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從馬薩瓦到山地

阿爾瓦雷斯在努力瞭解當地情況的過程中,成為科維良親密的夥伴。他很快就對這位前間諜十分崇拜,用了整整一章詳細敘述他的生涯(儘管仍存在一些誘人的空白)。阿爾瓦雷斯很欣賞新朋友的聰明才智,稱之為「一位有功績又值得信任的正直的人」,在衣索比亞的宮廷裡無人能與他競爭。他驕傲地將科維良描述為「精神之子」(儘管這位流亡者年事已高),因為他在阿爾瓦雷斯到來之前已經33年沒做過懺悔了。

他一再強調科維良作為譯者和嚮導的角色。衣索比亞人完全信任他,他在紹阿省的家離王室儲存財寶的山洞非常近。但是科維良對於葡萄牙使者團的態度,表明他對他的同胞不僅僅是無私的好意。無論早些年他在衣索比亞的感覺是什麼,此時他想要回到家鄉,魂歸葡萄牙。而使者團能為他提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理想的逃跑時機。

任何讓他離開的決定都需要出自「祭司王約翰」——尼格斯(negus,意為最高統治者)勒布納·登格爾,但是葡萄牙人很快發現,尼格斯喜怒無常、狡猾傲慢。儘管他在位時間已將近12年,但是他只有23歲。他18歲時就伏擊了一支試圖進攻他的王國的穆斯林軍隊,加強了他的王權,因此,按照衣索比亞宮廷編年史的記載,「他治下到處安定和平」。

當葡萄牙使團到達尼格斯的營帳時,大使羅德里戈·德·利馬請求接見,以呈遞他的國王的信件和禮物。尼格斯派遣信使回覆了他,但信使的提問似乎重複又無意義。有時,勒布納·登格爾(他的名字意為「聖母的焚香」)會憤怒地要求禮物,而有時又會賜予葡萄牙人享之不盡的美食和酒水。當被告知「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開始貿易」時,出身高貴的羅德里戈耗盡了他的耐心。他憤怒地回應,他自己、他的父母、他的祖先都不是商人,他是作為葡萄牙國王的大使來到衣索比亞的。得知趁他在帳篷睡覺時他的大部分衣服被偷走了,他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

除了科維良,在勒布納·登格爾的宮廷裡還有將近20個歐洲人。大部分是熱那亞人,也有幾個卡斯蒂利亞人和一個德意志人。他們都曾是土耳其人的俘虜,成功逃跑後,在衣索比亞得到了庇護。此時,他們擔心被困在這裡,到死也出不去。有兩個人帶來秘密訊息,說「宮裡的大人們」敦促尼格斯阻止葡萄牙使者團離開,因為「他們正在講這個國家的壞話,如果讓他們離開,他們會講更多的壞話」。

葡萄牙人幾個星期都沒有見到勒布納·登格爾,備受折磨,直到某天傍晚過後,他們被傳喚去宮廷。他們穿過幾排手持燭臺的人和手持出鞘之劍的戰士,最後到達一個懸掛厚重錦緞的臺子前面。勒布納·登格爾坐在簾子後面,所以他們還是看不見他,他通過他的大臣告訴這些訪客,讓他們展示劍術。兩個士兵盡他們所能展示了劍術,然後大使和他的代理人若熱·達佈雷烏參與了討論。阿爾瓦雷斯冷淡地評論道,「他們做得很好,就像你對經過戰爭訓練的戴甲士兵的期待一樣」。

尼格斯問葡萄牙人擊敗土耳其人的最好方法。他最大的野心就是打通一條通往東南方向的道路,穿過他穆斯林鄰居的領地,直接抵達澤拉附近的海域,那樣他就可以直接到達印度洋。然而,這樣的冒險需要很多火槍。國王要求知道為什麼葡萄牙人帶來的火槍這麼少。大使解釋道,他們此行是和平之旅,不想發生任何戰爭,但是更多的火槍可以明年從印度用船運過來。勒布納·登格爾一再要求知道土耳其人是如何知道製造火槍和火藥的方法的。大使回答道,「土耳其人很厲害,他們具備這方面的知識和技術」。他們在很多方面都很傑出,除了他們缺少基督教信仰。

幾個夜晚過後,阿爾瓦雷斯被叫到勒布納·登格爾的營帳裡,在那裡他被要求穿上他的宗教禮儀服裝,脫掉,然後再穿上,他也被要求解釋每件服裝的目的和含義。接下來是很長時間的宗教辯論。阿爾瓦雷斯不得不為天主教會神父的獨身主義尋找理由,因為衣索比亞遵循了1000多年的拜占庭信仰沒有這樣的規定。基督教在傳到葡萄牙很久之前,就已經是衣索比亞古都阿克蘇姆信奉的宗教了,簾子後面的年輕統治者坦誠地說,關於這個問題,天主教的教義未能打動他。

在遭受了一個月的敷衍之後,使者團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長期以來被他們視為「祭司王約翰」的人。勒布納·登格爾頭上戴著高高的金銀王冠,坐在王帳裡的高臺上。他穿著黃金錦緞斗篷,膝蓋上裹著另一塊及地金色布料。他的面前垂掛著一塊藍色平紋皺絲織簾,他的侍者有時將這塊簾子升高,有時降低,因而有時只能看到他的眼睛,有時則能看到他的整張臉。「他的膚色可能是栗色或者紅褐色,膚色不是很深,」阿爾瓦雷斯評論說,「他中等身材,繁育有很多孩子。人們說他23歲,他看上去也確實像那樣。」

葡萄牙人進門之前被要求穿上衣索比亞的絲綢服裝,然後他們在國王面前跪成一排。當他們被告知可以起身的時候,大使取出包裹在深紅色絨布裡的國王曼努埃爾的信,他將信親吻了兩次,然後將它們放在一隻銀碗裡。科維良作為譯者站在一旁,接著勒布納·登格爾命令他將這些信譯成衣索比亞語。之後,使者團離開營帳。

衣索比亞一方打消了對他們的懷疑,雙方的接觸因而變得更加頻繁。會談一再涉及宗教問題,之後轉向如何以最好的方法佔領澤拉。一天,使者團被邀請選出一位成員,與勒布納·登格爾最喜歡的摔跤手加布拉·馬里亞姆(「聖母忠僕會」)比試。藝術家拉薩羅·丹德拉德接受了挑戰,他幾乎立刻就被打斷了腿。第二天一早,勒布納·登格爾問他的客人是否還有其他的摔跤選手,使者團派出了最好的兩位選手,其中一個人的胳膊立刻就被打斷了。葡萄牙人覺得他們已經受夠了衣索比亞摔跤。尼格斯對他的冠軍的表現十分滿意,對於當天下午傳來的一個訊息更加高興:他的一位將軍戰勝了穆斯林軍隊,將敵軍領袖的首級,以及大量黃金和奴隸送了回來。

在16世紀20年代最後幾天,葡萄牙人覺得充滿希望。只要他們一拿到勒布納·登格爾對國王曼努埃爾建立同盟提議的回應,他們就可以快速北上前往馬薩瓦,一艘從印度來的船應該還等在那裡。但是,在衣索比亞,寫信是一件冗長繁瑣的事情。阿爾瓦雷斯評論說,這裡的習慣是所有的事都口頭決定。

1521年,使者團沒能離開,命運註定與他們的期望相當不同。他們還要在衣索比亞度過6年時光。有時葡萄牙人會前往馬薩瓦,希望能遇到一艘船,但是沒有船隻到來,而其他時候他們受阻於勒布納·登格爾的詭計。他們內部爭吵不休,這正中他的下懷。他們分裂成以大使羅德里戈·德·利馬為首和以他的副手若熱·達佈雷烏為首的兩組相互敵對的力量。國王的信使過來堅持要求,他們在解決彼此的分歧之前不能離開。大使拒絕了這個要求,並且宣稱鑽營取悅勒布納·登格爾的若熱·達佈雷烏正在密謀暗殺。

1523年,一包信件穿越阻礙,送到了葡萄牙人手中,信上說國王曼努埃爾去世了。儘管這個訊息滯後了兩年,但是他們仍然都剃光了頭,以示哀悼。他們對自己的君主如此衷心的行為讓勒布納·登格爾欽佩,但是這些客人呈現給他的一張世界地圖卻沒有提起他的興致,因為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領土與他自己的國家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他對「法蘭克人」的敬畏之情也隨之減少了。

阿爾瓦雷斯花了好幾年時間在衣索比亞到處旅行。他的興趣範圍很廣,從狩獵到研究散佈在鄉間的圓形教堂。通常,科維良都會陪同他,有時候他也和科普特權貴們一同出遊。偶爾在年邁的衣索比亞教堂主教阿布納·馬科斯的陪同下,他們長時間地爭論有關天主教儀式的問題。割禮是一個被激烈討論的問題:當一位神父堅持說「在年滿20歲時」他去睡覺,結果醒來發現他自己「被切小」了,阿爾瓦雷斯反駁道,那一定是惡魔所為,因為上帝不會在某個人身上上演羞恥的奇蹟。「阿布納和房子裡的很多人哈哈大笑……而那位神父從那以後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每天都來參加我們的彌撒,並且對葡萄牙人非常友好。」

使者團相信他們能夠擺脫勒布納·登格爾掌控的時刻終於到來。科維良看到他的同胞將要離開,「心中升起與他們一起返回祖國的強烈渴望」。他前去請求勒布納·登格爾,希望獲准一同離開。阿爾瓦雷斯和其他人陪著他,再三乞求,但是沒有用。

在與科維良悲傷離別之後,使者團前往距離馬薩瓦幾天行程的內陸地區巴魯阿,在那裡等待任何藉著季風從印度來的船隻的訊息。使者團派了兩個人蹲守在港口,以期獲得任何他們能夠得到的訊息。但是奏著音樂、充滿歡慶氛圍的阿拉伯船隻卻首先到來。從在海岸「昏厥和不省人事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的那兩個葡萄牙人說:「那裡沒有來找我們的葡萄牙人,印度也沒有人來找我們,因為他們都被打垮了,印度也失守了。」這隻能意味著土耳其人最終在印度洋取得了勝利。他們再也無法逃離衣索比亞了。

阿爾瓦雷斯沿著河岸踽踽獨行,直到他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我一路哭泣,在石頭的暗影中坐下,流淚嘆息,就這樣度過了一個多小時」。之後,他經受住這樣的打擊,變得堅強起來,相信這是上帝的旨意,讓他在衣索比亞度過餘生。他很瞭解這個國家,而他會充分利用他對它的瞭解。

我會選擇離水近的地方定居,用粗壯的灌木籬笆將房子圍起來,以抵禦野獸的侵擾。我會搭建帳篷,讓隨從們可以安身,我還要在裡邊建一座修道院,每天我可以做彌撒,將自己奉獻給上帝,因為我主願意看到我在這裡。我要下令砍伐灌木建造花園,我還要種植各種穀物,然後用糧食和獵物來養活我自己以及侍從和僕人。

從這個決定中得到了安慰的阿爾瓦雷斯,回到正在努力擺脫悲傷的同伴們身邊。他們一起騎馬出去打獵,捕獲了野兔和大鴇,然後給他們自己做了一頓復活節晚餐。當他們往晚上住宿的地方走的時候,一位僕人不期而來,「他跑得太快以至於累得講不出話來」。最後,他總算講清楚了,有訊息說葡萄牙北上紅海的船隻到了馬薩瓦,遠處能聽到他們的炮聲。阿拉伯人傳播的葡萄牙人在印度戰敗的訊息完全是錯的。

當阿爾瓦雷斯和同伴們匆忙趕往海港、準備登船的時候,4位信使來了。他們被尼格斯以最快的速度派來,告訴這些葡萄牙人應該回到他的宮廷,「他會在那裡贈予我們大量黃金和衣物,並且會讓他們愉快且滿足地回到他的兄弟葡萄牙國王身邊」。但是沒有人聽從這個指令,尤其是被勒布納·登格爾選派往葡萄牙擔任大使的修士扎加扎伯。扎加扎伯解釋道,如果他一個人回去了,他一定會被尼格斯丟給他無論去哪裡都帶在身邊的4頭被鐵鏈拴著的獅子。相對而言,穿過未知海域前往歐洲則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