錢?!都是在學校賺的?!」、
劉小敏頭暈目眩,直覺得天地倒轉。她說不出話。
家駿說:「媽,謝謝你這些年在我身上費心,錢還你,我不去法國,到下個學期,我還是回老家。你也要結婚了,祝你幸福。」劉小敏直覺得一股熱血轟得一下衝上腦門,心在腔子裡撲通撲通像要跳出來。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兒子悶著呢,就等著一次出擊。
劉小捷喝,「不許這麼對你媽說話!」
王素敏也喟嘆,「駿駿,父母養兒女,從未想過要回報,兒女對父母又怎麼能回報的完,你媽十月懷胎生你下來,這些年雖然在外頭但心一直在你那,你要說都是錢,錢都能算清,那就不是親人,不是母子了。你要明白,你跟你媽是血脈聯絡,不是金錢關係,是一個錢兩個錢的問題麼,唉!糊塗孩子!」
小捷接過話說:「駿駿,你媽處物件的事小姨跟你說了,你說同意,如果你心裡還有什麼不舒服,可以表達出來,無論是排解是商量怎麼弄都行,你現在弄出這麼一大包錢來,你以為這樣能氣到你媽?你毀的是你自己的前途!」
劉小敏含淚問:「你就這麼恨媽媽?那媽媽不處物件,不再婚,你願意跟媽媽一起過嗎?」小捷急得搖小敏的手臂,「姐!你有什麼錯?你有權利追求幸福!」
家駿眼睛盯著茶几上那包錢,「我不指望你。」沒有期望,就就沒有失望。又說:「這輩子還不上你的養育之恩,下輩子繼續還。」
小捷近乎吼,維護姐姐,「是錢的事嗎?你歡得清嗎?!」
家駿反擊,「她還不是就知道給錢!除了給錢真不知道還有什麼作用!從小到大,在我眼裡,媽就等於錢!一年也回不去幾天,就會給錢!」
王素敏氣得渾身亂戰,一揚手,打在家駿臉上。立刻起了紅印子。
「別打孩子……」小敏急得站起來護,膝蓋卻撞到茶几邊,重心不穩,搖晃著跌坐在沙發上。
小捷嚇得連忙去扶姐姐,下意識護著她肚子,喊道:「小心孩子!」
話說出口,劉小捷才意識到失言。家駿只知道處物件,還不知道他媽已經懷有身孕。
「老二!別胡說!」素敏喝。
家駿盯著小敏的肚子。
無所遁形。劉小敏忽然覺得有些羞恥。肚子裡是跟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家駿眼睛冒火,血絲布滿了。
王素敏急切地,「駿,你先去屋裡休息休息。」
家駿一轉身,拉開門,迅速跑了出去。
小敏急拍小捷,「還不去追!」劉小捷不得不穿著睡衣往外追。
一包錢擱在那,肆無忌憚地敞開著。劉小敏覺得對她來說是個巨大的羞辱。兒子賺錢還她,這是要脫離母子關係?從此以後各走各的了?小敏原本以為,竭力補償能夠拉回兒子的心,可現在她才發現,這些年的缺位,並非如今的加倍付出能填滿的。時間的力量,遠遠超出劉小敏的想象。這一刻,小敏想幹脆認輸。婚不結了,孩子不生了,只要能抱住大兒子的愛,她什麼都捨得。
王素敏給女兒倒了杯溫水,「消消氣,」她勸他。「養不熟,到底姓金,到什麼時候都跟他老子一條心。」想了想,又說,「他奶肯定也沒少給孩子洗腦。」
劉小敏神情呆滯,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撫著肚子。她已經在考慮怎麼跟陳卓說。
大風中,家駿不知道往哪裡跑。這裡是郊區,四周都是建築工地。那就一直向前吧。直到跑出那個房間,跑出那幢樓,家駿才有眼淚,不是掉下來,是類似飛出來。飆淚。他不想哭。可眼淚止不住。陳佳佳問過他一句話,「你既然只是想還清你媽的錢,何必還要來北京。」家駿的回答是:老爸和奶奶讓他來的——讓他多耗費他媽一點錢。該的。其實內心深處,家駿沒有向任何人說過,他甚至連自己也要騙:對,他來北京就是來花錢的,出國留學要花一大筆——他何嘗又不想跟媽媽接觸呢。
只是這種願望,必須躲在一個「合理」的願望之後才能存在。他無法說服自己,為什麼媽媽離開這麼多年,對她,他卻還是感覺親切。他不是應該恨她麼。百分百的恨。如今更有理由,她處了物件,有了孩子,眼看就要結婚,組成另一個家庭。金家駿覺得自己應該走開。
到地鐵站,家駿才發現自己沒帶錢。坐不了地鐵,只能在地鐵門口的水泥臺子上坐著。避風。
劉小捷一身睡衣追過來,衣袂翩翩,像飄零的花。
「別跑了。」小捷氣喘吁吁。
家駿神色黯然,看著小姨。
劉小捷走過去,抱住家駿的頭。他還沒哭,她倒先哭了。小捷心疼姐姐,心疼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