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光輝凝於他一人,而他卻不自知。
回到射擊隊,唐心被丁芳訓了足足一個小時。
丁芳一向冷靜,這次氣得不輕。她坐在唐心面前,語速極快,「唐心你夠可以的啊,學初中生玩失蹤玩出走是吧?還拐走了我們一個射擊運動員,你行!你知道沈清源是重點苗子嗎?多少雙眼睛盯著!出了一點岔子,你擔當得起嗎?」
唐心委屈地抽了抽鼻子,開始撒嬌,「學姐,我都要失業了,你都不知道心疼我嗎?」
「雖然你失業了,但你沒有失戀,所以你其實並不那麼悲慘。」
唐心瞪圓眼睛,心裡一陣陣地驚歎,「學姐,你看出來了?」
丁芳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說:「傻子才看不出來!你和沈清源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
唐心想起了那個碩大的溫度計,失落地說:「沒什麼進展。」
「看來,你是徹底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丁芳說,「我說過,對於你的心病來說,根治的方法就是不愛他。」
「可我現在已經不會結巴,就是偶爾……有點緊張,所以發揮失常。」唐心說得很沒有底氣。她眼睛咕嚕嚕一轉,搖晃著丁芳的胳膊,「學姐,除了‘不愛他’,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丁芳點點頭,「有啊。」
「什麼?」唐心眼神一亮。
「讓他愛上你。」
唐心頓時沮喪起來,「……算了,當我沒問。」她是覺得,讓沈清源愛上自己,比「不愛他」還要難上加難。
兩天後,亞洲射擊錦標賽開幕。
這次不是現場直播,而是在演播室進行錄製,由周祖光擔任講解員。唐心忙裡忙外,事事都親力親為,做得比以前更加認真。周祖光見了,有些心疼,「小唐,差不多就行了。」
唐心只搖搖頭,微微一笑,「不累,真的。」很多時候,有些事本來並不重要,因為是最後一次,就有了特殊的意義。唐心是覺得,她已經走到末路了,告別之前,她想要做到盡善盡美。
上午是男子50米慢射的預賽,也是沈清源的主項。整整兩個小時,唐心眼睛也不眨地盯著螢幕,心揪成了一團。
「小唐,看來你還是關心他的嘛。」周祖光空閒的時候,走過來調侃了一句。
唐心趕緊否認,「我沒有。」
「那你還緊張?」
「萬一他失誤了,那責任就在我,我當然緊張了。」唐心嘴硬。
沈清源的狀態還不錯,成績位列第二,進入了決賽。而那個獲得預賽第一名的男子,唐心看著很眼熟。她瞄了一眼周祖光手裡的資料,發現那是印度選手阿卡圖。
阿卡圖明顯將沈清源視為對手,在休息區的時候一直扭頭和他交談。沈清源看也不看他,只是喝水。不知道阿卡圖說了什麼,沈清源忽然勃然大怒,霍然起身。唐心都以為他下一個動作就是要揪住阿卡圖,狠狠揍他的臉。不過沈清源還保留著冷靜,並沒有動手,而是憤憤地瞪了阿卡圖一眼,轉身走開。導演看到這一段,下令,「把這一段切掉。」
唐心鬆了一口氣。她直覺這個片段如果播出,會給沈清源帶來麻煩。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雖然預賽是第二名,但賽制和奧運新規則是一樣的,預賽成績不計入總成績。只要沈清源在決賽中正常發揮,金牌勢在必得。
唐心正在默默分析,忽然鏡頭切轉到觀眾席上,杜凌楓的臉瞬間被特寫。導演樂了,「哎,這不是杜少麼?他也來了?」
周祖光隨口接了一句,「中國隊的運動品牌都是他家企業贊助的,來看看也正常。」
唐心頓時慌了神。她想起那天早晨,杜凌楓發來的簡訊——「開門,我在門口」。當時她覺得他是開玩笑,現在怎麼想怎麼覺得詭異。說不定,那天杜凌楓真的在門口。
她趕緊找了個藉口走出演播間,給杜凌楓打了個電話。提示音響了十幾秒,杜凌楓才接聽,「喂,哪位美女想我了?」
「杜凌楓,是我。你在多哈?」唐心開門見山。
「對啊,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麼?」
「那天早晨,你就在賓館房間的門口,對不對?那你為什麼躲著我?」
杜凌楓沉默了一秒鐘,笑了,「沒躲你,我剛到多哈,都沒去找你,怎麼會去你住的賓館?」
唐心還是不放心,「你來多哈的目的是什麼?」
「能有什麼目的,來看亞錦賽唄。你別忘了,我也是一名射擊發燒友,就是不參加比賽就是了。」杜凌楓語氣調侃。
「算了,你從來都是這樣不著調。」唐心直截了當地說,「你不要見沈清源,不要影響他比賽!」
杜凌楓笑了起來,笑聲透著一股悲涼,「唐心,你徹底把我給感動了。你都自身難保了,還在擔心沈清源。」
語畢,他掛了電話。
此時,杜凌楓已經從觀眾席走到了休息區。已經結束預賽的選手們,正在打算離開。他迅速從人群中找到了沈清源。
沈清源也看到了杜凌楓,面色立即陰沉下來。
「表現不錯啊,有希望奪冠嗎?」杜凌楓上前打招呼,面上堆著笑,卻哪裡都透著一股來者不善的意味。
張教練立即走過來,擋在沈清源面前,「杜先生,我們的射擊手馬上要離開這裡,不方便多說,請你遵守我們體育隊的規則。」
「我是他的朋友,就兩句話。」杜凌楓邪邪一笑,「來卡達之前,我和唐心一起探望……」
「杜先生!」張教練明顯生氣了。
沈清源卻拍了拍張教練的肩膀:「讓他說。」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杜凌楓,「你之前和唐心去了哪裡?」
「哦,也沒什麼,就是我一個世交的叔伯是腦部專家,請他來為令堂診治。唐心總是懷疑我居心不良,我就帶她一同去探望。」
「你想幹什麼?」沈清源擰緊眉頭。
杜凌楓慢悠悠地說:「我是一番好意。叔伯說了,令堂恢復的可能性很大,就是要加強護理,進行促醒治療。沒別的。」
沈清源沒說話。
「這是好事,多少植物人被醫生判定永遠不可能醒來,現在有一線希望,不好嗎?」杜凌楓甩著手裡的墨鏡說,「哎我可告訴你,我的胳膊現在痊癒了,別忘了咱們的約定。」
沈清源語氣簡短,「知道,比賽。」
「你們要比賽射擊?」張教練插了一句。
沈清源回答:「對,不會影響比賽。」
張教練生怕杜凌楓再多說什麼,拉了拉沈清源的衣袖,「走吧,歸隊。回去還要準備決賽。」
沈清源點了點頭,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杜凌楓站在原地,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老七跑過來,狗腿子地將一杯咖啡遞給杜凌楓,「老大,咖啡。」
「嗯。」杜凌楓接過咖啡,靠在欄杆上喝了一口。
老七好奇地問:「老大,你這樣說完全是避重就輕,反而挑起了沈清源的好戰心,為什麼呀?」
「你沒看到張教練在旁邊的嗎?我自有打算。」杜凌楓晃了晃咖啡,「老七,你知道射擊場上,什麼樣的人最容易輸嗎?」
「當然是技術差的人。」
杜凌楓搖頭,「不是,是慾望強烈的人。」只有無慾無求,才能凝神靜氣,一擊即中。
唐心急匆匆地回了酒店。周祖光喊她,她也顧不上答應,悶著頭就往沈清源的房間裡衝。
房間正好虛掩著門,她一邊推門進去,一邊喊:「沈清源,你見到杜凌楓那個大尾巴狼了嗎?」
話音剛落,數道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室內的情形讓唐心有些發怔,沈清源只穿背心坐在床上,陳寧正在給他按摩肌肉。少女的手很有骨感,五指修長,正在肌肉上揉捏推拿。
另一張床上,隊醫在給陳海做腰背按摩。江一天像個沒事人兒一樣,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看到她進來,江一天嬉皮笑臉地說:「唐姐,我隊長不是小白兔,不怕杜凌楓那大尾巴狼,你就別擔心啦!」
陳海嘿嘿一笑,「真不巧,我們不是故意當燈泡的。」
陳寧白了陳海一眼,「別亂說,唐姐都尷尬了。」
唐心糾結的不是這個,而是陳寧又在給沈清源按摩。這種感覺就像大冬天裡兜頭一盆冰水,別提多沮喪了。她怏怏地往門外退去,「不好意思我走錯門了,打擾了,再見。」
「等一下。」沈清源從床上起來,追了出去。他一把拉住唐心,說:「是我讓隊醫給陳海按摩的,人手調不開,所以陳寧就只能給我按摩。陳海今天預賽成績雖然不錯,但肌肉狀態不好。」
他的話像在解釋。唐心不由得心頭一鬆,嘴上卻說:「我也沒說什麼,你們誰跟誰按摩,關我什麼事?」
沈清源頓了頓,「既然你沒誤會,那我就回去繼續按摩了。」
唐心這才想起正事,忙喊住他,「你等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沈清源回頭,一本正經地問:「你剛才不是說,你走錯門了嗎?現在又說找我有事?」
唐心被暗懟一句,氣得跺了跺腳,還是說:「杜凌楓在多哈,你不要和他多來往,我懷疑他不安好心。」
「他就是想要我那塊金牌。」沈清源靠在走廊牆壁上,幽幽地說,「那是我第一塊金牌,我自然不能輕易讓給他。我還想著,有一天媽媽醒過來,我要一點一點地告訴她,她睡著的這段時間裡都發生了什麼。」
唐心想起沈母的病,心頭一沉。
沈清源卻在此時扭頭,問她,「你之前是和杜凌楓一起去了醫院,是吧?專家說我媽媽醒來的可能性很大,真的嗎?」
唐心一怔,知道杜凌楓還是向他透露了一部分訊息。她猶豫了一下,點頭,「對,是真的。」想了想,她不放心地問:「杜凌楓就說了這些?沒有再胡言亂語什麼吧?」
「沒有。只是我沒想到,他居然會告訴我這個好訊息。」沈清源輕輕笑了起來。他本就長得好看,一笑,眉宇就舒展開來,眼睛也微微彎起,頗有幾分盛世風華的意味。
唐心整個人都看呆了,她很少看到沈清源這樣舒心坦然的笑容。
「謝謝你,唐心。」沈清源笑著說,「媽媽要是醒過來,我一定把你介紹給她。她會比看到我的金牌更開心的。」
他的意思有些曖昧,唐心臉紅了,趕緊扭頭,「我回去了,還得發簡歷呢!過幾天回國,我要重新找工作。」人必須得接受現實,她八成得離開電視臺了。這次亞錦賽的轉播工作,是她對這個行業最後的回憶。
「唐心,決賽結束,我會送你一份禮物。」沈清源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什麼禮物?」唐心好奇。
沈清源卻神秘一笑,什麼也沒說,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作了一個保密的手勢,就瀟灑地轉身回了房間。唐心哼笑一聲,「切,居然還保密,我才不感興趣呢。」
可是剛走了兩步,她就開始胡思亂想,沈清源該不會是要把決賽拿的金牌當禮物送給她吧?不太可能,金牌是榮譽的象徵。那是要在走下領獎臺之後,送給她一個吻?額,他好像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性格……或者,求婚?唐心被這個猜想震驚到了。她捂著胸口,轉身瞪著沈清源的房間,自言自語,「臭小子,求婚之前要告白,懂不懂啊你!」
那邊,沈清源回到房間之後,明顯心情大好,嘴角微微彎起。江一天放下手機,張大嘴巴瞪他,「隊長,你居然會笑!」
「什麼叫會笑?我每天都笑,你看不見嗎?現在我笑一笑,有這麼稀奇嗎?」沈清源懟了他一句。
「隊長你……每天都有笑?」江一天和陳海異口同聲地反問。開什麼玩笑,他們見的隊長最多的表情,就是面無表情……
「那當然。」沈清源說得理所當然。
江一天聳了聳肩膀,「隊長字典裡的‘笑’,和我們的肯定不是同一個定義,鑑定完畢。」
陳海哈哈笑了起來,隊醫啪的一聲打在他背上,「別笑,老實點,按摩呢!」
房間裡的每一個人笑起來,只有陳寧的笑有些發苦。那是一種青春期少女常有的落寞神情,每一寸眼神都是失落。
曾幾何時,最能讓唐心滿血復活的就是郵件提示音,因為那代表著有offer抵達。可是現在,這些郵件卻讓唐心困惑不解。
才早上七點半,唐心就看著郵箱裡一大堆的「不予錄取」的郵件發呆。在她求職生涯中,如果對方單位讀完簡歷不滿意,一般不會特意回覆一封郵件表達拒絕之意。可現在,他們就像上趕著刷存在感一樣,紛紛對她評頭論足起來。
隨手點開一封郵件,唐心氣笑了,「專業課不達標,英文不夠好,氣質不佳,沒有國際思維?這都是什麼鬼理由,睜眼說瞎話嗎?」她一摔滑鼠,又是悲哀又是憤怒。
房門就在此時,篤篤地響了起來。
唐心以為是服務生,站起來開了門,卻倒抽一口冷氣。門外,徐典拖著一隻行李箱站著,旁邊站著滿臉尷尬的周祖光。
「小唐,徐典病好了,來接替你的工作。你不是正好住標間嗎,就讓她和你一間。」周祖光解釋。
徐典揚起了精緻的下巴,故意讓目光居高臨下地瞟著唐心。唐心頓時火起,這是冤家寂寞,上趕著要見面嗎?
「徐小姐派頭大,再開一間房得了,何必屈尊跟我擠一起?」唐心擋著門口,動也沒動。
徐典卻不由分說地擠了進來,返身對周祖光笑眯眯地說:「這兒挺好,我就湊合住了。」說完,她將房門關上。
唐心戒備十足,「徐典,你沒必要跟我住一塊吧?」
徐典拖著行李箱,繼續往房間裡走,邊走邊說:「我來看看失敗者落魄的樣子,不可以嗎?」
「卑鄙者的勝利,勝之不武。」
徐典回頭,對唐心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是,我是不夠光明正大,不過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最重要。」
她打量了下房間,看到垃圾桶裡有未扔的外賣盒,繼續取笑,「還有啊,就算處在低谷,你也要好好經營你自己,要保證妝容完美,房間整潔,東西歸置井井有條,畢竟——」她故意拖長了聲音,捂唇而笑,「畢竟以後你就要生活在亂糟糟的世界裡了,能保持美好的時光多久,就保持多久吧。」
唐心冷冷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小丑。「謝謝提議,不過你這碗毒雞湯毒不死我。」唐心將行李箱開啟,一件一件地往裡面收拾東西。徐典表情誇張地捂住嘴巴,「你要搬出去?你別忘了,你其實不怎麼算電視臺的員工了,這樣花錢可能報銷不掉的。」
「我自費。」唐心收拾好行李,將桌子上的蘋果筆記本一把合上,拎起來就往外走。
徐典也不攔她,乜斜著她的背影,哼笑了一聲。唐心狠狠摜上門,將房門擂得山響。
走出房間,唐心才收去一身冷傲,腳步放慢。她所剩的錢不多,根本無力再開一間房,只能求助於丁芳了。
她在丁芳房間門口敲了半天門,也沒有回應,估計丁芳一同去訓練場了。唐心沮喪地蹲下來,感到從未有過的無助感。沒工作,沒住處,沒親人,沒錢……這種感覺真的很可怕。
不知道等了多久,唐心腿都蹲酸了,總算聽到電梯那邊傳來了叮咚聲。她趕緊站起身,拉著皮箱藏到了皮草間。同時,她在心裡默默地祈禱:一定要是丁芳學姐,一定得是她……
電梯門開了,沈清源和陳寧走了出來。
唐心從門縫裡看到兩人,不由得一愣。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打個招呼,忽然看到陳寧滿懷期待地仰頭看著沈清源。那種眼神,唐心再熟悉不過了。曾經,她也用這種眼神望向同一個人,恨不得一顆心全撲在他身上。
「隊長,隊醫顧不過來,晚上我再給你按摩肌肉吧,畢竟你明天就要決賽了。」陳寧說。
沈清源一邊掏房卡,一邊回答:「不用了,是讓你來見識學習的,又不是讓你幹活的。再說這幾天你也累得夠嗆。」
「為了你,我願意。」陳寧說完,臉就紅了。
「可是我不願意。你這樣會給我很大壓力,知道嗎?」沈清源禮貌一笑,向陳寧揮了揮手,「再見。」
房門關上,發出了「滴」的一聲。陳寧轉身走了幾步,又戀戀不捨地回頭看沈清源的房間,彷彿一寸都挪不開。
直到電梯門又開啟,其他幾名中國隊射擊手走了出來,陳寧才收回目光,和隊員們打招呼。
走廊裡一時喧鬧,接著隊員們各自回房,才漸漸安靜了下來。唐心站在皮草間裡發愣,半晌才慢慢走了出來。她現在已經確定,陳寧喜歡上了沈清源。想起少女充滿憧憬的眼神,莫名地,唐心心裡酸溜溜的。
「想什麼呢?」丁芳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唐心扭頭,看到丁芳正歪著頭看她。顯然,丁芳剛從訓練場那邊回來。
「學姐,我房間混進了一隻大老鼠,不能住人了,只能投靠你了。」唐心可憐兮兮地說。
「行了行了,點到為止啊。」丁芳掏出房卡,將房門開啟。唐心趕緊將行李箱拖進去,轉身向丁芳鞠了一躬,「謝謝學姐收留我!」
丁芳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問:「你還沒告訴我,剛才在外面失魂落魄地想什麼呢?」
唐心收了笑,表情一點一點地嚴肅起來。「我在想,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天,應該要怎麼度過。」她垂下眼睫,黯然傷神。
射擊亞錦賽的決賽,是沈清源體育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天。可是對於唐心而言,這無疑是極具重要意義的一天。因為從這天之後,她就要被徹底踢出播音主持這個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