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亞姆韋奇人無疑是一個精力充沛的民族。在酋長米蘭博的英明領導下,他們成功地抵禦了阿拉伯殖民者的暴政,他們的國家有望成為繁榮且和平之地,即便不是一個文明國家。在過去的兩年裡,一個傳教站在米蘭博所在城鎮的鄰近地區建立起來。酋長米蘭博下定決心要使他的國家和人民屹立於文明民族之列,在他的帶領下,他們已經取得了一些驚人成就。
——倫敦傳道會的愛德華·霍爾,1883年
隨著越來越多的火槍落入擁護米蘭博和相較而言勢力弱一些的其他軍事領袖的戰士之手,非洲大陸的勢力均衡局面發生了變化。可能是這些武器的效能經常不穩定,所以他們用一個古老的說法嘲弄這種現象:當一個人在桑給巴爾吹奏長笛時,遠在大湖區的人會跟著他的曲調跳舞。桑給巴爾的商人數量不足,而且他們也沒有興趣投入到對持有槍炮的非洲叢林中的人的征服戰爭中。如果將大陸的奴隸投入戰爭,這將剝奪島上種植園的勞動力。此外,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有可能逃跑並且反過來對抗他們之前的主人。
所以,蘇丹巴爾加什依賴像蒂普·蒂普那樣將財產和家庭都安置在桑給巴爾的強盜的活動,他宣佈對東非的大片區域擁有主權。他們每隔幾年會從內陸的封地到達巴加莫約,從那裡渡海抵達桑給巴爾島,向巴爾加什鞠躬以表達對他的忠誠。由於沒有其他人強調對大陸的統治權,當然,除了其固有的統治者之外,巴爾加什對於他們確保所有的大陸出口物,如象牙、野生橡膠和柯巴脂,通過大陸運抵桑給巴爾的情況感到滿意。
他正在收取的關稅足夠償付他從印度金融家處舉借的債務,因為島上出口物的價值已經從1843年的76.5萬銀幣增長到1879年的400多萬銀幣。在海岸地帶,阿拉伯人經營的大種植園使用黑人奴隸勞動力;而荒蕪了兩個多世紀的馬林迪城再度顯得生機勃勃,它被玉米和芝麻農場所環繞。
東非貿易如此繁榮的一個主要原因是期待已久的蘇伊士運河的開通。儘管英國在運河建立之前十分擔心,它可能成為威脅英屬印度的法國帝國主義的工具,但是結果並非如此。1875年,首相本傑明·迪斯雷利秘密向羅斯柴爾德家族借貸400萬英鎊,從破產的埃及總督伊斯梅爾手中購買了他的全部股票,從而得到運河公司43%的股份。皇家海軍在直布羅陀、馬耳他和亞丁的基地控制著地中海和紅海。因而,蘇伊士運河加強了英國與印度,以及整個印度洋的聯絡。
所有這些都意味著桑給巴爾不再處於印度洋的安靜一隅,不再隱沒在非洲漫長的東側海岸。從瓦斯科·達·伽馬的時代起,將近4個世紀,從歐洲到桑給巴爾島的唯一海路是通過好望角,但是此刻這條運河拉近了東非與北半球工業地區的距離。(一個意外的結果是美國與桑給巴爾的貿易量急速減少,地理因素嚴重阻礙了新英格蘭商人。)
因此在19世紀70年代中期,對於蘇丹和領事約翰·柯克爵士而言,前景似乎令人愉快。在暖人心房的歐洲之行後,巴爾加什撇開了因1873年反奴隸制條約而受到的羞辱,他擁有的財富可以為他的臣民帶來一些進步,這是一位有自尊心的君主應做的事情。刻有他名字的硬幣被鑄造出來。清潔的泉水通過管道從內陸流到桑給巴爾城,以取代被嚴重汙染的井水。歐洲人還將蘇丹不願意按照傳統方式公開斬首囚犯視作另一項進步,那些罪大惡極之人被關在桑給巴爾的監獄裡流汗。
每到日落時分,巴爾加什都會和他的侍臣站在宮殿的陽臺上,眺望大海另一邊的大陸,直到大炮轟鳴,國歌奏響,血紅的旗幟被降下旗杆。另外,儘管有1873年條約,但是他的臣屬仍沒有放棄奴隸貿易。與條約的要求完全相反,柯克估計,每年仍然有3.5萬名黑人俘虜從內陸地區被帶到東非海岸。
巴爾加什從歐洲回到桑給巴爾之前還沒有子嗣,之後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妻子)給他生了兩個兒子。當他的兒子還是嬰兒時,巴爾加什溫順地詢問英國人,如果他死了,而他的兒子還未成年,他們是否能夠保證他們繼位並且照顧他們。英國人隱晦地表示,這種行為可能會被解讀為干預,違背英法之間關於桑給巴爾獨立的條約,從而拒絕了巴爾加什的請求。實際上,英國人想要避免做出誰可能成為下一任蘇丹的承諾,如果這兩個孩子中確實有一個的話。比巴爾加什活得久的那個兒子繼位的時刻終將到來,而到那個時候,英國的干預將以一種最具毀滅性的形式呈現。
領事柯克很樂意展示他對巴爾加什的尊重,以使得蘇丹同意簽署1873年反奴隸制條約。而私下裡,他向他的朋友暗示,他獨立管理桑給巴爾會更好,這樣就無需與「無知的蘇丹」浪費大量時間「講廢話」。柯克表面上稍示虔誠,實則是一個相當自負的人,而且他一直利用曾與大英雄利文斯通一起探險的經歷為自己謀利。亨利·斯坦利在第一次介紹柯克時寫道:「那一刻我想他明顯抬高了他的眼皮,整個眼珠顯露出來。如果我能定義這樣一個動作,我會將它稱為一種寬廣的凝視。」柯克厚臉皮地奉承他認為重要的人,但是一位美國記者不在其列。當斯坦利的鋼筆畫出現在《我如何找到利文斯通》一書中時,柯克永遠不會原諒他。
然而,被激怒的領事柯克無需擔心新聞記者的謾罵會影響他在倫敦官場中的地位。他的政府對柯克在那個「非正式帝國」的部分地區關注英國利益的做法十分滿意。當埃及政府經由紅海突然發動暴亂,企圖在印度洋建立一個基地時,《我如何找到利文斯通》這本書適時強調了這一點:柯克把支援蘇丹的權力作為他首要關心的事情。「中國人」戈登,即查爾斯將軍,那個時候正在蘇丹為埃及總督伊斯梅爾效力,他鼓勵伊斯梅爾參與到這場冒險中。戈登的想法是開闢一條通往布幹達的陸上線路,他想將布幹達納入埃及的上尼羅河帝國。軍隊的一位指揮官是前美利堅聯盟國軍官查爾斯·夏耶·朗,他之前從蘇丹抵達過布幹達。
埃及500人的分遣隊在索馬利亞海港布拉瓦和基斯馬尤登陸,這是他們在巴爾加什統治區域北部的前哨站。他們降下桑給巴爾的旗幟,升起埃及的旗幟。有關這場公開羞辱的外交信件在倫敦、開羅和桑給巴爾之間頻繁傳遞。巴爾加什的第一反應是向英國發出一筆步槍大訂單。柯克乘船前往布拉瓦調查情況,但是甚至在他到達之前,即1876年初,埃及的軍隊就已經撤離。埃及總督不得不屈服於倫敦施加的壓力。查爾斯·夏耶·朗憤怒地寫道,這場探索是出於「科學和商業」目的,為的是將文明帶往非洲內陸國家:「然而,這場探索在其合法目標完成之前就被取消了。」
但是,埃及的短暫「入侵」是戈登為他開羅的主人繼續吞併上尼羅河的前兆。事情很快發生了進一步變化(儘管沒有立刻顯現它的真正意義):1876年秋,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召集了一場國際會議,表面上是探討將文明帶到非洲中心的方法。那個時候,斯坦利史詩般的旅程還未結束,正沿著剛果河而下努力抵達大西洋。商人、探險家和傳教士齊聚布魯塞爾,他們都對比利時國王的親切態度感到驚訝。一個提議使人們想起克拉普夫20多年前的計劃:應該在整個非洲大陸建立一系列定居點。每個人都同意定居點應從東非開始建設。
人們很快就發現,利奧波德的動機遠不只是博愛那麼簡單。他非常嫉妒他的表親維多利亞女王,因為後者擁有一個覆蓋世界七分之一地表面積的帝國。在創立國際非洲協會之前很久,他寫道:「比利時人沒有開拓世界,因而他們必須被教導對此有興趣。」對非洲的爭奪即將開始。
1879年初,利奧波德的第一支「科學」探險隊將從桑給巴爾出發前往內陸,儘管探險隊的成員非常害怕熱疫,但是國王不允許他們撤退。在第二次探險時,他們不再僱傭非洲搬運工,而是使用經過訓練的錫蘭大象搬運補給品,因為非洲搬運工可能半路逃跑,這讓他們感到很氣憤。他們使用四頭大象,兩頭公象和兩頭母象。他們在達累斯薩拉姆附近的海灘裝上補給品,開始前往坦噶尼喀湖的旅程。每頭大象要承受相當於15個搬運工的負重。兩頭公象在旅途開始不久死於中風,一頭母象在旅途快要結束時死了,活下來的那頭母象普爾馬拉抵達了國際非洲協會位於坦噶尼喀湖南端附近卡雷馬的基地。
這個時候,斯坦利已經完成了他偉大的穿越非洲之旅。利奧波德很快僱傭他立樁標示出始於非洲大西洋海岸的未來的剛果自由邦的領土範圍。從大陸西側上溯剛果河深入非洲的想法既新奇又大膽,但是這意味著利奧波德的競爭對手也更少。他也考慮過僱傭在蘇丹辭去職位的戈登,但是這位將軍正處在他人生最狂躁的時期之一,他還有宗教癔症,曾給他的姐姐奧古斯塔寫既冗長又瘋狂的信。如果要派他佔據非洲的中心,他勢必會對一些令人尷尬的問題刨根問底。所以,利奧波德選擇斯坦利,他將按時向剛果河的源頭推進,蒂普·蒂普仍然統治著那裡,並且宣稱那是蘇丹巴爾加什不太明確的帝國的一部分。
到19世紀70年代末,越來越多的傳教士紮根東非,每個人都寄希望於發現最有希望傳播福音的地方。令人畏懼的熱疫死亡率沒有嚇倒他們,而對一支向布幹達蒼翠草甸行進的隊伍的屠殺也沒有使他們退縮。一些傳教士在坦噶尼喀湖附近定居下來,另一些則和乞力馬扎羅山附近的非洲酋長們住在一起。尼亞姆韋奇人的領袖米蘭博因為歡迎他們到他的領地,並且敦促他們住在他的首都烏蘭博,而特別受到傳教士的讚賞。這裡似乎有一位準備好接受上帝福音的非洲國王。
這些發展開始使內陸的阿拉伯定居者擔心。他們發現,這些白人新來者對在像他們一樣的穆斯林中傳教不感興趣,而是隻想與不文明的異教徒交朋友。他們試圖勸說米蘭博,這些傳教士只是從「歐洲的蘇丹」那裡逃跑的白人奴隸。他不相信他們的說法,並且很快在他與白人的新興友誼中看到了一個政治機會。既然桑給巴爾的蘇丹能夠擁有一名常駐的英國官員,他也想向維多利亞女王要求一個。
柯克清楚米蘭博的力量,並且支援他需要一個領事的訴求,但是他清楚英國不可能滿足米蘭博的要求。幸運的是,倫敦傳道會決定為「非洲的拿破崙」派去一個離他最近的人。與柯克一樣,埃比尼澤·索森是一位醫生,即使他的資質來源不清。儘管他是一個英國人,但是他在得克薩斯度過了相當一段長時光。他很高興定居在烏蘭博,為當地人治病,他還嘗試建立一所學校和種植莊稼。比利時旅行者熱羅姆·貝克爾稱他的家為「一個小小伊甸園」。索森按照歐洲的方式佈置他的花園,一條由漂亮的芭蕉類植物形成的林蔭路將果園一分為二。貝克爾讚美這位醫生具有得克薩斯式的行事作風:「雷厲風行是新世界開拓者的典型特徵。」
索森成為米蘭博的文書,他定期給柯克寫信,如果柯克的回信延誤太久,他會抱怨。米蘭博開始感覺他自己足夠強大,可以要求撤免巴爾加什派駐到塔波拉的阿拉伯總督。他警告蘇丹:「我會率領我的族人戰鬥,我不會對被襲擊的商隊負責,我會關閉通道,如果白人或者阿拉伯人被殺,不要怪我。」他向歐洲訪客解釋,他憎恨阿拉伯人,因為他們瞧不起他,把他看作野蠻人。即便如此,如果他能夠實現一種受尊重的和平,他也會接受。有一段時間,看起來柯克和巴爾加什似乎會屈服於米蘭博的要求,承認他是廣闊內陸地區的統治者,反過來,他們要求米蘭博保證商隊可以在他的統治區域內自由活動。如果事情能夠順利發展下去,這可能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影響正在逼近的殖民主義的本質。米蘭博繼續擴張他的勢力,與此同時,他耐心等待維多利亞女王派給他一名領事。
非洲大陸上發生的事件的節奏明顯加快了,所以柯克向巴爾加什暗示,他保護桑給巴爾利益的可靠方法是進一步將他自己置於英國的羽翼之下。而且,島上的軍隊需要一位能夠實行嚴格紀律並且總能使軍隊保持警醒的指揮官,簡言之,需要一位英國軍官。蘇丹同意了,柯克選擇曾參與征服黃金海岸(迦納)戰爭的皇家海軍上尉勞埃德·馬修斯,為了這個新的岸上任務,他被允許無限期地離開印度洋艦隊。馬修斯一開始招募了300名非洲人,在3年裡這個數字翻了4倍。這雖然是巴爾加什的軍隊,但是聽從英國的指揮。
這個時候出現的另一個新發展可能改變桑給巴爾的命運,影響東非的未來。這個新動力來自蘇格蘭百萬富翁威廉·麥金農爵士,他早年在金泰爾角的一個雜貨鋪當店員,後來移民印度,靠經商發了財,建立了一個印度洋航運公司。麥金農第一次與東非接觸是在19世紀70年代早期,那時候他剛開通亞丁到桑給巴爾的定期輪渡。由於他與柯克都是蘇格蘭人,他們很快建立起友誼:柯克領事總是受到麥金農的熱情款待,而柯克也對麥金農主動傳播基督教和文明的精神大加讚賞。能夠得到利文斯通同伴的讚美,威廉爵士感到很愉悅。此時他50多歲了,他覺得是時候好好幹一番事業了。
之前利奧波德召開布魯塞爾會議時,麥金農就是英國代表團的一位成員。能夠參與一位歐洲國王的博愛任務當然令一個白手起家的人感到高興。但是,在與利奧波德的國際非洲協會短暫的接觸之後,麥金農開始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行事。他覺得他想要從蘇丹巴爾加什那裡獲得一個巨大的讓步,即擁有桑給巴爾的大陸帝國。實現這個目標花費了70年的時間。
柯克給予他一切支援,甚至在海港達累斯薩拉姆和基爾瓦之間建立了一支偵察隊,以考察麥金農最好以哪裡作為起點建立通往馬拉維湖的車道。選擇馬拉維湖是因為他們認為其位置對於貿易和傳教最為有利。1877年4月,柯克領事滿懷激情地給外交大臣德比勳爵寫信,預言他們的整個計劃將結束奴隸貿易,傳揚秩序和正義,給巴爾加什帶去財富,並且從蘇丹的肩上卸下試圖控制大陸的重擔。後來的不列顛東非公司實現了麥金農的所有想法。
起初,巴爾加什似乎支援這個計劃,可能因為他認為這個計劃將終止他最畏懼的埃及人向南挺進。據說,他的顧問柯克認為,蘇丹並不真正理解這個讓步的「巨大實質」。德比勳爵持有相同的看法:「我認為蘇丹不知道他正在做什麼。他正在考慮簽字移交的幾乎是他的全部權力。」
不久,巴爾加什更好地理解了這個計劃。他表示反對,他的對策令柯克惱怒。巴爾加什收到了讓步的改進草案,但是沒有敲定什麼。與此同時,對讓步方案滿懷信心的麥金農派出一支來自英國的勞工隊伍,他們開始修建通往馬拉維湖的道路。他們不顧柯克的建議,選在達累斯薩拉姆附近動工。沒有展開更多的切實工作,因為每個人都在等待英國政府批准的訊號。
幾個月過去了,英國政府的回應來得很慢。1877年初,麥金農的勇氣似乎很高漲,而到了第二年年末卻已經衰退。外交大臣的換任可能是對這項計劃的致命打擊,德比勳爵被索爾茲伯裡勳爵取代,對後者而言,非洲能給英國帶來極大的利益。他懷疑,公開支援這個怪異的冒險,可能會使英國陷入代價巨大的與「野蠻種族」的糾葛。
1878年末,這個可能將所有的東非地區置於英國保護之下的計劃破產了。那條通往非洲內陸的道路,才修了70多英里,就被遺棄了。灌木叢很快就將它遮掩住了。柯克確信,除了他,其他所有人都對此負有責任。他在寫給朋友霍勒斯·沃勒(他在倫敦很有影響力)的信中寫道:「我極其厭煩那些認為麥金農無私的偽善之言。胡說八道!首先我不相信這個計劃,即便我相信,我也不認為他會做出對非洲有益的事情。」他在1878年11月說的話甚至更加充滿偏見:「我們失去了機會,而麥金農對這個計劃從來就不夠熱情,難怪它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