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門戶與朋黨

群居的藝術 輝格 第1頁,共2頁

家族是最古老的人類組織,人們對它如此熟悉,對於如何在該組織結構內進行協調與控制,如何展開合作、互惠和利益分配,已積累了如此多經驗,所以很自然的,它常被用作建立更專門化組織的基礎:由子承父業與兄弟合作而形成的家族企業,由分居若干城市的家族成員相互代理而構成的商業網路,由家族內相互擔保、拆借、承兌而組建的金融組織,由族內共同出資、族長會議管理的公益或慈善信託……

但家族的組織潛力有其限度,如果組織對其成員的稟賦、技能和專業化程度要求較高,或者需要的人數很多,就很難在族內湊齊所需人力,你無法在一個家族內組織起一支頂尖的管絃樂隊,或一家科目齊全的綜合醫院;歷史上,人們曾試圖以聯姻、過繼、入贅、收養、讓兒子們分別學習不同技能等方式來突破這一侷限,但也走不了太遠。

一種替代辦法是基於師徒關係建立組織,古代的許多專業團體,從學術門派到武術宗派,從政治黨派到僧侶團,從手工業行會到幫會,皆沿這條路徑而形成;這些組織或從事某種事業,或為其成員進入某個職業領域提供一塊跳板,或為追求共同目標創造集體行動能力,或者只是在主流社會之外建立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

師徒關係是雙向選擇的結果,因而和族內子弟相比,招收來的弟子在天賦、性格和趣味上更可能與所從事的事業相匹配,且數量上不受生育能力和家族人丁興旺程度的限制;通過諸如指定或推舉掌門人之類的方式,組織同樣可以永續存在,假如組織的事業足夠成功,或它為門徒創造的出路足夠好,其香火可以比家族燒得更旺、傳得更久。

門派組織也擺脫了羈絆家族組織的諸多傳統義務,家族的血緣紐帶在加強組織內聚力的同時,也會將充斥於家族中的親子衝突、兄弟競爭、妯娌矛盾和支系分裂傾向帶進組織,不提拔某個表現平庸的侄子會破壞你和兄弟的關係,不傳位給兒子或兄弟會破壞家族內的勢力均衡並導致分裂,擺脫這些羈絆後,更有機會讓人事安排合理化,確保重要位置為賢能者所佔據。

一種常見的誤解是,投門拜師的主要甚至唯一目的是學藝,而門派成功的主要原因是掌握某種獨門絕技或高深學問,儘管許多門派樂意宣揚這樣的故事,併為它染上種種神秘色彩,但實際上,社會資本才是理解門派運作原理和興衰成敗的關鍵。

當一個人在某項事業上取得廣為人知的成就,或以某種技藝或學問而出名,便可能吸引一些對此事業(或技藝或學問)有興趣的人前來拜師,這起到了一種篩選和聚集效果,將其名聲傳播半徑內有共同興趣或志向的一群人聚到了一起(當然,前提是他願意招納門徒),僅僅這一點——即便師傅什麼也不教——就足以為專業化創造良好環境,大學之所以能成為學術中心,也是因為能將有著共同興趣和才賦的一群人聚到一起。

一旦實現這樣的聚集,就為那些尋找相關專業人士來請教問題或幫他做事的人提供了方便,而隨著前來求教或招募的主顧增多,門派的專業名聲也傳播得更廣;假如對此類人才的需求足夠旺盛,掌門宗師便獲得了將其得意門生推薦給主顧的經常性機會,這將大大增強他對未來拜師者的吸引力。

每位推薦出去的學生都有望為門派增添社會資本:他們本身因所擔任職位而成為可以求助的物件,他們的出色表現將提升門派的聲譽,若身居要職則將帶來更多職位推薦機會,供職於各地的同門弟子將構成一個社會關係網路,處於該網路樞紐節點上的人,若善於經營,便有機會將這些社會資本轉變為巨大的財富和權力。

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即是由同門弟子所形成的專業團體,當時列國君權的壯大和相互間的激烈競爭為各種專業服務帶來了旺盛需求;同時,隨著貴族人口膨脹,可分封土地耗盡,大批無封地但又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子弟開始走出宗法結構,在專業領域發展才能,遊走於列國之間,尋找機會,施展抱負。

到戰國,傳統上由公卿世家世襲壟斷的高階職位也逐漸被專家和職業官僚所取代,客卿大量出現,一個流動性計程車人精英階層已蔚然成型,成為正在浮現的華夏共同體之社會舞臺的主角;眾多專業門類也在此時確立:自然科學與數學(陰陽家與數術家),語言與邏輯學(名家),哲學(道家),歷史、政治學與倫理學(儒家),制度與權術(法家),外交與戰略(縱橫家),軍事(兵家),農學(農家),醫學(方技家),工程(墨家)……

各種門派的緊密程度各有不同,百家中以墨家組織最為緊密,集體行動能力最強,有嚴格的紀律和幫規,並要求成員捐獻部分收入,鉅子作為幫主可對成員發號施令,甚至令其赴湯蹈火,他們似乎以類似包工隊的方式集體承攬業務,而不像其他門派那樣以個人名義受聘(雖然同門之間也會相互舉薦提攜,並共享一個關係網路)。

門派組織為各地方群體連線成大型共同體提供了強有力的紐帶,門徒的來源和出路皆不受地理限制,他們散居於各地,服務於不同君主,或從事各自事業,同時又保持著頻密往來,維持著共同傳統,在某些場合(比如像稷下學宮這樣的學術中心)甚至可以聚到一起展開辯論,這種關係以及他們的流動性,在其活動範圍內促進了通用語、通用文字和共同文化的形成。

而且,因為擺脫了血緣和地域屬性,如此形成的共同文化在倫理方面更少部落主義色彩,更多普世主義傾向,而後者是建立大型共同體的關鍵一步;然而,專業團體的發展和獨立存在,卻往往和推動社會大型化的另一股力量——在共同文化邊界之內建立統一國家的努力——相沖突,後者總是努力將各種組織化力量掌握在自己手裡。

一旦統一集權帝國建立,許多與君主有關的專業服務便從賣方市場轉為買方市場,出於競爭需要而爭相招賢納士的列國被急於剪除異己的單一買家所取代,有些服務必須迎合它的口味才能繼續存在,另一些(比如戰略和外交)則乾脆沒有了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