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城中之城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趙輝想,阿哥竟是比他還亂了方寸,到底是人不是神。倘若每次都能化解,那也真正出奇了。國勝基金本已是他最後一搏。該是求了於總。本是雙贏的事,那邊要做大,這邊要救急,一拍即合。s行發售也是穩妥的,多年合作伙伴了。繞過趙輝,本意自是不壞,怕他難做,也怕他擔心。誰知還是牽扯在內了。顧總親自交代的專案,又是國勝基金,趙輝竟也沒有細看,便安排下去。其實該多個心眼兒的,穩健型基金,那樣高的收益,又不是活雷鋒,白送錢給人。審計部寫好報告,反饋給分行。統共不過幾天工夫。趙輝覺得,眾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據說審計部那邊又是赤膊上陣了,郭處原是想按下不報的,陶無忌等了幾天沒動靜,跳過她直接找主任。郭處那樣溫婉的一個人,居然也拍了桌子,訓人時聲音高了八度,連隔壁幾個處也驚動了。陶無忌這次是真的出名了。新同志這麼做,等於是豁上了,做好被掃地出門的準備。辭職報告也一併寫好。苗徹的老路子。既然要做,那就往死裡做。

「成功了至少對得起自己;要是失敗了,就真的沒名堂了。」陶無忌學他以前的話。

「失敗了就來張江,我們一起幹。」苗徹道。

吳顯龍絮絮叨叨地聊與國勝基金合作的細節。他說姓於的比薛致遠還貪心,到底年輕幾歲,心氣也更高,收購了不少公司的股權。前陣子還與s行合作,為離岸公司f集團融資一億美金,用於對某房地產專案的股權併購,這專案被視作幫助境內企業盤活資產、實現多元化融資的一大創新案例。「我想來想去,s行發國勝基金的產品,哪裡還會有問題?誰曉得老鬼失匹,審計部那個小赤佬壞的事。這世界,不怕穿鞋的,就怕光腳的。小赤佬一身精光,天不怕地不怕,一門心思撲過來,神仙也攔他不住。早曉得上次就給這小赤佬一點兒顏色看。」漸漸有些兇狠起來,說趙輝,「還是你心太軟,那次要是把苗徹弄得再難看點兒,殺雞儆猴,也沒這些事了。」趙輝只是不語。吳顯龍說完了,整個人往沙發上一癱,老僧入定般,手裡兩隻鋼珠轉得滴溜兒快。趙輝知道他在想對策,忍不住勸他一句:「阿哥,身體要緊。」吳顯龍手一揮,不耐煩道:「曉得!」趙輝便也不再提,裝作不知道他再次暈倒入院的事。助理與趙輝關係不錯,私底下把吳顯龍的病情透了個遍。醫生的意思是,再不注意調養,腦梗分分鐘要人命。應酬多飲酒無度,不運動,思想負擔又重。心腦血管病便是這點討厭,平常沒事便罷了,等到有事,毫無徵兆地,人便一腳去了。放在這當口兒,趙輝連擔心的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頻道不對,時機也不對。況且彼此彼此,自己這頭也是一團亂麻。那日去探顧總的口風,半天說不到點子上,竟是沒一句準話。趙輝聽得沒著沒落,那瞬竟似也明白了,大勢已去,都聽到心裡那聲嘆息了。像秋天樹葉落下那刻,飄飄蕩蕩無牽無倚,從下往上看,更是壯觀,滿天滿眼俱是金黃,紛紛揚揚的。明明預示著蕭瑟,卻又茂盛絢爛,反比夏天的景色更美。說它輕巧,彷彿不著力似的,但從心裡過一遍,竟是另一種踏實,只看怎麼去想了。

浦東機場衛星廳和w航空那兩個專案,眾人只當趙輝必定沒心思了,誰知趙輝跟沒事人似的,反比之前更加上心。方案改到第五稿,趙輝親自把程家元和錢斌拉到身邊,手把手地提點。旁人倒也罷了,單單留下這兩個小的,加班到半夜。兩人稍有倦怠,立刻被他一通訓斥。之前的案例,堆得像小山一樣,參考、比較、計算、彙總,務必要得出一個最佳方案。寫了改,改了再寫,一遍一遍。程家元哪裡吃過這個苦頭,嘀咕道:「你讓別人去寫吧。」趙輝道:「我只要你們寫。」程家元脾氣上來,不管不顧:「我知道,你是想贖罪。」旁邊錢斌聽了,只是不響。趙輝神情不變:「對,我就是想贖罪。你給不給機會?」程家元嘿的一聲。趙輝又說一遍:「你給不給?」程家元朝他看,那瞬也頓住了。橙黃的燈光打在三人臉上,淡淡暈開來,有種莫名的肅穆的感覺。半夜的生物鐘,人介於清醒與迷糊之間,說話也比白天要大膽。「還有要說的嗎?」趙輝看著兩人,緩緩道,「如果沒有,我們就繼續。」最後這句,他更像是說給自己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周琳前陣子去報了個煲湯班,老師是退休的香港老廚師,教一眾阿姨媽媽煲南北杏花膠豬肺湯,說秋冬天干燥,又有霧霾,喝這湯最合適,潤燥又清肺。周琳便依樣將東西買齊,煲了一個下午。晚上端出來,也學廣東人的吃法,將湯渣挑出來放在一旁,只喝湯。鹽是後加的。趙輝喝一口,果然清甜,說周琳:「你這樣我便放心了。」周琳問他:「放心什麼?」趙輝一笑,並不說明:「反正就是放心。」周琳朝他看,有些倔強的:「我的湯,只給你一個人喝。」趙輝嗯了一聲:「那也很好。」兩人沉默著。吃完飯,周琳陪他看電視。兩人坐著,互挽著手,十指緊扣。周琳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比平時略冷些,還有些溼。「中醫說,手心潮乎乎的,是有溼氣。」她變戲法似的拿來哈慈五行針,讓他躺下,衣服撩起來,沿背上膀胱經來回走罐,手法很是熟練。「罐印發紫,說明身體裡寒氣溼氣都很重。一定是夏天空調吹多了。」趙輝開玩笑:「小姐你幾號?」周琳在他頭上輕輕一點:「老實點兒。」

周琳說她以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的手,是第二張面孔,金貴得很。我每天都上手膜,定期做指甲,還有保養。認識你以後,我是一門心思要毀了這第二張臉,又是學做菜煲湯,又是學按摩。所以說一物降一物,老天爺都配好的。為了你,別說把手弄粗糙些,就算讓我一下子老二十歲,我也無所謂的。」

他把她摟在懷裡:「你聽我給你講道理——」她忙不迭避開,孩子氣似的捂住耳朵。「不聽不聽,你乖乖坐著,聽我說。」她自顧自地說下去,「人與人也是不同的,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這也是老天爺配好的。我這樣的女人,外頭看著嬌氣,其實裡面相當厚實。」她說到這裡笑笑,「你該清楚的,我可不是一般人。所以儘管放心。聽我的,沒錯。」

「拿你當人肉蚊香?」趙輝冒出一句。

「環保高效無毒。」她自覺玩笑開得有些不合時宜,又是一笑,把頭埋在他懷裡。

周琳瞞著趙輝,動用所有的社交圈,朋友託朋友,輾轉找到國勝基金的一位高管,這人與於總關係有點兒僵。近來國勝一味做大,急功近利,而這人是偏保守的,做得不太順心,便一直有跳槽的想法。周琳徵得吳顯龍同意,在下游公司設個位子,環境地段都高大上,頭銜編得也響亮,薪金比之前高了兩倍不止。獵頭訊息傳過去,這人頓時心動。周琳趁機再問他國勝的事,這人也是骨頭輕,美色當前,再幾杯酒下肚,便將國勝暗地裡那些勾當說了不少。周琳也不瞞他,說有朋友吃了冤枉官司,要討個公道。那人跟著義憤填膺起來,說姓於的最不是東西,該吃點兒苦頭。周琳不動聲色,提了最近那筆基金,聽他將來龍去脈說個清楚。那人還偷了幾份內部檔案過來:「投名狀交給你了——」周琳笑道:「您是棄暗投明。」那人恨恨道:「惡人自有天收。」

沒幾天,一套整理好的資料便送到s行審計部。國勝這筆總值三十八億的私募基金,存在報表造假、虛假銷售的情況。不止這筆,之前好幾個專案都被掀了出來。趙輝聽說後,頓時猜到是周琳的手筆,國勝蓄意作假在先,s行就算是合作方,頂多也就是個審查不嚴。趙輝是籤售人,責任自是難逃,但到底不會太嚴重。趙輝沒料到周琳動作居然這麼快。這陣子怕她衝動,已有些提防了,勸是不聽的,但老太婆唸經,也講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她為了他,什麼都敢做。薛致遠那次,她不是也豁出去了?他怕她做傻事。倘若她為他再傷一次,那他真是無地自容了,不如死了算了。那天他對她說:「你應該有更好的歸宿。」怕她激動,站開兩米,很認真地看她。他是真心為她。他年紀比她大得多,眼前情形又這樣,他不想拖累她。她竟只是笑笑:「少來。」他也不知該怎麼說了,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她拿出軟逗佻皮的作風,死活不聽。他拿她沒辦法。

趙輝有種不祥的預感。其實真該勸住她的,一是沒必要讓她蹚這渾水,二是也透著不妥當,忒衝動了。果然,過幾日,顧總把他叫到辦公室,說國勝那邊投訴了,「色誘高管」——原話該是更不堪些,顧總嘴上留了情面。「周琳是你的人,對吧?」趙輝不語。顧總說那人統統跟於總交代了,周琳主動貼上去,送錢送人,為的就是誣陷國勝。「小於來找我訴苦,我把他頂回去了,什麼誣陷不誣陷,這事本就是國勝理虧,賺錢也要講規矩,都合作這麼多年了,還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弄得大家都被動,胡搞嘛。」

到這步,周琳有些懊惱,回頭再想,這事於總必定早就察覺了,故意不戳穿,佈一個好局。她前腳剛走,於總後腳便去安撫,軟的硬的。那人本就是個窩囊廢,見狀立刻又倒戈。於總再一封投訴信甩到s行,其實她又不是行裡員工,這封投訴信明擺著是衝著趙輝。本來七分過失,這麼一折騰,倒坐實十分了。她也不是尋常女人,既然錯了,便不再多想,立刻便思考下一步。她問趙輝:「要不要索性鬧開,兜底來個大的?」又說,「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誰也別把誰當傻瓜。」趙輝明白她的意思。金融這行,真要往死裡鬧,弄個魚死網破,便是神仙也禁不住。但同歸於盡,到底是傷元氣的,何況還是女人?他無論如何不會同意。

央行和銀監會這一陣在肅查銀行基金產品,尤其是私募基金,愈是數額大收益高的,愈是查得緊。國勝這筆基金,不揪出來還好,眼下這個局面,自然是撞在槍口上了。融資方是吳顯龍,已有些不言而喻的意思,現在去基金公司搞事的又是周琳,一個是自家兄弟,一個是自己女人,這架勢等於向全世界宣佈,他趙輝才是這專案的策劃人,旁人倒是冤枉的了。板上釘釘,百口莫辯。彷彿一下子,趙輝便被推到懸崖邊上。趙輝不禁想起戴副總。巧也是巧,也是幾筆國勝基金,壞賬數目倒在其次,關鍵是兩頭的錯都並在他一人身上,不由分說的。於總那樣的老油條,又有人擔著,他卻是無論如何承受不起,連解釋也覺得無顏。錯就是錯,一步錯,步步錯。愈是素日里端正的人,愈是對自己苛責,一分一釐都要跟自己計算清楚。趙輝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惡天險地裡闖出一條路,即便難看,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線頭在自己手裡,要松要放,再艱難總有希望過得去。但這次不同,完全是不動聲色,猝不及防,便被逼到死衚衕裡。兜頭一張巨網,黑壓壓的,再掙扎也只是纏得更緊些,空間更逼仄,都有些透不過氣了。

他不許周琳再動,勸她:「你好好的,我才會好好的。否則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安心。」周琳傷心起來,哭道:「我好好的,你要是不好,我又怎麼會好?」趙輝輕拍她的肩:「就算這樣,你也要好好的。不管我好不好,你都要好好的。」她含淚看他:「說繞口令嗎?」他笑笑,將她摟得更緊些,嗅到她頭髮間的香味,那一瞬想的是,倘若能跟這女人白頭到老,便是讓他少活十年,也是心甘情願的。可惜做不到。老天爺給了他機會,李瑩不在了,卻讓他遇到她,除了容貌,連待他的心也是一模一樣。有時候他想,單憑這點,便已今生無憾了。

別的都罷了,趙輝心裡只是有些放不下兩個孩子。尤其蕊蕊,大姑娘的模樣,卻終是長不大。可憐的寶貝。周琳那晚也把話說開了:「有我在,你還怕別人欺負她嗎?我周琳是誰?不欺負人就算客氣了,誰敢反過來欺負我孩子,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他點頭稱謝,有些鄭重的意思了。周琳扭頭不看:「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真心喜歡他們。」他更是感激。把蕊蕊叫到身邊,不管她明不明白,該叮囑還是要叮囑。誰知蕊蕊卻一直唸叨蔣芮最近不怎麼找她了,有些傷心。她朝趙輝看,希望父親能替她解決這件事。趙輝沉吟一下,告訴她:

「寶貝,沒有人會一直陪著你,即便是爸爸媽媽也不能。」

蕊蕊的神情一點兒點兒黯淡下來。趙輝覺得這話對女兒來說,也許有些殘酷,但他必須讓她懂這個道理。他告訴女兒:「你不能夠指望天底下每個人都喜歡你,你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優秀、越來越堅強,這樣,將來才會有更多的人喜歡你。」小姑娘到底比以前機靈了,張嘴來一句:「我眼睛不好呀。」趙輝忍不住笑:「近視眼有什麼了不起?你周琳阿姨也是近視眼,不照樣好好的?」周琳在一旁點頭:「我是戴隱形眼鏡。」趙輝把女兒攬進懷裡,對她道:「爸爸愛你,非常愛你,愛得不得了。爸爸希望能一直陪著你。但是,爸爸也許做不到。爸爸希望,你能過得很幸福,不管爸爸在不在,你都要乖乖的。爸爸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做。你是爸爸的寶貝,永遠都是。」趙輝說到後面,有些哽咽,聽見女兒輕輕嗯了一聲,那瞬再也忍不住,眼淚落下來。彷彿又回到十幾年前,他抱著小小的蕊蕊,翻來覆去地,在她耳邊道:「爸爸在,一直都在,爸爸永遠不離開你。」

很快,東園公司那筆房開貸也被捅了出來,據說是蔣芮親自到審計組交代的。除此之外,去年好幾筆與顯龍集團有關的案子,統統被擺到檯面上,徹查一遍。趙輝聽聞,竟也不覺得意外了。蕊蕊看病那筆錢,到底是被識穿了。吳顯龍怎麼轉的賬,他又如何一筆筆拆開,化整為零轉到捐款戶頭,一目瞭然了。那幾樁case,一個個單看,倒也罷了,連起來便清清楚楚,儼然是他趙輝下的一局好棋。致遠信託、顯龍集團,又是同學又是朋友,真正是面面俱到。還有周琳那層,更是錦上添花的好戲。絲絲入扣,一點兒破綻也不露的。

吳顯龍死的前一晚,趙輝與他喝酒直到半夜。真到了這步,兩人半句洩氣話也不講,只是喝酒,氣氛倒也不錯。趙輝說:「阿哥,現在我要好好勸你了,別的都是假的,身體頂要緊。」吳顯龍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趙輝點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吳顯龍搖頭嘆息:「都是溼柴了,燒不起來了。」舉杯與他一碰。

吳顯龍說:「這兩天我老是做夢,夢到孃孃。她問我:‘你這樣有意思嗎?有意思嗎?’翻來覆去這句,眼睛一直盯著我。我說:‘有意思啊,怎麼沒意思?’也是翻來覆去這句。她問我,我問她,也不嫌煩,一晚上熱鬧得很。早上起來還記得清清楚楚。」趙輝嘆道:「阿哥想孃孃了。」吳顯龍頓了一下:「我想她嗎?我自己都不知道。」趙輝道:「當然想,有誰不想自己的親人?阿哥你再硬挺,這層總歸逃不脫的。」吳顯龍搖頭:「我不想,我誰都不想。我是孫悟空,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沒爺沒娘,赤條條一個人。」說到這裡笑了笑,酸楚從笑意裡直透出來,那張老臉在燈下皺紋密佈,溝溝壑壑。「阿哥對不起你。」他對趙輝道,「打心底裡對你覺得抱歉。」

趙輝搖頭:「自己兄弟,不說這個。」

「是真的。」他道,「你不曉得,我每次看到你,都在想,是我害了這傢伙。囡是個好囡,軋了壞道。說的就是你,你軋了我這個壞道。」

趙輝與他碰杯:「那說明我還是立場不堅定。真要是個好囡,槍指著太陽穴也沒用。」

「總而言之,是我對不起你。」吳顯龍嘆息,想要再說下去,竟是無力得很,思緒也亂,只得打住。他叫趙輝「阿弟」,兩人還擁抱了一下。彼此聞到對方身上的酒味,都笑笑,說,今天喝多了。

香菸惹的禍。趙輝走後,吳顯龍兀自喝酒、抽菸。菸蒂散落一地。他不喜歡住家保姆,鐘點工每天來五小時,打掃衛生。到了晚上,家裡空蕩蕩,只他一人。通常他晚上也極少在家,除了睡覺。家與賓館差不多一個意思。十來年前老屋拆遷,他便搬過來,自家開發的樓盤,靠近蘇州河,頂樓複式,視野極好。有星星的夜裡,看出去,天空像是絲絨的質地,熒光點點,童話世界似的。他喜歡這種出世的感覺。骨子裡他其實是有些孩子氣的。胡悅說過他,「老爺叔還是個小囡囡呢」。那時他在給新建的樓盤起名字,與幾個朋友搓麻將,說這局怎麼和的,便叫什麼名字。誰知恰恰是垃圾和。他也是率性,真定了「臘喜」兩字,算是諧音。又說這樓盤倘若銷售過十億,便赤膊圍著外灘跑一圈。結果銷售剛破十億,他便真的跑了,初春的天氣,只穿一條短褲,從十六鋪到外白渡橋,跑了一個多小時,引得無數人圍觀。他拿出準備好的橫幅,在胸前展開,「熱烈祝賀臘喜順利開盤」。——吳顯龍想以前的事,一會兒信心滿滿,彷彿全世界都是自己的,一會兒又頹廢到極點,到頭來他只是一個人,什麼都落空,沒爺沒孃的倒霉蛋罷了。

一個菸蒂扔在窗簾邊,沒熄滅,火漸漸蔓延開來。悄無聲息的。待吳顯龍發覺,客廳裡已完全燒了起來。他想跑,身上卻一點兒力氣沒有,醉得透了。手機就在不到一米處,他伸手過去,竟怎麼也夠不到。頭愈來愈暈,酒精的關係,還有吸入的濃煙。他倒在地上,那瞬整個人已是沒知覺了,連驚惶也忘了。忽想起四十多年前,老宅那場大火,趙輝至今仍感激他。其實從沒人知道,那火竟是與他有關。他在家裡抽菸,不知怎的,便拿菸頭點燃了蚊帳。活著沒勁,他想死。卻被人發現,早早打了119。勁頭一過,他又害怕起來,怕孃孃發現他抽菸。孃孃不許他抽菸,他一直掩蓋得很好。其實從小學二年級起他便成了菸民,甚至還抽過大麻。除了胡悅,他沒對其他任何人提過。他本就是一個荒唐的人。那天他是真的想死。死亡,像個幽靈,一直飄忽在他左右。他對趙輝說,按十六歲死掉來算,自己多活了四十四年,是真話。他好像隨時都有死的準備。活到現在,已是奇蹟了。

火愈來愈大。腦子裡先是空蕩蕩,繼而又想起蘇州「綠島」的那個女人和龍鳳胎。他造的孽,倒讓孃孃的名諱蒙羞了。真正該叫「臘喜」才是。那對龍鳳胎的照片,他每次上微博都要反覆地看。那家男主人上傳了不少之前的生活照,兩個小傢伙可愛到了極點。人到底是沒耐性的,這事的關注度每天都在下跌。跟帖的評論越來越少。代理律師讓他穩住,說過不了多久,事情就結束了。大功告成。他鬆口氣,卻總是想起那對龍鳳胎,遏制不住地想,想男孩圓圓的小鹿似的眼睛、女孩細細的兩個小辮子。火光裡可憐的孩子。

是報應。意識喪失前的最後一刻,他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