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中之城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還不是老樣子?唉,生下來就得病,夫妻倆怕她將來沒人照顧,又生了個兒子。誰曉得李瑩走得早,只剩他一人照顧兩個孩子,又當爹又當媽。嘖嘖,也作孽。」

「女兒多大了?」

「二十來歲吧,兒子也讀高中了。」

「唉,這是命。人拼不過命的。」

趙輝早習慣了人前背後的這些嗟嘆。當面不提,看你的眼神里或多或少帶些異樣。其實也分厚道與不厚道。厚道的,只是同情、憐憫;不厚道的,還摻雜著別的。當年那些追求李瑩的男生,到頭來一個個落了空,對他不能說完全沒有恨意。虧得他做人做事挑不出岔兒來,大家公平競爭無怨尤人,便也勉強道賀,只說「羨慕」不說「恨」。後來的事,他總覺得是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大玩笑。前面十幾年太順了,重點高中到重點大學,順順當當地唸書,順順當當地進了銀行,順順當當地娶了校花,不到三十歲就評了正科,如花美眷,前程似錦。女兒初出生那陣,也是極歡喜的,生得白淨可愛,像極了母親。可誰知直到兩歲,女兒依然不會走路不會說話,連「爸爸」「媽媽」也發不出音。去醫院檢查,診斷結果不啻晴天霹靂——竟是先天性視網膜劈裂,加聽力障礙,間接影響智力發育。醫生說耳朵可以戴助聽器,還好些,但眼睛沒法治,基本就是個半盲人,視力會越來越差,將來能做到走路不撞牆就算好的了。李瑩應該是從那時起落了病根,隔三岔五便說胸口疼,但也沒心思細查,全家都亂套了。等到女兒四歲時,夫妻倆商定,再要個孩子。父母總有老的一天,女兒這個樣子,將來必須要有人照顧。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所幸兒子倒是健康。稍稍安定些,單位體檢,李瑩被查出肝癌,已是晚期,沒兩個月便走了。趙輝現在回想,都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麼過來的。那陣子的狀態,諸如「傷心」「糟糕」「絕望」這些詞都不足以形容。他甚至有些羨慕妻子,雖然得的是惡毛病,但好在時間短走得快,也沒吃多大苦。他便不同了,連眼淚都流得不盡不爽。有時候能夠痛快哭一場也是件奢侈的事,要天時地利人和,氣氛到位才行。那種欲哭無淚的痛楚,蝕骨鑽心的窩塞,真正是比死還難過——虧得是走過來了。

等人離開了,趙輝出來,洗手,順便把臉也洗一下,再出去,拿了些吃的。他正與苗徹邊吃邊聊,薛致遠挽著周琳過來打招呼。

「老同學啊老同學,我不過來,你們只當沒看見我,傷心傷心。」薛致遠開著玩笑,替幾人介紹,「周琳小姐,新怡服裝公司高管,美貌與能力並重。趙輝、苗徹,這兩位可不得了啊,一位是s行浦東支行的老總,一位是審計部的高層,都是上海金融界的中堅力量,如日中天啊,呵呵。」

「那是真的不得了。幸會幸會。」周琳遞上名片,「以後還請兩位多指正。」

「不敢當。」趙、苗二人也分別遞上名片。

「薛老闆最近紅光滿面,發財了。」苗徹說薛致遠。

「哪裡,小打小鬧,入不了您二位的法眼哪。」

「你自己說,‘致遠二號’今年翻了幾番了?前兩個月都上財經雜誌封面了。這還叫小打小鬧,那我們乾脆都別幹了,退休等死吧。」

「退休好啊,」薛致遠趁勢介面,「退休就到我這裡,一起幹,憑兩位的能力,我們兄弟三人合作,還不其利斷金?」

「又來了,」苗徹嘿的一聲,「又來挖社會主義牆腳了。早跟你說了,我們啊,就是捧鐵飯碗的命,結實、經摔。像薛老闆您那種水晶飯碗,不是人人都捧得上的,心臟吃不消。再說了,三十九樓剛跳下去一個,想發財,也實在沒那個膽子。」

此言一齣,幾人都停頓一下。連趙輝都瞥了苗徹一眼,似是覺得他不該提這個。戴副總也是財大畢業,早幾年入行的學長。金融這行,進監獄的有的是,自殺的卻極少。今晚戴副總的話題是禁忌,倒不是沒人好奇,但終歸校友一場,落得那般慘死,各自心裡有三五分明白也就罷了,又何必多提?苗徹自知失言,打個哈哈,岔開話題:

「我們是扶不起的劉阿斗,不耽誤薛總髮財。」

「你們啊,就是太謙虛。」薛致遠搖頭道,「我知道,國有銀行是好,穩當、保險,但眼下這個社會,太穩當也有缺點,好多機會就是這麼溜走的。我是替兩位惋惜,說句老實話,當年班上這些老同學,論智商、論才幹,你們絕對是數一數二的。尤其是趙兄,」他說著,轉向趙輝,「大學三年級就在《財經界》上發表論文,當時轟動整個學校,不得了啊!在《財經界》上面發文章,這連繫主任都未必能做到。」

「呀——」周琳驚歎道,「這麼厲害!」

「豆腐乾文章。其實也是不知天高地厚。」趙輝笑笑。

「還有最近圈內的頭號話題——‘上海1號’銀團招標,據內部訊息,牽頭行很有可能落在s行浦東支行。帶隊的便是這位趙總。」薛致遠嘆道,「一套融資方案做得相當漂亮,可以拿出來當教科書的,方方面面都顧全了,上頭喜歡,下面也擁戴,不服不行。這可是浦東發展的大事啊,中國第一高樓,設計方案上寫得清清楚楚,‘綠色、智慧、人文’,市委書記親自審定的設計方案,要寫進政府年報的。了不得的大case。做成這筆大單,也只有我們趙總不聲不響,換了別人,各路媒體,線上的線下的,早鬧得滿世界都曉得了。」

「哪裡。」趙輝謙道。

「還是那句話,致遠這扇門,永遠為兩位開啟,隨時歡迎。」薛致遠舉起酒杯,與二人相碰,又對苗徹道,「開瓶茅臺,算在我賬上。」

苗徹愛喝白酒,聽了也不客氣:「好啊,你薛老闆送上門讓我敲竹槓,不敲白不敲。」

趙輝禮貌地與薛、週二人碰杯,餘光瞥見周琳在看自己,沒來由地,心裡一痛,什麼東西被撕拉一下,已結了痂又剝開,新肉並未全長好,熱辣辣地生疼。好在兩人很快便離去,他放下酒杯,坐下,竟差點兒撲空,打個趔趄,臉上想做得自若些,卻是僵的。

苗徹看在眼裡,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沒事吧?」

他搖頭:「沒事。」

「老薛這人啊——」苗徹嘆了口氣,想說「不厚道」,忍住了沒出口。換了他是薛致遠,自是不會帶酷似李瑩的女人參加聚會,戳老同學的痛處,軋自己的臺型(方言,軋臺型意為出風頭)。他記得當年薛致遠並不是這樣張牙舞爪的個性。一眾男生裡,他是格外地低調,極少發聲音。或許也是這個原因,如今他才要加倍地補回來,當年追不到的女人、得不到的尊重,統統要顯露一番。

周琳去洗手間補妝,走出來,見蘇見仁等在走廊上。她停下來,叫聲「蘇總」。

「好久不見,周小姐。」蘇見仁道。

「是啊。」

蘇見仁朝她看,猜她應該是不想久談,滿肚子的話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剛才聽薛致遠與別人聊天,才知他在幫周琳公司籌備上市事宜。企業要募集資金,上市是個好辦法,但操作起來比較困難,牽涉的事情太多太複雜,尤其是中小企業。聽口氣,薛致遠應該是有八九成把握。說到底,做這種事靠的是膽量、人脈和財力,這三點,姓薛的都不缺。蘇見仁有些氣餒,卻連個發牢騷的由頭都沒有。

「那個……上市的事,還是要考慮清楚,別惹什麼麻煩。」蘇見仁說完,便覺得不妥。果然,周琳看他:「蘇總有什麼好建議?」有些嘲諷的口氣。

他無言以對。周琳是年初找到他的,整整半年搞不定的事,人家薛致遠幾周就辦成了,他還在這邊說風涼話。換了是他,也會覺得這人沒勁。

「我是真的想幫你——」蘇見仁有氣無力的。

「我知道,」她點頭,「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國有銀行是比較麻煩,我懂的。再說薛總也是你介紹給我的,你是我的恩人。」她很認真地道。

「我借給你的那筆錢——」話一齣口,蘇見仁便想打自己耳光。說這個幹什麼?

「明白,我會盡快還給你的。」周琳神情不變。

蘇見仁幾乎想哭了。當初貸款遲遲批不下來,他覺得內疚,自掏腰包借了她一百二十萬。她要寫借條,他死活不收。現在是有些急了,怕她不念他的好,他才會鬼使神差提這個——他又怎麼可能會催她還錢?蘇見仁委屈極了。面對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女人,他竟像個孩子了,一直做傻事說傻話,一直懊惱。

周琳轉身離去。蘇見仁兀自在原地待了半晌,抽了根菸,得而復失的感覺,難受得竟有些想笑了。蘇見仁回到大廳,偏偏薛致遠還要招惹他,拉他到角落:

「最近挺空啊——我看你正經事幹不成,拉皮條倒是把好手。」說完聳聳肩,做出開玩笑的模樣。

蘇見仁先是不語,忽地一拳掄過去。薛致遠被打得後退幾步,踉踉蹌蹌,撞在服務生身上。

咣噹!一堆餐盤跌落在地,摔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