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起風了?
風聲鼓吹在營帳之上,扯的簾幔撲落落的響,我坐在榻上,盯著簾子,看著它一扯一扯的抖動,袖子裡的小藥瓶貼在肌膚上,冰冰涼涼的。
簾子被掀開,從腳往上我瞧見葉白芷笑盈盈的一張臉,她端著幾碟糕點走進來,一壁放在桌子上,一壁道:「祭司大人有些事情要處理,暫且過不來,讓我先送了幾樣點心給你墊墊肚子。」
我餓的厲害,過去也不論是什麼,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大口大口吞下去都不抵餓。
餓,餓的我發抖。
葉白芷立在我身邊,瞧著我詫道:「你就這般的餓?」
我埋頭往嘴裡塞東西,一句話都不想答她,她卻忽然彎下腰,將我的散發捋到耳後道:「有樣東西忘了給你。」
她輕捏著我的耳垂,我只拼命的吃,渾身都是木的,沒有知覺,只覺得耳垂酥酥麻麻的,她不知將什麼東西帶在了我的耳垂上,又轉過身到我另一邊,俯身捏我的耳垂,笑語盈盈道:「我在鏡蓮屍體上找到的,特地來送給你……」
我胃裡一沉,耳垂上酥麻的觸覺一直蔓延全身,從脊背上一點點僵透,她從床頭取來菱花鏡遞在我眼下,一半的臉也從我背後探在菱花鏡裡,「多好看,我記得她曾經說送你的,可惜了……」
我從菱花鏡中看到她尖尖的下顎,和挑著笑的唇,之下那張臉是誰?
蒼白的,沒有血色的,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鏡子,耳垂之上一朵極精緻的紅珊瑚梅花耳墜,一星星的閃著光。
這人是誰?她盯著鏡子,眼神惡毒極了。
「多可惜。」鏡蓮挑笑的唇在鏡子裡,一開一合的對我道:「鏡蓮公主真心實意的待你,原本可以躲過一劫的,最後還是死在了你的手裡,如今暴屍街頭,都是你害的。」
這個人原來是我?陌生又熟悉。
鏡蓮扶著我的肩膀,又道:「若不是你優柔寡斷捨不得下手,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如今驪城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都是你,你害死了鏡蓮,害死了驪城中那麼多的人,蘇謝,你還不動手嗎?」
她問我,「等過了今夜阮碧城就會死,驪城中千百萬的人就會死,你知道嗎,驪城王來見祭司大人了,押了王后和寶澤小王子來,我想,他們也會死。蘇謝,你還不動手嗎?」
我死死的盯著鏡子裡的人,將口中的糕點一口口吞下去,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只是餓極了吃東西。
「蘇謝?」葉白芷微微不悅的頓了嘴角,「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鏡子裡的這個人是蘇謝,也是我。
葉白芷忽然冷笑出了聲,鬆開了我的肩膀,在菱花鏡中對我一字字道:「蘇謝,你就看著你喜歡的人一個一個死在你面前吧。」
啪的扣下菱花鏡,她起身再不同我講話,繞過我便要出去,我忽然抬頭看她道:「你將解藥帶在身上嗎?」
她頓步在門口,轉過身來眼睛裡有笑有光,「你不必擔心,只要你動手,我立即就可以給你解藥。」
「好。」我應了一聲,抬袖子擦乾淨嘴道:「晏殊什麼時候回來?」
「用不了多久。」她眉目間難掩的興奮,對我道:「他吩咐了要陪你吃飯,估計見過驪城王片刻後就過來。」
我哦了一聲,看著她道:「我要你在場,你親眼看著,然後將解藥給我。」
葉白芷低眉便笑了,「你放心,我自然會親眼瞧著,不然怎麼會放心?我可不知道蘇謝姐姐會不會臨時變卦。」
我靠進椅背中,手指觸著菱花鏡的花紋再不講話。
她嬌笑對我一行禮道:「那我便先告退了,等會兒陪祭司大人一同來。」簾幔一挑,冷風兜轉穿堂。
她挑簾而出。
營帳中迴旋的風一點點落下後,便靜了下來。
我陷在椅背中,指尖一點點的摩擦菱花鏡的花紋,抬起鏡子,盈盈閃閃的燭火下,我瞧著鏡子裡的人。
這張素白如同鬼魅一樣的臉。
蘇謝,蘇謝……我想要變成你。
從來未有過如此迫切又蠢蠢欲動的想法,我想要變的強大,變的心狠手辣,自保也護住想護的人,變的如她一般無畏無懼,只要想要的,只要想要的……不擇手段也都是我的。
忽有人挑開了簾子,焦又急的換我一聲,「姑娘。」
我啪的扣下鏡子,冷光灌入,長歡從外疾步進來,走的太急,扶著桌子都晃動兩下,瞧著我問道:「姑娘的手……」
我愣了片刻,放開鏡子抬了抬手對他道:「沒事,還在。」
他想伸手卻又不敢碰,猶豫半天小心捧著我的手掌道:「大夫瞧過了?有沒有傷到筋脈?會不會落疤?」又問:「疼嗎?」
我不知為何愣了半天,眼睛裡溼漉漉的有東西掉出來,長歡頓時慌了,扯了袖子來給我擦臉,慌不擇言道:「姑娘怎麼哭了……很疼對不對?要不要我找大夫再看看?」
哭了嗎?
我伸手摸了摸臉上冰冰涼的眼淚,有些奇怪,「並不疼。」是真的不疼,不知道為何,就掉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