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躍進被曹哥鴨棚的人捉住了。曹哥能捉住劉躍進,並不是韓勝利的功勞。劉躍進失蹤了,能不能找到劉躍進,韓勝利心裡既有底,又沒底。如劉躍進還沒離開北京,韓勝利知道他會躲在兩個地方;不在這裡,就在那裡,心裡有底;如劉躍進離開北京,天下大得很,不知他會跑到哪裡去,心裡就沒底。但韓勝利這頭應承了曹哥,那頭應承了嚴格和老藺,一手託兩家;沒找劉躍進,先發愁找到劉躍進之後,把他送給誰;開始騎虎難下;但兩頭都逼得緊,又不敢不找;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權當劉躍進不會離開北京,先後去這兩個地方尋找;待找到,屆時送給誰,再見機行事。
頭一個地方韓勝利能想到,別人也能想到,就是「曼麗髮廊」。劉躍進丟包之前,韓勝利來跟劉躍進要賬,如劉躍進不在工地食堂,韓勝利穿過一條衚衕找過來,劉躍進準在「曼麗髮廊」。當時韓勝利揣想劉躍進是否已與這髮廊的老闆娘上過床。要賬之餘,察言觀色,斷定兩人並沒有上床。其實也不用察言觀色,男的總往女處跑,就證明倆人沒事;如已經有了事,事情就會倒過來,該這女的尋男的。心裡還笑劉躍進白搭工夫。正是因為這樣,韓勝利又斷定劉躍進不會躲在這裡。一是這裡離建築工地太近,過去劉躍進天天往這髮廊跑,大家看在眼裡,躲在這裡太明顯,劉躍進不會這麼傻;二是劉躍進和這女人的關係沒到那個份兒上,遇到這種事,就是想躲,女人也不讓他躲。但事情又不能以常理論,為保險起見,韓勝利還是決定去「曼麗髮廊」一趟,以探虛實。韓勝利離開「老齊茶室」,先坐地鐵,又倒了三趟公交車,到了北京東郊,來到「曼麗髮廊」。因是傍晚,大家該吃晚飯,店裡沒有客人,馬曼麗也不在,就剩下洗頭按摩的胖姑娘楊玉環,把兩條胖腿搭到理髮臺上,身子躺在理髮椅上,摁著手機在發簡訊。店裡很平靜,並沒有異常。但韓勝利多了個心眼,沒等馬曼麗,給楊玉環使了個眼色,直接進發廊裡間按摩。身上有嚴格剛給的一萬塊錢,腰桿子也硬了。一時三刻,成就完好事,楊玉環欲起身,韓勝利又抱住她的光身子不放,似無意間問:
「玉環,這兩天劉躍進來過沒有?」
他知道楊玉環討厭劉躍進;劉躍進天天來發廊,坐著不走,耽誤她按摩的生意;現在突然提起,楊玉環不會袒護劉躍進。楊玉環並沒有袒護劉躍進,但也推開韓勝利,起身穿衣服:
「沒見。」
韓勝利:
「知道他去哪兒了?」
楊玉環瞪了韓勝利一眼: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找他,怎麼問上我了?該去工地食堂呀。」
韓勝利便知道,在楊玉環這裡,並不知道劉躍進出了事。穿上衣服到外間,馬曼麗提著一塑膠袋雞脖子進來。「曼麗髮廊」還是老規矩,老闆娘做飯,打工的楊玉環吃現成的。韓勝利又做出發愁的樣子:
「也不知劉躍進哪兒去了?」
又說:
「我發現偷他包那賊了。」
偷眼看馬曼麗,聽到「劉躍進」三個字,馬曼麗並無顯出異常;也沒答理韓勝利,徑直到水池子那洗雞脖子;似乎事情與她毫不相干。韓勝利便斷定,劉躍進沒躲在這裡。再說,髮廊巴掌大一塊地方,裡間又是楊玉環的天地,劉躍進想躲,這裡也沒地方。
劉躍進另一個可能藏身的地方,韓勝利能想到,別人想不到,就是在魏公村三棵樹街邊開河南燴麵館的老高處。十多天前,韓勝利在魏公村偷東西,被新疆老賴的人拿住,老高還給他當過保人。韓勝利、老高、劉躍進,三人同是洛水老鄉,韓勝利知道劉躍進與老高好。韓勝利到老高飯館來,在這裡碰到劉躍進,不下十幾回。從北京東郊劉躍進的建築工地,到北京西郊魏公村,坐車得倒換五六回;平常不堵車,走一趟得倆小時;碰上週一週五堵車,仨小時五個小時就料不定了。週一週五,韓勝利也在這裡碰到過劉躍進,便斷定兩人關係不一般。有時碰到他們在一起,也不見他們說話,就蹲在一起抽菸。抽半天煙,從兩人的神色看,雖然啥也沒說,但好像啥都說了。如是晚上,到了十點,劉躍進怕誤了晚班車,站起身就走。老高把他送到門口,說上一句:
「過馬路小心。」
劉躍進回一句:
「下禮拜有事,不來了。」
大步流星,走了。如碰到他們是白天,飯館客人多,劉躍進還扔下菸頭,鑽到廚房幫老高做燴麵。韓勝利以為他們都是廚子,又是老鄉,所以對勁兒。韓勝利私下問老高,老高卻說,兩人在老家的時候,同在洛水縣城一個叫「祥記」的飯店當廚子,那時天天在一起,並不對勁。廚房丟過半桶油,「祥記」的老闆追查,老高懷疑是劉躍進偷的,劉躍進懷疑是老高偷的,兩人還吵過一架,半個月沒有說話。後來陸續來到北京,開始各幹各的,十天半個月見不著,反倒想在一起說話。這時再提起洛水「祥記」的舊事,兩人都「嘿嘿」一笑。如今劉躍進失蹤了,他沒別的地方可躲,剩下可以躲藏的地方,就是老高的燴麵館。說不定這劉躍進,正在老高的廚房做燴麵呢。韓勝利離開「曼麗髮廊」,又去了魏公村三棵樹。十多天來,因欠著新疆人的債,韓勝利一直憷著魏公村;如今與新疆人的事了結了,再來這裡,也顯得理直氣壯。待到了老高的燴麵館,老高不在,買菜去了,韓勝利先檢視燴麵館的裡裡外外,並沒有劉躍進。韓勝利以為老高把劉躍進藏到別的地方去了,等老高買菜回來,剛要向老高打聽劉躍進的下落,沒想到老高扔下手裡一捆芹菜,先跟他急了;沒容韓勝利說劉躍進的事,仍說新疆人的事。韓勝利有些吃驚:
「那事不是了了嗎?」
老高瞪他一眼:
「你的事是了了,我的事剛剛開始。」
原來,自老高做了韓勝利的保人,因韓勝利每天交罰款不及時,韓勝利躲了,新疆人便來找老高的麻煩;一幫新疆小孩,十多年來,也隨父母在魏公村紮下了根;大人找老高麻煩,小孩便找老高兒子的麻煩。幾個十來歲的維族小孩,天天在街上賣維刀或擦皮鞋,如今臨時加了個活兒,路上截老高的兒子,向他要錢。給錢也讓走,如身上沒帶錢,就會被他們打一頓。身上帶錢,不準少於二十;少於二十,也打一頓。自老高做了韓勝利的保人,老高兒子被打過五回。身上不裝二十塊錢以上,不敢出門。自曹哥出面,還了新疆人的罰款,大人的事了結了,但小孩的事還沒剎住車。昨天,老高兒子上街買了個冰棒,又被截住打了一頓。今天早上,連學也不敢上了。韓勝利聽後,也很生氣:
「這還得了,他們太不遵守協議了,我回去就告訴曹哥。」
老高並不知道曹哥是誰,說:
「禍是你惹的,從明兒起,你每天接送孩子上學吧,反正你也沒事。」
韓勝利嘴裡嘟囔:
「我也正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