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走出陰影

點燃希望 簡·古道爾 第1頁,共1頁

我是從貢貝的森林裡,走出德里克去世給我留下的陰影的。進了森林,我那受到打擊和創傷的心靈才逐漸得到一些安慰。在森林裡跟蹤、觀察黑猩猩,跟他們在一起,使我內心有了寄託。這樣我才沒有失去希望。在森林裡,死亡並沒有被落葉所掩蓋——偶爾也有。它隨時隨地都在你身邊發生,因為它是無窮盡的生命大迴圈的一部分。黑猩猩也有生老病死。但總有年輕一代來為某個物種傳宗接代。這些事情使我對前途又產生了信心,隨之而來的是內心的平靜。漸漸地,我的失落感中的痛苦成分得以清除,對命運不公的無益抱怨也逐漸平息。

有一天是我記憶中最清楚的。那是1981年5月的一天,我剛剛從美國進行了為期6周的講學回到貢貝——在6個星期中,走馬燈似的講學、募款午餐會、大小會議以及為了黑猩猩的各種遊說。6個星期中,進旅館、出飯店、解行李、打行李,拎著手提箱到處奔波。我感到疲憊不堪,渴望著森林中的平靜。我什麼也不想,只想跟黑猩猩在一起,重新恢復與老朋友的關係,重新施展我那善於攀爬的本領,去欣賞森林裡的各種景象,聆聽各種聲音和享受各種氣息。我不願意呆在達累斯薩拉姆,因為那裡有許多使我觸景生情的東西:我和德里克居住的房子、我們一起購買和種植的棕櫚樹、我們同床共枕的房間,還有那印度洋——德里克在陸地上行動不便,可是一到水裡,就到他所酷愛的珊瑚礁世界裡自在地遨遊。

回到貢貝時天還沒亮。我坐在自己那幢湖畔小屋的臺階上。一切是那樣寧靜。遠方的地平線上是坦噶尼喀湖那一邊剛果的山嶺,在山嶺的上方,一鉤下弦的彎月掛在空中,倒映在微波盪漾的湖面上,粼粼生光。我吃了根香蕉,喝罷咖啡,就出發了。我帶著小望遠鏡、筆記本、鉛筆,還帶了一把當午餐的葡萄乾,從屋後的陡坡向上攀爬。我在森林裡到處走動的時候,從來不覺得餓,也很少覺得渴。我終於又獨自陶醉於長期以來給我精神力量的簡單生活之中。這樣的感覺真好。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沾滿露珠的草葉上,上山的路並不難找。周圍的樹木依然籠罩在最後一抹夜色的夢幻之中。悄然無聲。一片寧靜。只有偶爾一兩聲蟋蟀的叫聲,還有下面傳來的波浪輕輕拍擊湖岸的聲音。突然傳來一陣鳥鳴,是一對知更鳥在唱歌,委實動聽。我意識到光的強度發生了變化。黎明已經不知不覺地到來。噴薄欲出的太陽立即使它自身從月亮上反射出的微弱銀光黯然失色。

5分鐘之後,我聽見頭頂上方的枝葉沙沙作響。我抬起頭,看見在逐漸明亮的天空映襯下,樹枝在搖動。黑猩猩們醒了。是「菲菲」和她的子女「弗洛伊德」、「弗羅多」和「小范尼」。他們朝山坡上運動,我跟在後面。「範尼」像個小騎手似的騎在她母親背上。他們爬上一棵大無花果樹,開始用餐。我可以偶爾聽見無花果的皮或者籽兒落在地上的聲音。

在隨後的幾個小時裡,我們悠閒地從一棵樹移動到另一棵樹,尋找吃的,漸漸地越爬越高。在一片長滿草的開闊山脊上,猩猩們爬上了一棵高大的姆布拉樹。一個上午的飽餐之後,「菲菲」在我頭頂上方做了個舒適的大窩,開始睡中午覺。「小范尼」躺在她懷裡睡著了。「弗羅多」和「弗洛伊德」在附近玩耍。回到貢貝,只有我自己和黑猩猩們以及他們的森林在一起,我感到莫大的放鬆。我離開了那個充滿貪婪、自私、繁忙的物慾橫流的世界,感到自己又像當初一樣,跟大自然融成了一體。我覺得自己與黑猩猩之間非常和諧,因為我花時間跟他們在一起並不是為了觀察他們,而僅僅是因為我需要他們那樣不提任何要求、不帶任何同情的陪伴。從我坐的地方,我可以看見卡薩克拉谷。在我下面再向西去,就是那個「山峰」。一連串的思緒湧進了我的腦海:我剛來的時候,坐在那個制高點上進行觀察,學到了許多東西,久而久之,黑猩猩們對我這個入侵他們領地的陌生白猿已經不感到害怕。我坐在那裡,仔細地回想,再次捕捉到一些多年以前的情感。當時由於有所發現,由於觀察到西方人聞所未聞的情況,我非常激動。還有當時那日復一日地生活在自然世界中所感受到的寧靜。這是一個使人類的情感變得渺小,但又在某種程度上使它得以昇華的自然世界。

由於陷入了對這些東西的沉思,我只是隱約感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突然,我意識到它不是遠方的悶雷,而是直接到了頭頂上方。天空烏雲翻滾,黑陰沉沉的。稍高些的山峰都被帶雨的雲所遮斷。越來越黑的天,四周是熱帶大暴雨之前所特有的沉悶和寂靜。打破這種沉寂的,只有那越來越近的隆隆雷聲。除了雷聲,還有黑猩猩發出的沙沙聲。突然一道炫目的閃電劃破長空,轉瞬間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似乎把岩石都震得發抖,而後那隆隆聲就在山峰間迴響。緊接著,傾盆大雨從黑壓壓的烏雲中直瀉而下,天地之間似乎被一道道水線連成了一片。我坐到一棵棕櫚樹下,它那寬大的葉子暫時替我抵擋了一陣。「菲菲」躬身坐著以保護她的幼仔;「弗羅多」呆在窩裡緊緊地貼在她們身上。「弗洛伊德」彎腰坐在附近一根樹枝上。雨越下越大,那棵棕櫚樹已經無濟於事,我的身上越來越溼。我開始感到一陣寒意,隨之颳起了冷風,吹得我直覺得冷。接著我就只能顧及自己,連時間也忘了。我和黑猩猩一起靜靜地、耐心地、毫無怨言地忍耐著。

過了肯定有一個多鐘頭光景,暴風雨的中心向南移去,雨勢慢慢減弱。到4點半的時候,黑猩猩們從樹上爬下來,而後我們就穿過溼漉漉還在滴水的植被下山。我們來到一道長滿了荒草、可以俯瞰大湖的山脊上。太陽露了臉,顯得昏慘慘、溼淋淋。陽光照在雨滴上,似乎每一片樹葉和每一根草葉上都掛著閃亮的珍珠,把這個世界裝扮得更加美麗。前方小路上有一張編制精巧、掛滿晶瑩剔透水珠但卻不堪一擊的蜘蛛網,為了不把它碰壞,我蹲下來從它下面挪了過去。

我聽見「菲菲」一家碰到「梅莉莎」一家時相互打招呼的聲音。他們都爬到一棵矮樹上去吃鮮嫩的樹葉。我走到一個可以立住腳的地方,看著他們享用當天的最後一餐。下方那依然灰濛濛的湖面上白浪翻滾,南面的天空還是黑壓壓的烏雲。北面的天空已然放晴,只有幾絲灰色殘雲。這一景象美得令人陶醉。柔和的陽光在黑猩猩身上罩上一層古銅色。他們所坐的樹枝又溼又黑,就像烏檀木。新長出的葉子淺綠色,油亮油亮的。他們的身後就是那充滿戲劇色彩的靛藍天幕,電光閃閃,雷聲隆隆。

我全然陶醉在周圍的美景之中。我肯定進入了意識的昇華狀態。我於剎那之間所感悟到的真理很難——或者說實際不可能——用語言來描述。即使是神秘主義者,也無法描述他們所感受的轉瞬即逝的出神境界。事後我曾極力想回憶當時的體驗,我覺得自我似乎根本不存在:我和黑猩猩,和大地、樹木、空氣似乎融合成一個具有自身精神力量的整體。空氣中迴盪著百羽交響樂,是鳥兒的黃昏大合唱。在這美妙的樂曲聲中,我聽見新的聲音訊率,還聽見昆蟲的振翅鳴叫——其聲部之高,其旋律之動聽,皆使我驚歎不已。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強烈地感覺到每一片樹葉的形狀和顏色以及上面那獨特的葉脈圖案。各種氣味也非常明顯,極易辨別:因過熟而開始發酵的果子、集水的地面、冷溼的樹皮的氣味,黑猩猩潮溼毛髮發出的氣味,是啊,還有我自己身上的氣味,折斷的嫩葉發出的濃郁清香。這時我感到有另一樣東西存在,是一隻南非羚羊在上風處吃草。在雨中,它那螺旋形犄角微微閃亮,它那栗褐色皮毛顯得很黯淡。

突然,遠處一陣大聲呼喚引起「菲菲」的回應。我彷彿從夢中醒來,回到現實世界。我感到身上雖冷,但卻充滿了活力。猩猩們走後,我在原地——那近乎神聖的地方——草草寫下幾行字,想用最簡單的語言記下我的體驗。玄秘大師和聖人都見過天使或者來自上天的其他神仙,我還從未有過這個福分,可我相信這一次是我自己的神秘體驗。

時間在流逝。最後我沿林中小道下山,從我房子背後的山坡下到湖邊。太陽像一隻火紅的大球,逐漸向剛果那邊的山背後下沉。我坐在湖邊,看著被晚霞染成紅色、金黃色和紫紅色的瞬息萬變的天空。暴風雨之後的湖面平靜下來。在火紅的天空映照下,粼粼的波光泛著金黃色、紫羅蘭色和紅色。

後來,我坐在爐火邊,用青豆、西紅柿和一隻雞蛋做了一頓晚飯。我依然在回味剛才的體驗。我心想,是啊,我們人類一直在尋找世間事物的含義,其實我們可以通過許多視窗來觀察我們周圍的世界。有些視窗就是西方科學造就的,它們的玻璃被一個又一個出色的偉人擦得異常明亮。通過這些視窗,我們可以透視不久前還不為人知的領域,我們現在可以看得更遠,看得更清楚了。我得到的教誨是,通過這樣的科學視窗去觀察黑猩猩。通過25年多的仔細記錄和認真分析,我逐步把他們的複雜社會行為拼在一起,以期理解他們的大腦機制。這不僅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他們在大自然中的地位,而且也幫助我們較好地理解人類自身行為的某些方面以及人類在自然界中的地位。

不過,還有其他一些視窗,可供我們人類觀察周圍的世界,而東方的神秘大師和聖人、世界上各大教派的創始人,不僅通過這些視窗來觀察世界上無比美好的一面,而且觀察其陰暗醜陋的一面,以期尋找我們在地球上生活的目的和意義。這些大師通過自己的腦、心和靈魂,沉思他們所見的真理。那些不朽的經典之作、聖賢之書,以及神秘主義的優美詩歌和文學中的精神實質,皆出自由這些思考所獲得的啟示。那天下午,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拉開了窗簾,使我在瞬間瞥見了窗外。在這瞬間的「觀察」中,我領悟到永恆和出神,感悟到一條真理,而主流科學只是這條真理中的一部分。我知道這個啟示將伴我後半生,雖不全記得,但卻永遠留在了心裡。在艱難、殘酷或者絕望的時候,它將是我可以汲取的力量源泉。

可悲的是,許多人似乎認為科學與宗教水火不容。藉助現代技術知識和現代技術手段,科學發現了地球上生命形式的形成和發展的許多方面,還發現我們這個星球只是太陽系中很小的一個部分。近來,天文學家們已經描繪出各個行星上的大氣情況,還發現了許多新的太陽系;神經學家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大腦工作機制方面的驚人事實;物理學家們已經把原子分割成越來越小的微小粒子;克隆羊已經獲得成功;一個小型機器人已經被送上火星並在其表面行走;奇妙的計算機世界已經被開啟。人類的智力達到了驚人的地步。天哪,所有這些神奇的發現導致人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宇宙中——乃至在無限和時間之中——的所有奇蹟,最終都能被有限的大腦通過邏輯推理所理解。而且,在許多人看來,科學已經取代了宗教。他們認為,宇宙並不是某個難以捉摸的上帝所創造的,而是一次大爆炸所生成的。他們說,物理學、化學和進化生物學都可以揭示宇宙的起源以及地球上生命的出現和進化。相信上帝,相信人的靈魂,相信人死之後會進入另一個世界,都不過是想給我們的生命賦予含義的毫無出路、愚不可及的想法。

但這也不是所有科學家都相信的。量子物理學家們得出的結論是,不管怎麼說,上帝的概念並非異想天開的結果。神經生理學家約翰·c.埃克爾斯覺得,雖然有關人類靈魂的問題超出了科學的範圍,但卻告誡科學家們在被問及人死後意識自我是否繼續存在的問題時,不應當作出絕對否定的回答。那些研究人類大腦的科學家認為,無論他們對大腦有了多少認識,也無法完全理解這個異乎尋常的結構——因為他們認為它的整體畢竟大於部分相加之和。宇宙大爆炸理論是又一個例子,它說明人類大腦具有不可思議、令人生畏的能力,能認識似乎無法知曉的最初的時間。也就是我們所認識的時間,或者我們認為我們所認識的時間。可是,時間之前呢?空間之外呢?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這些問題曾使我浮想聯翩。

我躺著,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空。我想,如果我們人類最終失去了所有的神秘感和畏懼感,如果我們的左側大腦完全主宰了右側,致使邏輯思維和推理完全取代直覺,把我們與我們最裡層的、內心和靈魂深處的東西隔絕開來,那將是多麼可悲的事情。我看見星星在一顆顆地出現,先是那些最明亮的,繼而,隨著日光逐漸黯淡,星星也越來越多,最後,整個天幕上都佈滿了明亮閃爍的光點。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被認為是我們這個時代無可爭議的、最偉大的科學家和思想家之一。他對生命就一直持一種神秘的看法,並且說,他在不斷更新這個看法,所根據的是他在注視星星時產生的神奇和卑微的感覺。

至少從尼安德特人的時候起,也許還要早些,世界各地的人們就開始有了神的崇拜。宗教、精神方面的信仰就成了人類最強烈、最持久的信念之一,有時候甚至為此而忍受大約半個世紀的殘酷迫害。我童年的時候,偉大的基督教先烈所忍受的磨難就常常縈繞在我的腦海。世界上許多地方的土著人至今仍保留著他們對造物主、對大神的信念,繼續秘密地信自己的教,儘管被發現後就要受到重罰的危險。在東歐共產黨當權45年後,人們對上帝的信仰依然倖存。

我繼續躺著,仰望繁星點點的夜空,還不想回到屋裡去。我想到了最近6個星期旅行時遇到的一位年輕人。他是利用假期打工,在得克薩斯州達拉斯我下榻的那家飯店當服務員。那天晚上有漫步音樂會,我走過去,看見那些身穿漂亮長裙晚禮服的年輕姑娘們,陪同她們的人也都穿著晚禮服。她們看來非常高興,無憂無慮。生活對她們來說才剛剛開始。我站在那裡,想到了未來——她們的、我的,還有世界的未來——這時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對不起,博士——請問您是簡·古道爾嗎?」那位服務員很年輕,充滿活力的樣子。但他似乎有些擔心,部分原因是他覺得不應當打擾我,還有部分原因也看得出來,是他有心事。他有個問題要問我。所以我們就走到一處樓梯旁邊,離開一群群衣著華麗的人和一對對手拉手的人。我們談到了上帝和世界的創造。

他看過我的所有紀錄影片,也讀過我的書。他簡直入了迷,覺得我所做的事太偉大了。可是我卻談到了進化。我信仰宗教嗎?我相信上帝嗎?如果是這樣,那怎麼能和進化論一致呢?我們當真是黑猩猩變過來的嗎?所有這些問題都問得直截了當,表現出真誠與關切。

於是我儘量如實地加以回答,對我自己的信念加以解釋。我告訴他,沒有人認為人類是從黑猩猩變來的。我解釋說我的確相信達爾文的進化論,我講了在奧杜瓦伊峽谷的事情,說了我把一塊業已滅絕的動物化石拿在手中時的心情。我還告訴他,我在博物館裡追尋了進化的各個階段,比如說馬經過千萬年的進化,從最初只有兔子大小的形體逐步變大,變得越來越適應它的生存環境,最後變成了現代的馬。我告訴他,我相信幾百萬年前有一種原始的、像猿猴又像人的動物。它的一個分支後來變成了黑猩猩,而另外一個分支則變成了人類。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我不信仰上帝。」我說道。我跟他談了我本人的信仰和我們家人的信仰。我談了外祖父是怎樣當上基督教公理會牧師的。我說我歷來認為,上帝在七天裡創造世界的說法,很可能是解釋進化過程而採用的比喻。如果是那樣,那麼每一天就相當於幾百萬年。

「這時候,也許上帝發現有一種動物的發展已經符合了他的目的。智人具有大腦,心智和潛力。」我說道,「也許那時候上帝就把精神吹進了第一個男人和第一個女人的頭腦,把聖靈注入到他們的身體裡。」

那個服務員的憂慮似乎大大減輕了。「是啊,我明白了。」他說道。「可能是這樣。這似乎有點道理。」

最後我告訴他,我們人類怎麼成為現在這個樣子,是進化也好或者是創造也好,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而且特別重要)我們未來的發展。我們是不是繼續去毀壞上帝的創造,繼續互相拼殺,繼續傷害這個星球上的其他生物?我們是不是應該找到一些辦法,以便我們相互之間以及與自然界之間能夠比較和諧地生活在一起?我對他說,這是很重要的,因為它關係到人類的未來,從個人來說,也關係到他自己。他應當自己作出決定。我們告別的時候,他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那些困惑已一掃而光,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貢貝的大湖畔,我想到在遙遠的得克薩斯州的這次短暫相遇,不禁笑起來。我想那是非常有用的半個小時。

起風了,吹來陣陣寒意。我從群星燦爛的戶外走進屋子。上床後我沒有馬上入睡,腦子裡仍然裝滿了白天所發生的事情。我躺在那裡似睡非睡,思緒反覆不斷。為了讓思緒平靜下來,我又假定自己進了森林。可是那一幅幅畫面仍然不由自主地在頭腦裡浮現。我看見外婆坐在白樺山莊花園裡的凳子上喝咖啡,還是格拉布小時候我見到她的模樣。接著是埃裡克舅舅最後一次心臟病發作之後的模樣,他躺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養老院的床上,人老了,似乎人也縮了起來。他之所以被送到那裡,是因為萬妮和奧莉兩個人弄不動他。我記得在他臨終的那天晚上,我聽見了貓頭鷹恐怖的怪叫聲,它是在召喚死者的亡靈。這件事我當時沒有說,因為在伯恩茅斯已經至少有15年沒有聽見貓頭鷹叫了。過了幾個月,我跟萬妮談起這件事情,她似乎很吃驚,因為她當時也聽見了。我想到了奧德麗。她是帶著我們家的名叫「西達」的狗去散步的時候把頭蓋骨摔裂的。她康復之後又活了一年多。有一天晚上,萬妮端了一杯茶進到奧德麗的房間,她告訴萬妮說,「西達」以前從來不到房間,那天卻坐在她床邊上,久久地看著她。後來萬妮又朝她房間裡看過一次,發現「西達」還在裡面。第二天上午,奧德麗再也沒有起來——她與世長辭了。我想到了「西達」臨死前的一段時間,我們都希望它會好起來,可是那只是我們一廂情願。我也想到了我兒時的夥伴「拉斯蒂」的死,還有我在達累斯薩拉姆養的寵貓「金吉爾」、「巴金斯」、「裡帕爾」和「斯皮德」。失去它們對我來說也是很痛苦的。後來我又想到了「弗洛」,想到我坐在溪流邊她的遺體旁的情景,想到了她生前的所作所為,想到了我從她那裡學來的東西。接著,我想到了德里克栩栩如生的模樣,想到他吃力地爬上山,到餵食站去,因為他非常想看看黑猩猩。我發現自己哭了,而且哭了很久,哭出了自己一年來的怨恨和悲傷——還有自憐。哭著哭著我就睡著了。淚水有時具有很強的癒合力。醒來之後我明白了,對德里克的死,我會永遠感到悲傷,而且也總能抑制自己的悲傷。森林和森林中存在的並非虛幻的精神力量一直給我以「傳達理解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