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中國主人問候您,並且建議您恰當行事。
——中國使節向亞丁蘇丹的致辭,1420年
中國歷史上最引人矚目的一次海軍力量的展示得益於一個非凡的人物,他就是明朝下西洋總兵正使鄭和。他的同時代人說他英俊高大、身體健壯、眼神銳利、耳垂寬大、「聲如洪鐘」,而且鄭和還是一個太監,他們稱他為三保太監(或者更正式地講是三寶太監,這個稱號來源於佛教,意為「佛教徒虔誠皈依的物件」)。
1371年,他出生在中國西南省份雲南的昆陽州。昆陽距離海洋很遙遠,但是據說他的家族原來居於更遙遠的地方——長城之外的中亞地區,他們是隨蒙古人來到了雲南。而且,很重要的一點是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穆斯林,他們都去過麥加朝聖,在那個時代這是一個壯舉。他的家族姓氏是馬,這在中國的穆斯林中是一個很常見的姓氏,他有一個哥哥和四個姐妹。他出生的時候,蒙古人還控制著雲南,但是在1382年,他們最終被明朝洪武皇帝的軍隊趕了出去。
馬氏家族這個11歲男孩的人生轉折點也由此而來。一個拜訪雲南的將軍因為他相貌堂堂又很聰明而選了他,將他帶到之後成為中國首都的南京。一到南京,他就被派給燕王做男侍從,而燕王就是後來的永樂皇帝。他被賜姓鄭,並且被閹割。
中國的統治者將太監作為私人隨從是一種傳統,這可以追溯到最早期的帝國。起初,只有罪犯被閹割,然後他們被派到宮廷去當差,這叫作宮刑,是宮廷中的一種懲罰。漸漸地,這種懲罰的恥辱性質消失不見了。人們發現宦官極其忠誠,從來沒有密謀建立自己王朝的嫌疑,他們將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完成安排給他們的任務。地位卑微的太監最平常的工作就是充當「閨房守衛者」。有時候,地位更高的朝臣和皇帝的親信也要被閹割,以排除他們與後宮嬪妃有染的可能性。
在永樂皇帝的統治時期,宦官的權勢最盛,在1403年幫助皇帝密謀奪取皇位的過程中,宦官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他們要比傳統的地下黨派和儒家官員在宮廷裡更能說上話。而在這些宦官中,沒有人比鄭和更有影響力。他在35歲左右的時候,由於成功鎮壓了家鄉省份的一次反叛,而成為長江邊南京衛戍部隊的高階長官。
當永樂皇帝決定實施討論了很長時間的、去印度洋進行一次海上冒險的計劃時,他想到了鄭和,鄭和的宗教信仰使他成為一個天然人選,因為許多環印度洋的「野蠻人的」國家,普遍遵從「天房」(即麥加的克爾白)的儀式。起初,鄭和只是假裝被派去尋找被廢黜的惠帝,但是很快他就不那麼做了。中國人主要是為了給他們的大工場生產的剩餘產品尋找市場。
在鄭和被指任為第一次遠航的頭領之前,對於他是否曾經做過海軍指揮官,我們並不清楚。也許他見識過中國海軍與重創中國商船的日本海盜的海戰。沿海防禦艦隊的船隻裝載著受過訓練的戰士,他們登上海盜的船隻,將海盜殺死。即便鄭和不是航海家,他也必定了解海軍的活動,因為南京離海很近。他們用了幾十年的時間,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建造起中國的艦隊。
之前明太祖曾下令在南京靠內陸多山的一面種植幾百萬棵樹,以供給造船所需。到了永樂皇帝統治的時候,帝國海軍包括400艘停泊在南京的船隻,2800艘沿海防禦船,一支由3000艘船隻構成的強大運輸艦隊,以及250艘「寶船」,它們是中國科技的展示品。儘管蒙古統治者能夠集合4400艘船隻,在一個世紀之前對日本進行了一次失敗的進攻,也聚集了1000艘船隻,對爪哇發動了一次懲罰性的遠征,但是如果將這些船隻放在此時排列整齊的三寶太監的船隊旁邊,它們中的大多數會顯得微不足道。
帶著皇帝的法令,鄭和大膽嘗試,開始為他的第一次遠航(總共有7次遠航)做準備,這將成為他整個職業生涯的一大特點。1405年,船隊在長江入口附近的龍江關(之後在劉家港正式起航)集合,在接下來的25年裡,這成為遠航的固定模式。重達500多噸的雄偉「寶船」,每艘可載數百人,它們揚起12張船帆,在風的吹動下向前航行。這些船有「純和」「永安」「安渡」之類的名字。它們滿帆前行,如同「游龍」。這些船隻是浮動的要塞,它們的船員配備有裝滿火藥的「火箭」,他們還帶著發射石頭用的大口徑短槍。1350年,中國人也已經發明瞭射石炮,即「一種不可思議的長程武器、令人畏懼的加農炮」,儘管海軍並沒有充分重視這些武器。
每一次遠航的大船數量從40艘到100餘艘不等,並且每艘大船都有好幾艘補給船。這支下西洋的無敵艦隊是那個時代的奇蹟。這些船載有醫生、會計、譯員、學者、聖人、占星師、商人和各種工匠:在7次遠航的大多數情況下,鄭和統帥多達3萬的人和300艘各式船隻。他們使用旗幟、鼓、燈籠在船隊中傳遞資訊。為了弄清方位和路線,他們使用雕刻在黑檀木上的「星盤」研究星象,進行校準。
整支船隊在護航船的保衛下航行,因而最慢的船隻決定了航行速度,儘管在風速不足的情況下使用巨槳,但是整支船隊的速度通常不超過1天50英里。由於擔心「野蠻人」的國家缺少物資,船隊攜帶的大米和其他食物數量充足,足以維持一年。船艙裡的大罈子裝滿了潔淨的飲用水。出於一種強烈的驕傲感,在國外,中國人從來不嫌麻煩,攜帶一切所需。
起初,三寶太監沒有到比錫蘭、馬拉巴爾和印度南部的科羅曼德爾海岸更遠的地方冒險,他派他的大艦隊進入卡利卡特和奎隆這樣的港口,對於這些地方中國商人經過一個世紀的時間已很熟悉。那個時候,印度南部的胡椒海港卡利卡特(中國人稱之為古裡)被認為是「西方海域」最重要的商業中心;當卡利卡特的大使在1405年去往南京的時候,它的統治者扎莫林被授予一箇中國封號。鄭和船隊對這個繁榮城市的關注,證明了他遠航背後的商業目的。
幾乎沒有什麼世俗的理由去拜訪當地的統治者。1409年,中國人入侵錫蘭,直入它的首都山城康提,俘獲了它的僧伽羅國王毗羅·阿羅吉溼婆羅、王后和宮廷裡的其他一些人。這是對幾年前錫蘭國王拒絕向中國皇帝交出珍貴的佛陀佛牙舍利的懲罰。蒙古的忽必烈汗也曾試圖取得那顆牙齒,但是沒有成功。僧伽羅國王和其他俘虜被帶回中國作為人質,他們在中國待了五年(儘管鄭和從未找到過那顆神聖的牙齒)。提醒我們在這次航行中還存在這樣一段暴力插曲的是一塊遺留在加勒的石碑,上面刻著三種文字——中文、泰米爾文、波斯文,分別用於讚頌佛教、印度教和伊斯蘭教。
劫持人質的訊息必定很快就沿著印度洋的商路傳開,以確保其他地方的統治者識時務地臣服並且上交貢物,而這麼做本身就等於他們承認中國皇帝是這塊地域的最高統治者。在與外國人打交道時,從北京來的使臣有時難以掩飾他們自身的優越感。一位在亞丁登陸的中國使臣,在一開始面見蘇丹時沒有按照當地的習俗親吻土地。阿拉伯人認為這種行為是對他們的侮辱;而在中國人看來,亞丁人「驕橫傲慢」。
然而,對於外國君主而言,中國的回禮比他們給中國皇帝的貢物和對其優越地位的承認所要付出的一切豐厚得多。他們可能會被邀請派遣使者前往中國,這些使者會登上其中一艘大寶船;在適當的時候,這些使者會搭船回來,帶著比從他們這裡帶走的東西珍貴得多的禮物返回,以便向他們的祖國傳達中國國力強盛的真實資訊。一道帝國法令如此解釋:「他們出於對我們文明的敬意而來到這裡。」他們帶來的禮物被視作貢物,是歸順的一種證明。
但如果說這是帝國主義,它的非永久屬性一定令人感到非常奇怪。儘管鄭和有時候會派實施懲罰任務的隊伍上岸,其中一次就是派人在索馬利亞的摩加迪沙登岸,去教訓它的野蠻蘇丹,但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建立永久的駐防要塞。每次遠航結束,整支船隊就會掉頭向東,通過馬六甲海峽返回,然後向北航行,穿過東亞的熟悉水域,最終在南京的母港拋錨。
載有印度洋國家使臣的寶船叫作「星槎」(starrafts),這個詞語出自費信的一本記述遠航的書——《星槎勝覽》(citetriumphantsightsfromthestarraft/cite)。而這種說法又來自一個可以追溯到12世紀的傳統信仰,這種信仰認為如果一隻船航行的距離足夠遠,最終它會離開大地,進入銀河,到達銀河城,城中住著一位織布的少女(這是對於天琴座織女星的傳統說法)。為了紀念鄭和遠航的壯舉而在龍江關修築了一根圓形石柱,上面鐫刻的字句反映了人們對天上世界的想象。
儘管鄭和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但是在他看來,這與在道教的一座天后宮裡立紀念石柱並不矛盾。石柱上的題詞誇讚「超越地平線與陸地末端的國家都向我們臣服」,並且感激天后娘娘的護佑。天后娘娘奇蹟般的神力可以平息颶風,將船隊從災難中拯救出來,「人們以最崇敬的方式在祭祀崇拜的活動中記錄下她的功績」。在極其危險的時刻,她會伴隨桅頂的閃電出現。
龍江關柱子上的銘文也反映出,授予宦官「貴族」的權力是多麼徹底。呈給天后娘娘的貢物是以正使太監鄭和、王景弘和副使太監朱良、周滿、洪保、楊真,以及地位略低的太監張達的名義獻上的。很有可能,所有鄭和的高階船長都是宦官。
1412年12月,皇帝釋出召令,鄭和開始第四次遠航,航行範圍擴充套件到印度以西,到達阿拉伯半島和非洲。鄭和本人只航行到霍爾木茲和波斯灣,但是船隊的一部分在蘇門答臘島附近與主船隊分開,直接穿越印度洋,到達東非(這是幾個世紀之前佤克佤克人的航行路線)。
儘管存在一些誤解和偏見,但是中國人對於非洲的瞭解還是要比同時代的歐洲人多得多,甚至在鄭和遠航之前亦是如此。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現在還儲存在中國典籍中的兩張地圖。這兩張地圖準確地繪製出了非洲大陸倒三角的形狀。一張地圖是1320年繪製的,另一張是1402年,那個時候中國仍然認為自己是唯一一塊大陸中的「中央之國」,而非洲則是這塊大陸延伸出去的部分。兩張地圖都描繪了河流向北穿過非洲,而且其中一張地圖在非洲大陸的中央標明瞭一個大湖。在中國繪製這兩張地圖的時候,歐洲對於非洲的整體形狀仍一無所知。
鄭和第一次前往遠至紅海和辛吉海岸的地方,主要目的是使中國商人能與這些遙遠的市場進行首次直接的接觸。早在11世紀,東非的第一批使臣就已出現在中國,中國商人通過中間人購買非洲的商品。東非使臣被描述為來自辛吉之地的人,因為他們來自如此遙遠的地方,所以宋朝皇帝賜予他們尤為豐盛的禮物,作為對他們貢物的回禮。值得一提的是,這些「野蠻人」當時已鑄造自己的貨幣,而辛吉的語言(早期的斯瓦希里語)被描述為「聽起來像阿拉伯語」。在那樣早的時期,從東非派來的使臣還不及之前從阿曼運到中國的商品讓人吃驚,這些商品是象牙、龍涎香和犀牛角,而阿曼也向中國派出了一系列的貿易使團。
在12世紀晚期,周去非寫過以東非近海島嶼為中心的奴隸貿易情況,他將這些島嶼稱作「僧祗崑崙」(即黑人之地)。到13世紀早期,高階貿易官趙汝適非常詳細地記述了東非的進口貿易情況,他說許多船隻從印度和阿拉伯半島去那裡,裝載著白色和紅色的棉布,以及諸如炊具、燈具和裝飾品形制的瓷器和銅器。
中國人接觸最多的東非城鎮是馬林迪,阿拉伯編年史家稱之為「辛吉之地的首都」,它以巫師而聞名。(伊本·白圖泰從來沒有提到過馬林迪,這可能是因為它的宗教實踐與波斯有莫大的淵源,而這是伊本·白圖泰所不贊同的。)
這個港口在辛吉大陸上的地理位置,使它能夠充分利用印度洋貿易機會的有利條件,因為它位於赤道以南幾天行程的位置,從卡利卡特跨海而行也不到一個月的航程。在外海航行主要依靠星系估測緯度的時代,從卡利卡特出發前往非洲的船隻可以在北緯10度停留,在非洲之角附近登陸,然後沿著西南海岸線到達第一個主要的辛吉貿易中心馬林迪;或者,也可以向南航行到達赤道,然後掉頭轉向正西方向前往非洲海岸,到達南緯3度的馬林迪。
馬林迪的崛起反映了卡利卡特的發展。此時,它逐漸因擁有令人驚奇的預兆而聞名,而這些預兆會被乘坐寶船而來的三寶太監帶回給中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