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被張貼在海關的一份宣告

願真主讓我們有朝一日也能如你們一般繁榮,我們也能像你們一樣自由。

——蘇丹巴爾加什,1875年7月12日

從來沒有另外一個賽義德·賽義德,也不會再有。「他被指控貪腐和背叛,」理查德·伯頓寫道,「但是哪個阿拉伯統治者不貪婪和背叛呢?」這句諷刺的話包含一些事實,因為賽義德·賽義德在消滅他的阿拉伯敵人方面的確有些不夠牢靠。他擁有生存的天分,這使得他能夠掌握權力長達半個世紀:雖然對馬斯喀特失去了控制,但是他將第二故鄉桑給巴爾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貿易帝國的中心,其觸角深入非洲內陸。這個帝國縱然可能不夠符合歐洲人理解的帝國概念,但是無可否認,到19世紀中期,桑給巴爾的蘇丹贏得了國際各方的尊重。

對於他的逝世,維多利亞女王發來了慰問(「我們對於他的逝世表示誠摯的遺憾」);法國皇帝表示「我們深切懷念的蘇丹賽義德一直是法國忠誠和真摯的朋友」;美國總統說「他作為一位君主,備受人們尊崇」。沒有人選擇提起蘇丹的臣屬仍然每年奴役多達3萬名非洲人,數百艘單桅帆船公然藐視皇家海軍的巡邏,從桑給巴爾向阿拉伯半島和波斯灣運輸奴隸。甚至很少有人提起1.2萬名奴隸正在蘇丹私人所有的5000英畝的丁香種植園裡勞動的事實。

奴隸貿易在他逝世後仍然繼續,但是其他很多事情發生了改變。賽義德一生子嗣眾多,他有20多個兒子,其中好幾個兒子都認為自己適合繼承他的王位。每個兒子都是他與不同的女人所生,所以這些兒子彼此之間缺少感情。

公開的法定繼承人馬吉德患有癲癇病,而且是同性戀,他的優勢是掌握桑給巴爾的陸軍,並且得到英國人的支援。他的哥哥蘇維恩統治馬斯喀特,他擁有一支海軍,但是他要想以武力統一阿拉伯半島和東非蘇丹國,需要跨越將近2000英里的海洋。第三個、也是最年輕的競爭者巴爾加什享有最初階段的優勢,因為他父親在海上去世時和他在一起(賽義德不敢把他留在桑給巴爾,使他和他的異母哥哥馬吉德在一起,因為正是在相同的年紀,他謀殺了他的叔叔從而贏得了王位)。巴爾加什偷偷地將他父親的遺體運上岸,立刻以穆斯林的習俗將他埋葬,之後前往那座能夠俯瞰桑給巴爾海港的堡壘。他期望通過發動一場快速政變奪取權力,但是沒能成功,只是因為一個猜疑的俾路支軍官拒絕交出鑰匙。

但是,巴爾加什仍得到了桑給巴爾幾個階層的支援,其中包括哈爾希——一個在東非生活了幾個世紀的阿拉伯宗族,他們既憎恨賽義德王朝的統治,又不喜歡英國人過於強勢的影響力。桑給巴爾幾個富有的商人是哈爾希的領袖,他們有一支2000人的私人軍隊。島上許多黑人原住民的後裔哈迪姆(意為「奴隸」),同樣對新蘇丹馬吉德懷有敵意,因而他們支援任何反對他的人。

這場風暴的發展比較緩慢,離爆發還有一段時間。英國幾乎沒有察覺風暴之初的隆隆聲,因為領事阿特金斯·哈默頓已去世,而此時英國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印度的兵變上。代替哈默頓的人選很久之後才定下來,儘管這個人也是一位印度陸軍上校,但他與哈默頓的性格截然不同。克里斯托弗·裡格比是一個直率而武斷的人,而哈默頓詭計多端,就像法國上校吉蘭精明的評價那樣,他的陰謀隱藏在「輕鬆的談話和快活的飲酒」中。但是,裡格比從不委婉地談論任何事或任何人:在一封寫給他的朋友詹姆斯·格蘭特的信中,他稱理查德·伯頓為「騙子」和「壞蛋」。

哈默頓總是迴避關於奴隸貿易的公開爭吵,而裡格比則隨時準備為此而戰。首先,他堅持認為既然他們是英國的臣屬,因而所有生活在桑給巴爾的印度人必須立刻放棄他們的奴隸。不出所料,這引起了騷動,但是他成功地解放了8000名非洲奴隸。裡格比將解放任何他遇到的奴隸作為自己的使命,在一封寫給格蘭特的信中,他自豪地講述了他在印度如何解放一個非洲男孩——「一個機警的小傢伙」,並且正安排將他帶往英國。裡格比補充道,他相當確信,一旦非洲人從小就接受教育,「他們的天資將不弱於任何其他種族」。

而此時馬吉德迴避抑制奴隸貿易,這可能會激發裡格比譴責他為一個「虛偽、卑鄙、邪惡」的人,但是起初裡格比站在他的一邊,幫助他對付他的兄弟蘇維恩和巴爾加什。蘇維恩最先開始反對馬吉德,他在馬斯喀特聚集起一支準備發動入侵的艦隊。當迫在眉睫的進攻訊息傳到桑給巴爾時,裡格比很感興趣,他想看看馬吉德在多大範圍內能組織起一支防禦部隊。一支分遣隊來自馬達加斯加和莫三比克之間的葛摩群島,其他人來自東非海岸的附屬城鎮,弓箭手則來自遙遠的內陸:「他們是從未到過海邊的野蠻人。」

他們的決心沒有受到考驗。一艘來自孟買的皇家海軍戰艦正在阿拉伯海岸巡邏,因而蘇維恩的艦隊一駛離馬斯喀特,就遭到攔截。如果船隻不返回海港,皇家海軍發出了他們將使用足以維持不列顛治下的和平的武力的警告。蘇維恩被迫保持中立。

於是,挑戰就落到了巴爾加什的身上,據說他與新任的法國領事拉迪斯拉斯·科歇結盟。馬吉德懇切地灌輸給裡格比一個想法:他正處在被謀殺的危險之中。巴爾加什最親近的幾個支援者被戴上鐐銬,之後被關在拉穆的監獄裡。由於擔心輪到他自己被行刺,巴爾加什在他位於丁香種植園裡的宮殿周圍部署了防禦力量。在五千人進攻他的宮殿無果之後,馬吉德轉而向英國人尋求幫助。兩艘皇家海軍的戰艦停泊在海港中,所以一名海軍上尉指揮一百名海員和海軍士兵,以加農炮、榴彈炮和火箭彈,發起了一場為期兩天的進攻。大概六十名抵抗者被殺死,巴爾加什逃跑。他成功地逃過了馬吉德的復仇,被英國的進攻者保護了起來。

這兩場幫助馬吉德對抗其兄弟的武力入侵,開啟了桑給巴爾蘇丹國與其保護者之間關係的新階段。接下來的行動則更加明確和審慎。裡格比告訴巴爾加什,他將被流放到英屬印度。在登上皇家海軍的船隻之前,巴爾加什被要求公開發誓他臣服於馬吉德,並且承諾在未來他決不會聽從法國人的意見。他的弟弟阿布德·阿齊茲和他一起前往印度,裡格比將他也視為一個麻煩製造者。但是,這場流放並不痛苦:印度政府在孟買為他們提供了一所大房子,以及一筆津貼和一輛四輪馬車。

像一位家庭主婦整理後院一樣,英國之後邀請馬吉德和蘇維恩協調他們各自的領地在未來的關係。他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同意,一位印度陸軍准將對此草擬了報告。裡格比認為這份報告預示了獨立的桑給巴爾——奴隸貿易不復存在——將成為向非洲內陸傳播文明的一個基地。

而對於剛剛將印度從兵變的困境中拯救出來的「仁慈的」印度總督坎寧來說,解開馬斯喀特和桑給巴爾之間的糾結簡直是小菜一碟。1861年4月,他宣佈從此以後這兩個地方各自成為一個獨立的蘇丹國。由於馬斯喀特已經陷入貧困,它除了椰棗幾乎提供不了什麼東西;桑給巴爾則被要求每年向英國交付四萬瑪麗亞·特蕾西亞銀幣,這對於桑給巴爾而言不是無法承受的負擔,因為這相當於奴隸貿易五分之一的稅收,但結果這筆費用只是不定期地被交付。

儘管被迫分離,但是兩位蘇丹都沒有享受到多少國內的和平。五年後,蘇維恩在睡夢中被他的兒子殺死,他的一位堂親繼承了王位,但是這位堂親之後又被蘇維恩的一個兄弟殺死了,而蘇維恩的這位兄弟又被其女婿謀殺。

儘管馬吉德躲過了致命的匕首,但是他的臣屬攻擊他的王宮,以表示他們對皇家海軍在奴隸貿易方面實施的挑釁策略的憤怒。(不可否認,一些在外海上被追捕和沉沒的單桅帆船完全是無辜的。)與幾年前哈默頓和賽義德·賽義德之間溫和友好的關係不同,蘇丹與其難以和解的敵人領事裡格比無話可說。當裡格比在經受三年的挫折後離開時,他的告別是匆忙且冷淡的。他的上級誇獎他的「工作有價值」,他被升任為將軍,但是接下來被選派到桑給巴爾的領事,都不是反奴運動的人員,這幾乎不能說是一種偶然。

此刻馬吉德唯一抱怨的是,他本來希望被終身流放的巴爾加什再次出現了。但是懷有長遠眼光的英國人認為,巴爾加什在流放孟買兩年後變得成熟起來,而且在病弱的馬吉德死後他註定成為下一任蘇丹。他們想在那個時刻到來時能夠掌控他。巴爾加什也知道這一點:他遠離公眾視野,等待時機。即便如此,馬吉德仍然懷有恐懼,考慮到他們的家族歷史,這一點不難理解。

這一點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花費部分財富在大陸建立了一個新的城市達累斯薩拉姆(意為「平安之港」)。參觀了這座城市之後,新任美國領事弗蘭克·韋布向華盛頓報告,「殿下想要使那個地方最終成為他領土的首都」。1870年,他的命運走向了終點,隱居在達累斯薩拉姆宮殿裡的馬吉德跌倒了,傷得很嚴重,可能在一陣痙攣後過世,享年36歲。他留下一個女兒,所以很顯然,巴爾加什最終將戴上皇家長頭巾,繼任蘇丹。

19世紀70年代中期,英國公眾一度將巴爾加什當作「他們的」其中一位外國統治者,這些外國人物似乎是從世界各地源源不斷地來到倫敦,對帝國的中心表示敬意,並且被引導參觀倫敦的各種奇觀。實際上,桑給巴爾嚴格來說不在帝國內部,但是1874年3月,大英雄大衛·利文斯通的屍體在從非洲的荒野返回其祖國的途中經停桑給巴爾,所以桑給巴爾的名字被深深地植入到英國人的民族意識裡。在接下來的幾年裡,許多有關利文斯通的生活和去世的記述相繼出版,而穿著華麗服飾的巴爾加什的版畫也頻繁出現在其中。

1875年夏,巴爾加什對倫敦進行國事訪問,陪同他的是19世紀60年代利文斯通組織的第二次去贊比西探險的成員之一——約翰·柯克爵士,他此時是令人生畏的英國駐桑給巴爾的領事(「我擁有一個專制君主的所有權力,」他後來寫道,「我手中就握有一個專制君主。」)。蘇丹見到了維多利亞女王、威爾士親王和政府的高階官員。為了歡迎他,英國人在水晶宮舉行了煙火表演,煙花將他的阿拉伯名字點亮在夜空之中。他乘坐一輛皇家專列參觀位於英國北方的大工廠,還被帶去參加唐卡斯特和阿斯科特的賽馬會。在歐洲期間,他還訪問了巴黎、柏林和里斯本。

蘇丹被他所見到的事物深深吸引,所以他下令用阿拉伯語印製一本紀念冊。一幅版畫顯示他在阿斯科特,站在一輛敞篷馬車中,手中拿著觀看賽馬用的望遠鏡,他身邊站著一批隨行人員。一群羨慕他的英國貴族聚集在馬車周圍。

他的主人們太客氣,以至於他們沒有提醒巴爾加什,這次旅行是對他兩年前屈從於英國的要求,在武力的脅迫下對那個最敏感的問題——奴隸制——做出讓步的獎勵。50年前寬鬆地環繞在賽義德·賽義德脖子上的套索,正在巴爾加什的脖子上痛苦地收緊。對蘇丹強加一份新條約的決定,很大程度上是對英國公眾憤怒的回應,因為大衛·利文斯通曾經發回過關於非洲內陸奴隸貿易的恐怖報告。他在英國的最後一次訪問期間發表的激情演講,將矛頭直指葡萄牙人,說他們是奴隸貿易的共謀者,這些話語仍然迴盪在英國人的民族意識中。之後,1872年秋,在威爾士出生的美國記者亨利·莫頓·斯坦利從尋找利文斯通的遠征中返回,他帶回的英雄博士的信件,記錄了利文斯通在坦噶尼喀湖以外的未知地域親眼看見的阿拉伯奴隸販子的暴行。

接受調遣與巴爾加什打交道的人是巴特爾·弗里爾爵士,他是印度政府的一名高階官員。他服從命令帶著一封維多利亞女王的信,於1873年1月前往桑給巴爾,這個訊息預先傳到了桑給巴爾,在當地激起了巨大警醒,以至於桑給巴爾島上的清真寺舉行了特殊的祈禱。但是,這些祈禱仍然未能阻止四艘英國戰艦抵達桑給巴爾海港。一艘美國戰艦也出現在那裡。

弗里爾在所有海軍軍官的陪同下,穿著全套儀式禮服,帶著柯克和領事館工作人員,穿過桑給巴爾的街道,將這封信送往巴爾加什的宮殿。慍怒的人群看著隊伍從他們身邊走過。蘇丹鳴響禮炮致意,而英國戰艦轟響槍炮以示回應。後來,弗里爾告訴外交部,蘇丹接過那封信,「並且按照東方的禮儀將它舉過頭頂,以示尊敬」。在充分了解信的內容後,巴爾加什可能更想將它扔在地上踩上幾腳。

幾個月過去了。巴爾加什拒絕屈從英國的要求:他必須命令他的臣屬終止所有的海上奴隸貿易運輸,並且關閉他領地內的所有奴隸市場。他提出反對理由:在過去一年裡丁香種植園因為一場颶風受損嚴重,所以來自大陸的新鮮勞動力對於恢復種植園和復興經濟至關重要。可以引進新的條約,但要循序漸進,否則會引起叛亂。「我的雙眼前各有一隻長矛,」巴爾加什大喊,「我該選擇穿過哪隻眼睛呢?」

那些令人敬佩的顧問們敦促他繼續抵抗,他還與德國和法國取得聯絡,希望得到他們的保護。弗里爾憤怒地離開了,他將談判交給柯克處理,但是巴爾加什仍然拘泥於細節。5月24日,即維多利亞女王的生辰,巴爾加什下令鳴響二十一門禮炮致意,並且給柯克送去一整隻烤羊。第二天晚上,他去英國領事館參加招待會。可以想象,席間的談話死氣沉沉,但是在巴爾加什離開之前,他注意到一個桌子上放著一本聖經。他大膽地對旁邊的幾個傳教士提出了反駁:「這是一本好書,而且它也認可奴隸制是一種習俗。」

他不知道柯克正在選擇出擊的時機,10天前柯克從英國內閣接到了新的命令。蘇丹將被告知,皇家海軍的戰艦正在來桑給巴爾的路上:如果他不簽署條約,桑給巴爾島將遭到封鎖。一週之後,柯克帶著最後通牒來到宮殿,「我不是來討論問題的,」他說,「我是來下達指令的。」當巴爾加什說他希望前往倫敦提出他的見解時,他被告知他將被禁止離開該島,這是對他統治權的徹底挑戰,同時也預先阻止他實施另一個計劃:他本來打算前往大陸,從那裡發起一場抵抗運動。

德國和法國都沒有回應巴爾加什請求支援的提議,他甚至絕望到想要退位。1873年6月5日,他放棄抵抗,簽訂了一份宣告,它被張貼於桑給巴爾的海關。這份宣告禁止海上奴隸貿易活動,並且關閉奴隸市場。此時,每個人都知道最終的權力掌握在誰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