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吉有可以航行的海域,卻沒有用來航行的船隻。從阿曼來的船隻在辛吉登陸,其他前往印度尼西亞的船隻也在辛吉靠岸……印度尼西亞的居民乘著大船、小船在辛吉上岸,他們用自己的商品和對方進行交易,因為他們理解彼此的語言。
——伊德里西(1100—1165年)《雲遊者的娛樂》(citeabookofentertainmentforonedesiroustogoroundtheworld/cite)
與移民到馬達加斯加就忘掉故土的印度尼西亞人不同,在東非海岸定居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總是回想中東的偉大城市。他們確實是在回望那些城市,在清真寺裡朝著麥加的方向膜拜,傾聽誦讀《古蘭經》的伊瑪目的佈道,維持他們的信仰。藉著冬季季風,單桅帆船向南航行到非洲,帶來維繫他們與伊斯蘭世界文化聯絡的貨物。
西元750年或者更早一些,最早的一批定居者基本上是按照非洲人的方式居住的:住在用木柵欄圍成的區域裡。這些地方太遙遠,以致都請不到能按照阿拉伯方式用石頭建造房屋的工匠。第一批清真寺遺址的地上有木製插杆孔洞的痕跡,並且它們呈現出一個奇怪的錯誤:這些排列整齊的孔洞並沒有像先知規定的那樣直指麥加方向。這個現象表明,這群新來者只是商人,他們無法正確「閱讀」天象,而他們尋找精確方位的唯一方法就來源於星空。
這些新來的阿拉伯人採取的合理的第一步,僅僅是將他們自己安置在一個已經建立起來的非洲漁村裡。這個漁村靠近海灣,船隻能夠在漲潮時安全爬升,以方便裝貨和卸貨。在這種不受統治的無名之地,生活是殘酷無情的。這種地方總是存在海上入侵者發動突然襲擊的危險,而且這種情況下根本無處求援,當然也有來自營地內部的威脅。在遙遠南方葛摩群島上的一個定居點建在懸崖峭壁上,這是出於對附近馬達加斯加島上佤克佤克人的恐懼。
不僅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免受想在這些島上定居的其他競爭者的侵擾,也是為了與大陸的非洲人保持安全距離。早期的幾個群體選擇在距離大陸超出一天航程的島嶼定居,例如桑給巴爾島、奔巴島和馬菲亞島,它們都足夠大,能夠在戰爭時期使他們自給自足。用來在珊瑚礁之間釣魚的非洲獨木舟無法到達這樣的島嶼以找回俘虜,這些島嶼也不存在新獲得的奴隸試圖游回海岸的可能。
在這些島上很安全,阿拉伯人從未想過去非洲大陸冒險。他們只是等待來自非洲大陸的商品運過來。他們背後的非洲大陸彷彿是一位徘徊不去的富有敵意的「巨人」,沒有人願意去挑戰他。被納作妻妾的當地婦女和在花園裡工作的奴隸們皈依了伊斯蘭教,但是阿拉伯人並沒有在非洲大陸傳播信仰的意圖,那裡的人還是卡菲爾(kafir,意為異教徒)。
幾代人之後,定居點變得更加繁榮安定。他們修建了更大的清真寺,儘管還是用木質材料,但是這時它們都真正朝向麥加的方向了。每當波斯灣和紅海方向有船隻駛入視野,就意味著定居者可以用物物交換的方式換取許多奢侈品。到西元9世紀,他們就能用中國花卉圖案的盤子、東方粗陶器以及不透明的白瓷盛裝食物。這些前哨站可以利用延伸至各地的貿易路線,穿過像屍羅夫這樣的城市,到達中國唐朝的大海港。
定居者也擁有來自波斯的陶器和高腳玻璃杯、裝著玫瑰油的小玻璃瓶、許多家用裝飾品,以及黃銅油燈。他們用玳瑁殼做成梳子,將化妝品盛放在精雕細刻的銅碗裡。他們將水存在高高的瓦罐裡,這些瓦罐最初是用來盛裝油和葡萄酒的,以便從波斯灣將它們運送過來。
用來交換這些遠道而來的奢侈品的不僅有黃金、象牙和奴隸,還有用在馬鞍上的豹皮、製藥用的犀牛角,以及具有浮力的淺藍色龍涎香——它們貴重的程度可與黃金相提並論——它們是由風和洋流推送到沙灘上的。龍涎香被用來「調變」香水,也可以融入燈油散發香氣,10世紀的一位詩人寫道:「加了龍涎香的鍍金燈盞,像珍珠一樣閃耀光彩。」
中國人尤其把這種神秘的物質視若珍寶,除了其他功效之外,中國人還誇大了它作為春藥的功效,他們將它命名為「龍的唾液」,但是不確切瞭解龍涎香從何而來。(辛吉人稱它為「海洋之寶」。)事實上,它是固化的液體排洩物,有時像鴕鳥蛋一般大,是當時在印度洋數量繁多的抹香鯨從胃裡排出體外的物質。
當穆斯林的這些拓殖先鋒變得更加富有時,他們開始用從波斯帶過來作為壓艙物的珊瑚石和磚塊建造房屋。他們在房屋周邊種植了柑橘、檸檬和蔬菜,飼養了綿羊、山羊,甚至駱駝。
海洋本身就是現成的食物供應者,然而沿著東非海岸一些物種逐漸被捕殺殆盡。早期受害者之一是儒艮,它們是一種大型的無害哺乳動物,以海生植物為食。人們經常能看到它們躺在珊瑚礁上曬太陽,從遠處看,就像人一樣,所以它成為阿拉伯許多有關美人魚的傳說的來源。到西元1000年,儒艮在印度洋西側海域永遠地銷聲匿跡了。
遭到這些新來者毒手的其他海洋生物有巨型陸龜和海龜,它們因為擁有珍貴的龜甲而被人捕殺。根據穆斯林的法律,吃烏龜是被禁止的,而且這不僅是被穆斯林遵守的教條,為他們工作的黑人奴隸同樣也有不吃烏龜的說法。但是從古代廢棄物堆裡找到的證據表明,在一些早期定居點,人們還是很喜歡吃烏龜的。在更南邊的葛摩群島,人們樂於品嚐狐猴,而對於虔誠的穆斯林,吃狐猴是被嚴令禁止的,因為這些生活在樹上的動物有像猴子一樣的身體。
這可能表明東非海岸的一些早期定居者是阿拉伯世界的逃亡者或者放逐者。遙遠的非洲海岸超出了他們敵人的控制範圍,他們與世隔絕,也許因此可以無視一些不方便的宗教規定。但是這還是很難令人相信,因為關於這些移居到辛吉的阿拉伯人的身份的傳說彼此矛盾。
有一個故事家喻戶曉,講的是早期有一位哈里發,名叫阿卜杜勒·麥利克(abdal-malik),他下令阿曼所有的獨立酋長都應該被廢黜。這種命令很嚴苛,因為早在西元630年,穆罕默德還活著的時候,阿曼就接受了伊斯蘭教。正因為如此,蘇萊曼和賽義德兩兄弟組織了阿曼人的抵抗運動,以4萬人擊退了一次陸上進攻和一次海上進攻。但是最後,敵人派出了5000名騎兵,兄弟倆再也無法率軍抵抗下去了。他們決定帶著家人和追隨者逃往非洲。據說逃亡的時間就是在西元700年前後。
伊斯蘭教擴張的其他事件可能也激發了向東非的移民,其中最重要的,要數發生在西元750年被稱作「屠夫」的哈里發阿布·阿拔斯推翻了倭馬亞王朝的事件。阿拔斯擊敗並且處決了倭馬亞王朝的最後一位哈里發,然後組織了一場撫慰宴會,以款待之前政權的顯要人物。客人們到來後,坐下來準備開始用餐,但是在正式用餐前被殺死了。阿拔斯和他的追隨者扔了一條地毯,蓋在屍體上,然後坐在上面享用豐盛的食物。因此,後倭馬亞王朝(在西班牙重新建立國家)的支援者渴望遠離阿拔斯,這是可以理解的,而寬廣的印度洋可能就是比較合適的距離。
一些新來者冒險進入更南邊的未知海域。奇布恩(thechibuenesettlement)是從索法拉朝好望角方向,經過幾日航行可以到達的一個定居點。那裡的商人沿著林波波河和薩比河,到非洲內陸進行貿易。在奇布恩,人們發現了一座西元8世紀的伊斯蘭墓葬遺址,而這個遺址所在的城鎮甚至可能在伊斯蘭教傳入之前就已存在。
當後來的群體到達辛吉的時候,他們的領導者很快就主張相互獨立。每個領袖都驕傲地自稱蘇丹,有些領袖還稱自己是他們各自社群的祖先,不管是真實還是象徵意義上的。例如一位在西元930年離開巴士拉前往阿拉伯半島的著名商人,他叫艾哈邁德·本·伊薩。更重要的是,這些新統治者都是聖族後裔,這意味著他們自稱是先知的後人。11世紀末,他們到達東非,標誌著一個嶄新時代的開始。擁有用珊瑚石建造的清真寺和宮殿的新城鎮,在近海島嶼或者大陸要地建立起來。很快,這些城鎮開始就清真寺和宮殿的規模,以及建築的優雅程度相互競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