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貴:
身體好嗎?
忽然意識到今年馬上就要過去了。不知怎麼的,在這裡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事情,星期幾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不少人對月份的變化非常高興,因為又可以寫信了,有些傢伙還會有人來探望。
我也是隔了一個月才寫信。可是,一到要寫的時候,又覺得沒什麼說的。剛才也說了,因為每天都沒有什麼變化。這幾天突然冷了起來,不過要如何防禦這裡的寒冷,方法我也大體知道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上次接到直貴的來信是在六月,那之後怎麼樣了呢?說是搬了家,習慣新的住處了嗎?我想你會安排好的。可是,你一直沒來信,到底怎麼樣了?心裡還是有些擔心。
可又一想,也許是你沒有寫信的空閒時間,畢竟白天要去大學,夜裡還要工作啊!說是居酒屋的工作,怎麼樣呢?我因為沒錢,所以幾乎沒去過,偶爾去也全是前輩請客,不大清楚那裡的事情。
不過還是好好幹吧!給我寫不寫信沒太大關係。
還是有些敬佩直貴的。我原以為因為我幹了那件壞事,連累你連大學也讀不了,可你到底還是成了正規的大學生。跟同屋的傢伙說起這件事,大家都很吃驚、很感動,都說我的弟弟真了不起!那時,我的心情最好了。
有些困了,今天就寫到這兒,也沒什麼可寫的了。下次事先收集點兒好的題材。
那麼,注意身體,下個月我再寄信。
剛志
直貴在車站站臺上讀了剛志的來信,正如信中寫的那樣,六月以後直貴就沒有回過信。即便如此,還是每個月一次很規律地收到哥哥的來信,有時覺得要是不告訴他新的住址就好了,可又覺得那樣做不妥。
電車進站了。直貴把信裝回信封,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箱。七月以後就不再儲存哥哥的來信了,以前的信也準備過幾天處理掉。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電車裡擠滿了下班的人。直貴抓著車上的吊環,微微閉上眼睛,一週五天乘坐擁擠的電車他已經完全習慣了,並儘可能地儲存體力,不積累精神壓力。他必須在六點半以前趕到店裡,到了以後馬上就得幹活。如果七點前還沒做好準備,老闆會沒完沒了地說些令人討厭的話。
每天都沒有什麼變化——哥哥信中的一句話浮現在直貴的腦海裡。不清楚監獄裡的實際情況,但看上去像是非常悠閒的文章。我這兒明天怎麼樣還不知道呢!他想發牢騷。
叫作「bj」的酒吧位於麻布警察署附近,客人幾乎都是年輕的公司男女職員。因店裡的桌子和座位較多,所以聚會以後來這兒喝第二頓酒的人也不少。好像前不久還有卡拉ok裝置,據說是因為在不認識的人面前唱歌的客人逐漸減少,已經撤掉了。原來放卡拉ok裝置的地方現在放著老虎機,可直貴幾乎沒看見過有客人玩那個東西。
成雙結對的來客也不少,不過他們大多坐到吧檯前,因為這裡氣氛顯得比較沉穩。裝修的風格也和桌子座位那邊有些不同,像是在一個空間裡還存在著另一家店。老闆曾在知名酒店積累了豐富的知識和經驗,他調變的雞尾酒也特別受客人歡迎。
桌子座位那邊的熱鬧只在電車還在執行的時間段。那之後,吧檯前陡然忙亂起來。不少客人是從銀座一帶過來的,那裡年輕的女招待下班後會把自己的客人帶到這兒來,從她們口中直貴知道了「班後」這個詞。
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也有單獨來的。有的一個人來的男性客人,是衝著同樣一個人來的女性客人,那是他們來這兒最大的目的。直貴看到過他們很多次的失敗,但成功的也比他想象的要多。
直貴在這家店裡的工作,簡單說就是打雜。開門前做各種準備,開門後就成了男服務員,既要負責洗餐具,也要學著做點兒調酒師的事情。關門後的收拾工作也是他的活。
以前直貴都是坐末班電車回家,但那樣收入太少,所以他要求店裡讓他幹到凌晨四點再關門。老闆大概覺得這樣比再僱一個人便宜,就答應了,不過附加了一個條件,就是店裡不給計程車費。直貴接受了這個條件,但同時要求在頭班電車開始執行前,允許他先睡在店裡。老闆考慮了一下,大概拿不準應該不應該把店裡的鑰匙交給直貴,但最後還是點了頭。
「bj」的工作,直貴是在雜誌的招聘資訊上看到的。他白天必須去大學,所以肯定要找夜裡的工作。這樣的話,工作的型別就受到了限制。
面試的時候,直貴只對老闆撒了一個謊,說自己是獨子,到高中為止他都是在親戚家長大的,並補充說,他是從大學的函授教育部轉到正規課程的,所以必須找夜間的工作。老闆沒有任何懷疑。
不過,老闆並非僅出於同情僱用了他的大好人。同意僱用直貴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有人說了他好話。直貴後來才知道,當初面試後,老闆好像馬上就給直貴工作過的那家外國特色餐廳打了電話,因為老闆在問直貴以前是否在餐飲業幹過的時候,直貴說了在那裡幹過活的事。
對直貴在那家店裡幹活的事,據說老闆向店長這個那個地問了不少。店長都回答說:「很肯幹,是個老實孩子。」關於直貴辭掉那裡工作的理由,店長說:「原來就說好做到高中畢業為止,在這兒短期工作。」關於他哥哥的事一點兒也沒講。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直貴覺得自己還不是完全沒有好運,有很多人還在幫助他。可是另外,他也再次認識到,他們的幫忙併不是伸出自己的手,他們希望直貴得到幸福,但並不想跟自己有太多瓜葛,如果別人能給予幫助就更好了——這是他們的真心話。當然,即便這樣,直貴也要感謝那個大鬍子店長,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bj」的老闆看上去也不是個壞人,是所謂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後期集中出生的一代人,大概是這個關係,他喜歡用「苦學生」這個詞。「直貴是個苦學生啊!」成了他的口頭禪,甚至還向客人們宣揚。一些中年客人連同他們身邊的女招待都用欽佩的目光看著他。老闆好像相信他的存在可以提高酒吧的形象。
不過直貴可不敢大意。不管老闆對他多麼親近,決不能把心交給他,剛志的事情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如果被他知道了就全完了,這樣的生活也將會被奪走。因為老闆也和之前的外國特色餐廳的店長一樣,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不會接受像自己這樣的人的。
不存在武島剛志那樣一個人,自己從過去到現在就只是一個人,他拼命地那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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