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賜福山

秋園 楊本芬 第1頁,共2頁

一

一天,滿家的二菊走來家裡,樣子挺友好。

秋園連忙遞上水煙筒和紙媒子。只見二菊左手端著水煙筒,右手拿著紙媒子噗地一吹,紙媒子燃了,冒著火星,點著了菸斗。二菊呼嚕嚕長吸一口,一雙小眼睛飛快地眨著,眼看十分陶醉。

秋園站在一旁懸著心,不曉得又要出什麼事,焦急地等著她開口。

一鍋煙吸完,二菊才張口說:「我娘身體不好,我住在賜福山,照看娘蠻不方便。我想跟你們換換房子。」

秋園一聽換房子,好一陣驚喜:真是想都想不來的好事。她忙對二菊說:「你真是孝順,不曉得你打算什麼時候換?」

二菊說:「你還不曉得我是個急性子,當然是越快越好。」

秋園說:「反正我家也沒什麼東西,既是越快越好,我們下午就搬過去,你搬上來住,好照顧你娘。」

秋園家有四間房,二菊在賜福山的房子只有三間。不花一分錢就多了一間房,還能毫不顧忌地和野男人鬼混,二菊心滿意足地走了。

在黃泥衝雖只住了一年,秋園卻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新年剛過幾天,一家人便毫不猶豫地搬到了賜福山。

賜福山是一座小小的寺廟,離黃泥衝只過三條田塍,仍在群山之中。一棟泥巴屋子,三面環山,屋子正前方是個禾坪。一隻大公雞帶著一群母雞在坪裡追跑,扒拉著浮土,一見人來,咯咯叫聲便響成一片。離禾坪百米開外有口泥塘,幾隻鴨子在塘裡戲水,塘水被鴨子攪得渾黃。

走過禾坪就是田壟,田壟夾在群山之間,中間有彎彎曲曲的小路。山雖不高,卻也連綿起伏。山上的雜柴幾乎砍得一根不剩。那些為數不多不準砍的樹,充其量也就一人多高,樹上的枝杈被劈得很毒,棵棵都是傷痕累累、可憐兮兮。

二菊的房子原是寺廟西邊的三間雜屋,泥磚牆裂著寬縫,一副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模樣。三間房並排,其中一間大一點的做困房,用泥磚砌四個墩,擱上木板,就算兩張床;中間那間做灶房,用泥磚砌個灶,再砌個四方墩,上面放幾塊舊木板,算是張吃飯桌子,然後擺上幾把用禾繩纏了又纏、綁了又綁的破椅子。

最後那間只有一米來寬,小得可憐,便做了茅房。

廟裡只剩一個老和尚。在黃泥衝住時,一家人就認得老和尚,只是冇得太多來往,如今成了近鄰。

老和尚俗名叫甘瑞玉,法號叫靜明。他年輕時是個好篾匠,做上門手藝。那時他就信佛,到別人家做手藝,隨身帶個瓦罐子煮飯,只吃自己的光飯,不吃別人的菜,怕沾了葷腥。慢慢地,他佛緣越結越深,便跑到大廟裡受了戒,半路出家做了和尚。

一家人同老和尚處得很融洽,之驊經常帶著弟弟去廟裡玩,不像在黃泥衝,連門都不敢出。廟裡擺著觀音、如來、十八羅漢,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菩薩。

老和尚黃皮寡瘦,灰白的光腦殼上,九個白點十分顯眼。他生活清苦,炒菜時,一隻手抓著油瓶,顫顫巍巍地滴上一滴,生怕失手倒多了。加上老眼昏花,腦殼簡直栽到了鍋裡,整個臉都貼了上去,看著就像是用鼻子嗅聞。

有時也能看到他提個籃子去買豆腐,回來時總是氣鼓鼓的。原來菜籃裡被人塞進了活蹦亂跳的黃鱔、泥鰍,也有死的。活的要趕緊放生,死的要挖洞埋掉,搞得他手忙腳亂。這都是細伢子們的惡作劇。

熟起來後,老和尚除了唸經拜佛,就是來家串門,目的只有一個:開導秋園他們信佛、修來生。

「人活在世上有麼裡味?餓也餓得死,脹也脹得死,淹也淹得死,燒也燒得死,病也病得死,跌也跌得死。人有麼裡味?只怪世上人腦殼不清醒,要爭名奪利、爭長論短,想不到要修來生,脫離這個五濁惡世。造孽啊造孽!」

一次中午過後,老和尚來家,問他們吃了飯沒有。

之驊就反問:「你吃了嗎?」

「還有麼裡,早吃了。我是過午不食,未必你們還不曉得!」他臉上那種自豪感,好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好事。

老和尚大部分時間都處在飢餓中。一旦吃飯便飢不擇食、狼吞虎嚥,咀嚼飯菜時發出好大的吧唧吧唧聲,別人見了,還以為他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

端陽節那天,賣黃鱔的來了。秋園沒買,正好老和尚也在場。他好高興,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說:「黃鱔、泥鰍肚裡有好多蛋,吃一次,不曉得要傷幾多性命,數都數不清。你們冇吃,咯好,咯好,菩薩保佑你們,阿彌陀佛。」

第二天,有人送了斤黃鱔給秋園家,偏偏讓老和尚看見了。他喘著粗氣,陰沉著臉,氣鼓鼓地在秋園家衝進衝出。

之驊學著老和尚的口氣問:「老和尚,今天麼裡事得罪了你老人家,氣沖沖的?」

老和尚說:「殺條黃鱔,一刀下去,血直滴。血滴滴、血滴滴,來世冤孽,何得脫絆?你們就是腦殼不清醒,硬要吃它。」

好心人看到老和尚視力好差,勸他吃點豬油增加營養。老和尚說:「齋口吃不得葷,葷口唸不得經,咯不是好耍的。」

子恆一連四個多月都沒寄錢回家,家裡就要揭不開鍋了。有訊息傳來,洞庭湖區漲大水,倒了很多垸子,淹死了不少人。而子恆正是在湖區教書。給他寫了許多信,都石沉大海。秋園越想越怕,整天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考慮再三,秋園決定去垸子裡找子恆。可她連件不打補丁的衣服都沒有,就決定向小泉借幾塊錢做件衣。

仁受劃了舊官吏後,秋園就失去了新民小學的教職,跟花屋那邊的來往也少了。這天一大早,她就上路,去花屋找小泉借錢做衣。

花屋裡物是人非。

徐家因為有田有屋,被劃成了大地主,花屋被收走了,一家人蝸居在從前邱子文家的茅屋裡。徐老先生一直病懨懨的,沒幾年就死了,倒沒受什麼罪。徐正明原本就是個桐油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眼神又不好,沒了田租,一家人就失去了生活來源。正明的妻子愛梅實在過不下這個日子,回了孃家,算是逃條生路。這麼一來,就剩下徐娭毑和徐正明母子相依為命。

得虧邱子文和小泉常常接濟徐家母子。邱家是佃農,解放後分到了田。國臣種田,小泉繼續摸黑打滾地給人做衣,日子還過得去。

秋園在路上碰到過徐娭毑一次,大吃了一驚。徐娭毑富態的圓臉瘦脫了形,人只剩下一把骨頭,風吹都會倒。她左胸纏著一大團破布,整個人向右面傾倒,彷彿失去平衡的不倒翁,跟個老乞婆一模一樣。

「徐娭毑,你何裡變成咯種模樣……」秋園一把抓住她的手,哽咽得說不下去。

徐娭毑苦笑,語調平靜:「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這左邊奶子上先是長了個瘡,敷了些草藥也不見好,後來這瘡就開始爛,越爛越大,現在總有碗口大了……」

徐娭毑得的其實是乳腺癌。那時人們沒這個常識,也沒錢看病,徐娭毑只能讓奶子爛下去……整個人散發著撲鼻惡臭,去要飯都沒人敢攏近。

只有邱家人繼續看顧她。子文常常上山採草藥,熬成膏,讓貴嫂或小泉幫她敷在爛處,再用破布纏住。左邊奶子快爛完了,無論是什麼草藥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子文知道,徐娭毑挨不了多少日子了。

徐娭毑自己也知道。她雖然臭不可聞,走路歪倒,竟也保持著一種奇特的尊嚴——奶子爛成那樣,不曉得有多疼,她硬是忍得住,吭都不吭一聲,從不在人前喊疼,只是平靜地等待死去。

一臉福相的徐娭毑,這輩子實在冇享到什麼福。過了不長的日子,她果真死去了。

秋園找到小泉,說想借幾塊錢做件衣。小泉說:「梁老師,從前多承你看顧我,就不要說借不借的話了。我這裡有塊洋布,是從前一個客人抵工錢放在這裡的,你看要得就拿去。」

那是六尺乳白色的洋布,秋園喜歡得不得了,當即再三再四地道謝。秋園一貫穿大襟衣,這回小泉幫她裁了一件開胸衣。秋園在邊上看,只見小泉在衣服兩邊腰子上各打了兩個褶,裁了領子,做了扣袖,釘上白色鈕釦。秋園第一次穿這種衣,真是洋氣得很哩。此後,秋園不但學會了做大襟衣,也會做開胸衣和中山裝。

秋園還在小泉那裡借了條黑洋布褲子,湊成了一身像樣的衣服。又湊了些舊棉花,彈了一床極薄的棉絮,捆好,用一根小扁擔穿著,撬在肩上,天不亮就出發了。

秋園那天實在走得快,下午兩點左右就走完了八十里路,到了湘陰縣城,找了個小飯鋪住下。買了一小碗稀飯,幾口就喝掉了,真是牙齒縫都沒塞滿。人已精疲力盡,早早就躺下了,想要好好睏一夜,第二天還有八十里路要走。

第二天天不亮,秋園就起來,空著肚子上了路。一雙包過的小腳又紅又腫,一挨地就鑽心痛。她咬緊牙關,慢慢地走著。

從湘陰縣城到垸子裡,過河之後,只有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堤。秋園一直走到月亮從雲層裡鑽了出來。清冷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慘白,星星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好像螞蟻在打架。秋園茫然四顧,萬籟俱寂,看不到盡頭的河堤上沒有房屋,沒有人煙,只有點點時隱時現的磷火。

孤零零地走呀走,終於看到河堤的坡下有個小茅棚。秋園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挪到坡下棚子邊上。就著月光,她看到棚子裡鋪著稻草,上面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倌子,旁邊放著一個小爐鍋、一雙筷子、一隻碗。

秋園向老倌子打聽西河壩小學還有多遠。老倌子說:「還有七里路,不過小學已經被大水沖掉了。」

此時,秋園感到寸步難行,肩上的薄棉絮似有千斤重。但聽見老倌子說小學已被水沖走,她實在擔心子恆的安危,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西河壩。

夜深人靜,秋園不辨方向,便請老倌子帶路。老倌子提出要兩萬塊,秋園答應送到就給錢。老倌子便接過棉絮,帶頭爬上河堤,沿著河堤一路向前。路上,老倌子告訴秋園,他的老伴、三個崽、兩個媳婦,在此次大水中都淹死了,只剩下他一條老命。

走到西河壩小學所在地,學校已無影無蹤,眼前是一個足有六七畝大的水塘。

幸虧老倌子地形人頭熟,帶著秋園幾經周折,終於找到了子恆。他又黑又瘦,整個人都變了個模樣。秋園見到他那一剎那,幾乎沒認出來。子恆見到秋園也愣了半天,做夢也沒想到母親會來找他。

秋園叫子恆給了老倌子兩萬塊,老倌子回去了。

秋園對子恆說:「四個多月沒收到你的信,實在放心不下,才決定來尋你的。」

子恆說自己根本忘記了時間,不曉得有四個多月沒給家裡寫信。他告訴秋園,倒垸子之前一點預兆也沒有,只看到堤外的水越漲越高,政府就組織大家日夜防洪搶險。

幹部、老師、群眾苦戰十天十夜,都以為隱患皆已排除。剛轉到一處高地上,只聽得轟隆一聲,眨眼間,大堤被衝開一個口子,緊接著,大堤就像撕布一樣,幾分鐘就倒了好長一段……

眨眼間,整個大垸被淹沒。無邊的綠油油的莊稼不見了,只剩一片汪洋,氣勢極其壯觀。到處都是門板、木箱、木櫃、桌椅、板凳……洪水戲弄著它們,時而輕輕托起,忽而重重摔下。豬、狗、牛、羊在水裡掙扎,偶而發出哭一般的叫聲。

好在多數垸內居民已轉移到安全地點,不然不知道要淹死幾多人。

子恆安排秋園在一個女學生家裡住下。秋園那件乳白色衣服受到了所有女同胞的青睞,好多人來試穿衣服,想以後請裁縫照做。

秋園整整住了二十天,才能下地走路。子恆買了一張到湘陰的船票,把秋園送上了船。

在此次防洪搶險中,子恆被評為模範,光榮地加入了共青團。下半年,子恆調回了家鄉,在離家十幾里路的一所山村小學任教。

秋園走的這二十多天,家裡終於一粒米都沒了,一家人眼看就要餓肚子。

這天,正喝著稀溜溜的菜粥,之驊對仁受說:「我要出去討飯,這樣餓下去生不如死。出去多少能討點回來。」

「你一個細妹子出去讓人好不放心,萬一出個什麼差錯,真是不得了。還是我去,如今顧不得什麼面子了,我有些熟人,多少會打發點。」

「爸爸,不行不行!要是你在路上摔倒了怎麼辦?發病了怎麼辦?還是我去。我去邀兵桃,有個伴膽子大些。」

第二天一早,兵桃就來了。之驊背上打了兩個補丁的布袋,裡面放了一隻碗、一雙筷子。四老倌給他們一人準備了一根棍子,說討飯棍討飯棍,不拿根棍子就不像討飯的樣子,還可以趕狗防身。

之驊走到坪裡的時候,仁受手裡拿把刷子,從房裡追了出來。他操起刷子,把之驊從上到下刷了一遍。

「爸爸,今天不是出去玩,也不是出門做客,是去討飯,要那麼幹淨做什麼?」

「叫花子也要乾淨點。早點回來呀,莫讓家裡人擔心。」聽仁受聲音不對,之驊抬頭一看,爸爸眼裡滿含著淚,一副無奈的表情。

「爸爸,不要緊,有人好大年紀都討飯,我一個細妹子要什麼緊!只要有討就好,或許能討蠻多東西回來,能吃餐把子飽飯。」

一路上,之驊和兵桃沒有目的,哪裡有屋就往哪裡走。可往往還沒走到坪裡,就有三四條兇猛的狗跑出來吠個不停,手裡的打狗棍根本沒用。狗一叫,就有細伢子出來看,一看是討飯的,就支使狗來咬,狗吠叫得更加兇猛,還作勢欲撲。之驊和兵桃只能且戰且退,別說討東西,膽子都嚇破了。

好不容易走進一個沒有狗的屋場,有個女人坐在門口。之驊和兵桃連忙走過去說:「嬸嬸,討點子,討點子。」她把手一揮:「自己都冇得吃,還有把你!到別處去,多走一家。」

之驊和兵桃賴著不走,講了很多好話。女人有點不耐煩:「冇得把,冇得把,走走。留著口水變尿,好肥菜。」

之驊們又到了另外一家。門口有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慈眉善目。之驊兩眼放光,大聲對她說:「嬸嬸,討點子,討點子。隨便什麼東西把點子我們。」

之驊的衣服雖說打了補丁,但拾掇得很乾淨,人也長得眉清目秀。那大嬸對著之驊上下打量一番,說:「看樣子你家是大地主,剝削了好多人吧,活該受罪。」轉身走進灶屋,拿了一個菜餅子給兵桃,卻沒給之驊。

之驊頓時羞得要哭起來了,轉身就走。兵桃趕過來,牽著之驊的衣角,一個勁說:「要麼裡緊,要麼裡緊!隨她去講!」

最後一家是個男人,他坐在屋簷下,面前放了一籃黃瓜。之驊說:「大叔,討點子,討點子,我們一整天都冇吃東西。」

那男的狐疑地問:「你們都是地主階級吧?」之驊連忙說:「不是地主,不是地主,我們家冇田也冇錢,是貧民。爸爸生病,哥哥要讀書,還有兩個弟弟,家裡吃飯的多,實在冇飯吃,只好出來討。」之驊伶牙俐齒地講話,只想討好他。

那男人從籃裡拿出一條老黃瓜,金黃金黃的,一剖兩瓣,摳下籽來,放進一隻破碗,說得留著做種,然後給之驊和兵桃各人半邊黃瓜。兩人連連說:「勞慰,勞慰。」

討得半邊黃瓜,之驊又問大叔這是什麼地方,得知是平江栗山裡。之驊又問離湘陰還有多遠,聽說有二三十里。之驊趕緊把黃瓜放入布袋,轉身就走。

邊走邊問路,月亮已高高升起,灑下柔和的光輝,照著兩個匆忙趕路的小小身影。月亮不離不棄跟著他們,他們走,月亮也走。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之驊將那半條黃瓜交給仁受。可憐她一天粒米未沾,全身巴熱巴熱,腳板發脹。之驊走近水缸,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個夠,然後用手抹著嘴巴,勉強對賠三和田四擠出個笑容。這時,仁受從灶屋裡端出一碗稀溜溜的菜粥,之驊接在手裡,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整天的委屈盡在其中。

仁受說:「莫哭莫哭,趕緊吃完,洗洗睡覺吧。」

一天晚上,一家人躺在床上,被附近山上奇怪的聲音吵醒了。那是一種落雨般密集的聲音,但明明沒有下雨。一早起來,發現屋簷下、臺階上是成堆的綠毛蟲。這成千上萬的毛蟲讓人全身直起雞皮疙瘩。仁受趕緊把它們掃進撮箕。之驊挖好洞,把它們一撮箕一撮箕地倒進去埋掉。

跑上山一看,松樹一夜之間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枝。沒了松針可吃,毛蟲成坨成坨地從樹上滾下來,掉到地上的毛蟲慌慌張張地到處爬,尋找松針。只兩天時間,附近山上的松針就吃光了。第三天早上,毛蟲一隻也不見了,似乎是上天降的孽障害完了人又迴天上去了。

此地屬丘陵地帶,山上除了雜柴,就是松樹。每年快入冬時,北風猛吹,松針被風吹落,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黃燦燦、滑溜溜的,是很好的燃料。各家各戶都要扒許多松針,準備過冬。之驊總是很早起來,用扒子挑著畚箕上山,搶個第一,不要好久就能扒上一擔。

蟲災造成了嚴重的柴荒,有米卻沒柴煮。山上的雜柴就像剃頭師傅剃光頭一樣,被剃得一根不剩。連田埂和路邊的雜草都被割光了。

一天,秋園替人做了一身新衣,換到兩升米,決定煮餐乾飯吃。可家裡冇得一根柴。之驊和弟弟上山去撿,只撿了筷子粗的一段樹枝。為了煮飯,秋園只好把家裡僅有的一張舊竹床打爛燒了。

此地水田多,旱地少。秋園那包過的腳不能打赤腳,只能做點旱地上的事。因此,一年到頭家裡的工分少得可憐,分的糧食也少得可憐。

一天,家裡來了個本家,叫楊桂生。他住在平江,離賜福山二十多里路。楊桂生四十出頭,長得高高大大,五官也端正。他是個木匠,在武漢一家木器廠做過幾年木工,是見過世的精明人。因父母年紀大了,就回了家鄉。

楊桂生進門後就不停地打量賠三和田四,還不停地誇兄弟倆長得好。又坐了一陣,他和仁受小聲地說起話來:「你們生活這麼困難,吃了上餐冇得下餐,細伢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我看了真覺得作孽。要是信得過我,就讓我帶一個過去,給我做崽,保管有吃有穿,絕不虧待他,以後也會盡量送他讀書。」

仁受聽著,沒有作聲。

過幾天,楊桂生又把他的堂客帶來了。和楊桂生長得正相反,堂客矮小、乾瘦、黑不溜秋。夫妻倆很不般配。這堂客沒生育過,家裡吃飯的少,日子倒是過得不錯。夫妻倆又提出要帶賠三或田四做崽,好話都講盡了。

仁受和秋園當時沒答應,直到他們走了,才慎重商量起來。商量來,商量去,秋園也鬆了口。倆人都認為,楊桂生夫婦都四十出頭了,應該是真心想帶個崽傳宗接代,要是不把崽當人看,又何必要帶呢?孩子留在自己身邊,也實在可憐。要是帶過去,吃得飽、穿得暖,又有書讀,倒是件好事。

仁受說:「如果真心要帶,肯定還會來,再來就答應他們好了。他們也是一片好心。」

過了五六天,楊桂生夫婦果真又來了,看樣子是真心誠意要帶個崽。秋園對他們說:「兩兄弟,隨你們選一個。」

田四還不到兩週歲,會走路了,特別愛笑,一笑起來兩眼彎彎,十分好看。楊桂生夫婦說:「小的帶得親,大的怕帶不親。」就選中了田四。

他們回去時,秋園小聲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楊’字,都是一家人了,田四過去了,請你們好好待他,以後送他讀書。過幾天我自己送過去。如今你們就帶走,怕他哭,一哭我又心軟,捨不得了。」

幾天後,秋園用一塊舊布包了田四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要之驊馱著田四,說是去楊桂生家裡。

二十幾里路,之驊和秋園輪流馱著田四。之驊不時從路邊摘些野花逗他,田四笑個不停。秋園心事重重,一路上時不時地重複著:「田四,乖乖崽,媽媽是冇得辦法才走了這步棋。」

中午,楊桂生的堂客炒了一桌好菜,有魚有肉。之驊仔細地喂著田四,心裡好高興:以後田四有飽飯吃了,有好菜吃了,不用再打餓肚了。秋園動了幾下筷子就放了碗。之驊一看,她眼裡全是淚。見之驊看,秋園趕緊別過臉去。

吃罷飯,之驊帶著田四玩了一陣子,然後抱他坐在椅子上。田四乖乖地在之驊懷裡睡著了,睡著了也一副笑微微的樣子。

之驊把田四放在床上。秋園站在床邊看了半天,心一橫,牽著之驊的手去向楊桂生夫婦告辭:「託拜你們了。」說完一轉身,逃也似的出了門。

之驊走在前面,秋園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面。之驊一回頭,看到秋園正在揩眼淚,那條白底帶花邊的小手帕揩得溼漉漉的。她連忙對秋園說:「媽媽莫傷心,隔一個月,我們就來看田四。一個月,一天也不能多。」

回到家裡,賠三可憐兮兮地坐在門檻上等她們。秋園走進房裡,仁受問:「送走了?」

秋園說:「送走了。」

沒有了田四的家好冷清!一家人就像失了魂,不說話,不做事,呆呆地坐著。

五歲多的賠三坐在地上,把父母和之驊平時給他講的故事畫在一張紙上,因為他不會寫字。

吃晚飯時,一家人都不說話。平時,賠三、田四都是之驊帶,飯也是之驊喂。沒了田四,之驊端起飯碗,喉嚨就堵住了,只想哭。

一個月好長啊!真是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那天,之驊天不亮就起來做好了飯菜。吃罷飯,之驊就催著秋園上路,只想早點看到田四。之驊精神抖擻、兩腳如飛,走一段就停下來等一會兒秋園。她還沿路摘了一大把野菊花抓在手裡,想討田四喜歡。

快到楊桂生家時,之驊心想:不知田四在幹什麼,會不會在椅子上放了些玩意,正在那裡玩?楊桂生的堂客是不是正抱著田四,哄他睡覺?也許牽著田四的小手,正打算出去坐人家?等田四看到秋園和自己,一定會咯咯笑個不停,把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的。

楊桂生家是獨屋,大門虛掩著,之驊的心突突跳個不停。秋園輕輕推開大門,眼前這一幕頓時讓她們驚呆了。之驊手裡的野菊花一下掉在了地上。

堂屋裡八仙桌的桌腳上綁著一把竹椅子,一根布繩子將田四攔腰綁在椅子上。田四閉著眼睛,頭一栽一栽地打瞌睡。他頭上大概生了瘡,敬菩薩的香灰撒了一頭,灰在頭上結了殼,好像戴了一頂灰帽子。小臉髒兮兮的,前襟溼溼的,粘了些飯渣子。一雙白白的小手變得黑乎乎的,指甲裡也嵌滿了黑東西。小雞雞露在褲子外面,紫紅腫脹。蒼蠅圍著他,飛的飛,趴的趴。

不過一個月,田四就面目全非,變了個樣。秋園連忙解下田四身上的帶子,輕輕地抱起他。田四被弄醒了,一個激靈,睜開驚恐的眼睛。當他看清是秋園時,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鑽在秋園懷裡,緊緊抓住秋園的衣服不放手。

三人哭成一堆。

哭了一陣,秋園才抱起田四去找楊桂生夫婦。前前後後找遍了,連個人影都沒有。秋園想找點吃的餵飽田四再走,可屋裡什麼也沒有,只在一張桌上看到半瓶芝麻。秋園倒了一點放在之驊口袋裡,要她在路上餵給田四吃。

秋園對田四說:「田四,我們回家,再不來了,再不把你送人了,要死也死在一起。」

秋園怕楊桂生夫婦尋人,就去跟附近的鄰居打個招呼。一個老娭毑蹣跚地趕過來,忿忿地對秋園說:「你們這家人也是,崽送給誰也不能送給這種人家。再不抱回去,你的崽就會拖死。你看他的小雞雞,被鴨子當成尿火蟲啄成個麼裡樣子。作孽啊!真作孽!抱來時,一個咯好看的細伢子……你們得了他家多少東西?」

秋園說:「沒有得東西。他看我們家困難,冇飯吃,好心把細伢子帶過來做崽,說有吃有穿,還送他讀書。」

老娭毑說:「楊桂生堂客說,你們得了他們三擔谷,花了大價錢。」

回到家裡,秋園連忙燒了一壺開水,泡了些艾葉,把田四頭上的香灰洗盡,露出了白白的頭皮。頭頂幾個小瘡有些流膿,秋園每天用棉花蘸鹽水,洗去流出來的膿水,一分錢沒花,不到一個星期就好了。田四很快又長出了黑油油的頭髮。

此後一直沒見過楊桂生一家,他們似乎從這世上蒸發了。

滿娭毑的細崽滿寶生好容易熬到了小學畢業,回到村裡,田不想種,事不想做,書也讀不進。父母拿他冇法子,只能任他遊手好閒在村裡浪。

到二十歲,滿寶生長成了個高高瘦瘦的後生,一張尖臉,背有些駝。為了討女人喜歡,講起話來有意女聲女氣,看起女人來色迷迷的。人見人嫌。

滿寶生走運是從村裡辦食堂那會兒開始的。為了支援大煉鋼鐵,村裡辦起了食堂,各家的柴米油鹽都歸了公。

隊長帶著幾個後生滿處找鐵。滿寶生跟著東家進西家出,比誰都積極。見到第一口好端的鍋時,隊長還在舉棋不定,寶生一鋤頭下去,一口錚亮鐵鍋立刻四分五裂,成了幾塊廢鐵。寶生說:「冇得鍋子好,免得大家找藉口,回家搞飯磨洋工。我們要全心全意往共產主義跑。」

一天早晨,隊長安排全隊用糞水給油菜淋肥。那日有大霜。有個社員說:「隊長,今天霜太大,早晨潑不得油菜,下午融了霜才能潑。」隊長覺得有道理,就決定改為下午潑。滿寶生立馬跑到鄉里,添油加醋地反映情況:「社員拖後腿,做事不積極,不願出早工。隊長不但不批評,還依著他們,早晨油菜就冇潑得成。」

公社從這兩回看上了滿寶生,覺得他有文化,覺悟高,工作積極,是塊好料。於是著意培養他當了積極分子,入了黨。二十幾歲的後生就當上了生產隊長,從此成了村裡的風雲人物,一天到晚在村裡吆喝,隊上的事情都要他說了算,就連家裡鬧矛盾也要請他到場解決。

打完早禾不久,隊部接到通知,有檢查團來村裡檢查積肥運動。

高音喇叭連夜響起來:「社員同志請注意,社員同志請注意……」要求社員帶好鋤頭、柴刀,到各個山裡去剷草皮、燒火土灰。各人帶個火把,先到隊部集合。

四老倌輕手輕腳起來,先紮好兩個火把,才把兵桃喊醒。兵桃瞌睡矇矓地擦著眼睛,對四老倌說:「爹爹,我好累,肚子又餓,一雙腳硬是冇一點力氣。要是你等下冇看到我,莫著急,我是找地方睡覺去了。」四老倌說:「千萬小心,捉到了是要挨鬥的。」

祖孫倆一前一後朝隊部走去。

到了隊部,滿寶生要大家把火把點燃,說:「你們不要在一個山凹裡磨洋工,沙坡裡、絲茅衝、蛇嘴嶺……凡是本隊的山都可以去,分開行動。

火把燃著紅紅的火,連成一串,好比幾條火龍,向各個山裡游去。山裡漆黑而神秘,夜來風無頭無序地吹,把人們的瞌睡攪得稀薄透明。

四老倌和幾個人走到沙坡裡。這個黃泥巴山上實在沒得草皮可鏟,要有也早就鏟光了。幾個人拄著鋤頭站在那兒,唉聲嘆氣。

過了一陣,滿寶生巡查到這兒,一看大家還沒動手,氣就上來了,說:「真是個木腦殼,沒草皮,砍樹枝、斫雜柴,都可以燒灰。」

四老倌說:「冇得你的指揮,我們哪裡敢砍,講我們破壞森林,這頂帽子戴不起呀。」

寶生不耐煩地說:「砍砍砍!」

四老倌又說:「光是雜柴,哪裡能煨出火土灰呀?」

寶生說:「真蠢,什麼火土灰不火土灰,只要冒煙就行,煙越大越好。檢查的同志還真會跑到各個山裡來看嗎?」說罷,他眼珠在人群中一掃,說:「兵桃呢,怎麼不見他?」

四老倌頓時慌了手腳,支吾道:「咦,兵桃剛剛還在後面,許是到林子裡解溲去了?」

幾個人在林子裡一頓亂砍,再將砍下的樹枝、雜柴搬到空地上,用火把點燃。只聽生柴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濃煙滾滾而上,慢慢和別處的濃煙合在一起,嫋嫋地升向天空,越升越高,直到和雲融合,變得縹緲無痕。

星子漸漸疏落,天色漸亮,鳥雀飛舞。樹木、莊稼沾上了露珠,新鮮欲滴。一群人拖著疲憊的身體,搖搖擺擺下了山。

唯有兵桃,那晚他最划得來。當時,兵桃偷偷離開人群,走到曬穀坪上。他看見一床破爛曬墊滾成筒丟在地上,就爬了進去,穩穩當當睡了一晚好覺,連蚊子都找不到他,更別提滿寶生了。

好容易熬到冬天,各種農活都做完了。不過,修煙家沖水庫的戰鬥卻打響了。

修水庫之前,滿寶生召開了一次全隊動員大會。四十多平米的隊部大屋擺滿了高高矮矮的凳子,男女老幼擠坐成黑乎乎一片。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喀喀喀的咳嗽聲此起彼落。男人們用舊報紙捲成紙菸,一下一下地吸著,點點紅光在黑暗中連成一條曲折的光帶。

滿寶生坐在長桌前深思了一會兒,一開口就把大夥嚇了一跳。他說:「這次動員會要開七天七夜,目的呢,只有一個,就是消滅瞌睡。」

會場一陣騷動。

「這瞌睡何裡消滅嘍?我長到六十三歲,還是頭一回聽到。」一向膽小怕事的長生老倌居然第一個開了口,他是跟坐在側邊的二痞子說的。

「長生老倌,你莫逞能,有本事就問滿寶生。」二痞子回答。

長生老倌禁不起他激,乾咳了幾聲,就對著滿寶生大聲說:「滿寶生,這個瞌睡何裡消滅?瞌睡長在眼睛裡,不困夠覺眼睛就打不開,總不會把眼睛挖出來吧。」

大家哄地笑起來。

滿寶生不睬長生老倌,只管說自己的:「我這次打算開七天七夜的會,除了帶嫩伢細崽的堂客們回去,正勞力一律不回家。隊上開幾天伙食,飯也不用回家吃。這裡冇得床,誰也困不成,瞌睡自然就冇得了。不睏覺,可以省出好多時間,修水庫時好大幹快上。」

二痞子看到滿寶生未對長生老倌發脾氣,膽子大了些,問道:「坐在椅子上可以睡覺啵?」

滿寶生說:「坐著閉下眼睛可以,會還是要繼續開。要使大家有個思想準備,不要修起水庫來,只想回家睏覺。我們要搶時間,提前完成任務。」

二痞子沒講兩句,痞話就上來了,自言自語說:「七天七夜不跟堂客睏覺,咯何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