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倔強地看著徐典,無聲地對峙。她想不通,徐典做了這樣的虧心事,怎麼還能氣定神閒地坐在這裡指責她呢?
周祖光察覺到一絲異樣,也往徐典看過去。
徐典輕笑,「唐心,別以為你轉正了,讓你走就沒那麼容易。發微博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你的態度了。」
唐心正想回答,周祖光卻搶過話頭,對徐典說:「徐主播,既然你說這件事可大可小,那你就儘量把這件事變成小事吧。」
徐典吃驚地看著周祖光。
「弄成大事,我相信對誰都不好。」周祖光意有所指地說,「唐心說得對,確實有人在潑髒水。要是有人不顧媒體人的職業素養,隨意扭曲事實,進行不良炒作,我想這就是大事了。」
徐典有些心虛,但還是要端著架子,「那行吧,反正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在領導那邊壓一壓這件事得了。」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唐心沒想到周祖光會幫自己說話,鞠了個躬,「謝謝周主任。」
「檢查不得少於1000字,手寫。」周祖光將手頭一本書重重地扔在桌上,一臉嫌棄。
網路上永遠不缺新鮮話題。不到一天時間,網友們就轉向其他話題,關於沈清源的黑料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是唐心還是有些奇怪。從機場裡兩個人的反應來看,徐典和沈清源應該是毫不相識。徐典為什麼要黑沈清源?唐心決定問個清楚,藏著掖著反而會縱容徐典。
中午下班之後,唐心特意在食堂門口等徐典。沒想到,徐典從辦公室裡出來,直接按了電梯。
唐心趕緊跟上,卻被好幾名同事擠到了轎廂邊上。到了二樓,徐典下了電梯,唐心費了好大工夫才從轎廂最裡面擠到外面。她跟上去,正想將徐典喊住,卻見徐典扭著妖嬈的身姿,摟上一名男子的脖子。看這親密程度,那名男子應該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未婚夫。
唐心頓時有些尷尬,轉身想離開,忽然想起一張張狂肆意的臉龐,正和徐典摟住的那名男子重合。
杜凌楓?
唐心猛然回身,正看到杜凌楓的目光越過徐典的肩膀,遙遙地往自己這邊看來,一瞬間,唐心全都明白了。
杜凌楓穿著一身休閒西裝,領帶打得很高,全無那天二世祖的形象,有了幾分精英氣質。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唐心,自言自語地說:「小辭?」
徐典回頭看到是唐心,趕緊說:「凌楓,她是我同事。」
杜凌楓怎麼都無法將視線從唐心身上挪開。他大致認出,這就是那天晚上和沈清源在一起的女孩子。可是當時光線太昏暗,他現在才真正看清楚她的五官,竟然和那個人神似。
「唐心,找我有事?」徐典挎住了杜凌楓的胳膊,「可惜我中午約了人,回頭再說吧。」
唐心走上前去,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在網路上黑沈清源,就是為了讓他退出射擊隊,是吧?」
杜凌楓低頭看徐典,徐典頓時有些驚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唐心一指杜凌楓,眼神犀利得如同一隻小老虎,「他之前要廢掉沈清源的手,結果沒廢成!現在又想用這種方法控制輿論,目的是讓沈清源無法安心訓練。我說的對吧?」
徐典慌亂地低下眼睛。
杜凌楓看徐典,「你去網路上黑沈清源了?」
「我只是想幫你……」
「呵呵,沈清源要是不上網,你做這些有個毛用。」杜凌楓譏諷道,「徐典,你能不能換個正確的方式幫我?」
唐心眨了眨眼。徐典做這些事情,居然不是杜凌楓指使的?
「不管怎麼說,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類似的事情。」唐心發出了警告。
徐典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杜凌楓一直看著唐心,笑容裡有幾分玩味,「我現在特別好奇,你和沈清源是什麼關係?」
「粉絲和偶像。」
杜凌楓彎唇一笑,「那是因為你沒看過我的射擊比賽,否則你就不會是沈清源的粉絲。」
真是自大狂妄。唐心冷笑,「杜凌楓,我知道你輸給他心裡很不舒服,但這就是競技!你要是個男人,就應該輸得起。」
杜凌楓的臉色瞬間變冷。徐典氣得渾身打哆嗦,「唐心,你說話別這樣絕!這裡面有我的責任,你不能全針對他!」
這兩個人的反應太激烈,唐心忍不住後退一步。杜凌楓忽然抓起唐心的手,就將她往外拖。唐心急了,「你幹嗎?」
杜凌楓一句話也不說,拉著唐心快步走下樓梯。二樓的會客廳下面就是寬敞的電視臺大廳,說一句話,回聲都能長達一分鐘。唐心不想把事情惹大,使勁掙扎,想抽出自己的手。
徐典也匆匆趕了過來,「凌楓,杜凌楓!」
杜凌楓拉著她走到大樓外面,一抬手解鎖了自己的車。唐心想起杜凌楓那晚陰梟的模樣,更加毛骨悚然,「你再不鬆手,我就報警了!」
「下午幾點上班?」杜凌楓忽然回頭問她。
唐心還以為他懸崖勒馬,「兩點半。」
「很好,來得及。」杜凌楓開啟副駕駛的車門,就將她塞了進去。他旋風一般地坐進駕駛座,飛快地將車門上鎖。唐心氣急敗壞地去打車門,車門紋絲不動。
他卻一聲輕笑,「小辭,把安全帶繫上。」
「你神經病啊?」唐心氣得回頭罵他。
杜凌楓的笑意卻更開,「對,我就是神經病。忘了告訴你,你生氣的樣子更像小辭。」
徐典踩著高跟鞋跑過來,撲到車窗上,哀求著說:「凌楓,不是說好了中午一起去挑鑽戒的嗎?再不買就趕不及去給爺爺過目了。」
杜凌楓從錢包裡掏出一張黑卡,甩給徐典,「密碼我的生日,自己拿去買。」
「凌楓,凌楓!」徐典大喊,可是杜凌楓已經發動車,揚長而去。
唐心靠在副駕駛座上,腦中在飛速輪轉,無數閃念嗖然而過。等到了一個紅綠燈路口,她才開口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源水公墓。」
唐心忽然覺得很好笑,「你不會是因為我得罪了你,想把我活埋了吧?」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如水,「言重,我捨不得。」說完,他補充了兩句,「我只是想解釋一下我和沈清源的淵源。」
聽到這裡,唐心立即坐直了身體,乖乖地將安全帶扣上了。她現在已經向真實的自己屈服——她就是沒出息,就是腦子發熱。明明對沈清源又恨又怨,可一聽到和他有關的事情,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滿不在乎。
半個小時後,車子抵達源水公墓。
這是郊外的一座小山坡,坡下有一塊平地,無數黑色墓碑靜靜地佇立。唐心下了車,觀察了下四周,「好風水。」
杜凌楓開啟後備箱,拿出了一罐花雕酒,「再好的風水,也沒人想佔。」
「這倒是。」唐心聳聳肩膀。
他鎖了車,自顧自地往公墓走去。唐心忙跟了上去。
山風有些大,唐心的衣服又是那種輕薄絲緞面料,被吹得颯颯作響。她有些涼意,忍不住抱住雙臂。好在杜凌楓很快就停住腳步,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了下來。
唐心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短髮柔順,笑得俏皮伶俐,眉眼是和她有些相似。再看墓碑上所刻的名字,石小辭。
「你想說什麼?」唐心開門見山。
杜凌楓開啟花雕酒,將酒水倒在墓碑前。一邊倒,他一邊說:「這是陪了我二十年的哥們兒。」
鑑於對方說話不正不經,唐心自動將石小辭理解成他的青梅竹馬,「節哀。」
杜凌楓繼續說:「三年前,小辭告訴我,她特別想看我得射擊金牌。就為了這句話,我放下實戰射擊,鉚著勁參加了射擊比賽,並沒日沒夜地投入訓練。在這之前,我已經練了十年射擊。」
唐心震驚,慢慢蹲下來,看著杜凌楓。
杜凌楓仰頭,狠狠灌了一口酒,「是亞錦賽。我原本有希望贏的,可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是沈清源。」
唐心點頭,「猜到了。」
「等我回家,小辭已經病死了。」杜凌楓扭頭看唐心,眼眶發紅,「我沒有完成她的遺願,把金牌給她,這都是因為沈清源。」
「可是競技就是這樣殘酷,總是有金牌銀牌之分。其實我覺得,就算你得了銀牌,小辭也一樣會為你開心。」唐心說。
杜凌楓搖頭,「我連小辭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我不知道她見到我的銀牌會不會高興!所以,我就要把那塊金牌從沈清源那裡贏過來,給小辭看!」
唐心想了想,「後來,你又和沈清源比了一次?」
杜凌楓長舒一口氣,「對,我找到沈清源,和他玩了次全盲打。結果你知道了。呵,是個男人都會不服氣!」
「那你打算怎麼辦?」
「很簡單,一直和他比下去,直到我贏。我覺得只有這樣才對得起小辭,才咽得下這口氣。」杜凌楓狠狠按著自己心口,「可是你知道沈清源有多過分嗎?他不肯拿那塊金牌做賭注。」
唐心無語。男人的邏輯,有時候就是容易拐進死衚衕啊。
「小辭喜歡你吧?」她打算用女人的邏輯來開解杜凌楓。
「不知道,應該吧。」
「那你喜歡小辭嗎?」
杜凌楓的臉微微發紅,「你想說什麼?」
「我覺得和銀牌比起來,你的所作所為更加傷她的心。」唐心忙抬手,以制止杜凌楓發怒,「我還沒說完。」
「你說。」杜凌楓冷若冰霜。
唐心頓了頓,「你在她墓前喊她‘哥們兒’,想必她生前你也沒少這樣喊她。可是杜凌楓,一個女孩子就算太粗大條,也不願意自己被喜歡的人喊作‘哥們兒’的。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相伴二十年,但你未必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需要怎樣的對待。」
杜凌楓眼神複雜,靜靜地看著她。
「所以,你因為小辭而記恨上沈清源完全沒道理。說不定小辭根本不希望你和他較勁。」唐心淡淡地說。
杜凌楓霍然起身,唐心也趕緊站起來。這個男人,時不時地讓她感覺到危險重重。
他慢慢靠近她,「你說的話,冒犯到小辭了。」
唐心不甘示弱,「可能我說的恰恰是小辭的心裡話,只是冒犯到你而已。」
杜凌楓一笑,別開臉。唐心暗自鬆了口氣,直覺告訴她,這是一種安全的訊號。
「看在小辭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計較。」杜凌楓走了幾步,回頭戲看她,笑意森然,「沈清源的,前女友。」
他居然看出自己和沈清源的關係了?唐心後背一陣發涼。
在那之後,唐心和徐典徹底結下了樑子。
起初,徐典只是暗中給唐心下絆子,後來就發展成了公然挑釁。徐典仗著自己資歷比唐心老了幾年,經常給唐心上眼藥。唐心為此十分鬱悶。
「你說,明明做錯事的人是她,她憑什麼針對我?」食堂裡,唐心用筷子搗著托盤裡的一隻煎雞蛋。
梨子坐在旁邊,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說:「小心心,你也太遲鈍了吧?完全沒有get到徐典生氣的點啊。」
「那是什麼?」唐心將前前後後都回憶了一下。她和徐典發生衝突的地方,也就是她當著杜凌楓的面,揭發徐典買營銷號黑沈清源這件事。
梨子擦了擦嘴,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唐心的太陽穴,「你啊你,她到處傳你和她男朋友搞曖昧,你不知道啊?」
唐心搖了搖頭。
「聽說她男朋友叫杜凌楓,是那個創造運動服國民品牌的杜家!」梨子小心地觀察著唐心的臉色,有些難以啟齒,「聽說,我只是聽說哈,徐典的男朋友那天來咱們臺裡,是不是……和你出去了兩個小時?」
所謂三人成虎,就是這種情形。唐心怒極反笑,「是出去了兩個小時,不過不是喝咖啡,而是去了公墓。你見過有人在墓地裡約會的嗎?」
「杜少爺口味好重……」
「反正我和他沒關係!梨子,食不言,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唐心低頭開始吃飯。梨子小聲咕噥:「明明是你先說話的,我好好吃飯呢……」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伸出一根手指頭,「唐心,我就說一句,一句。」
唐心不理她。
「臺裡定了個策劃,要做幾期體育專訪,其中一期是採訪q大射擊隊,定的你和周祖光去……」
唐心差點噎著。
梨子小聲地說:「那個,你做好心理準備,少看沈清源,到時候別結巴……」
唐心頓時欲哭無淚。
一想到要再次見到沈清源,唐心就說不上來心裡什麼滋味。她現在最擔憂的問題,是在眾人面前露短。
一個媒體工作者患上了結巴,簡直是奇恥大辱!唐心堅決要克服這個軟肋,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關進房間裡,點開所有關於沈清源的比賽影片。可是一看到那張臉,她就心跳加快,心頭湧上一股羞愧、難堪的情緒。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h省電視臺體育頻道,正在為您轉、播……」唐心試著說了一段話,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保持聲音流暢自然。
她崩潰地往床上一倒,用枕頭捂住了臉。她要怎麼辦?放棄了留學的機會,還要從電視臺失業嗎?以唐心的自尊,她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出現這樣的失誤。
房門被人輕輕地開啟,有人走了進來。唐心聽到動靜,猛然拉開枕頭,卻看到眼前是沈清源!
「啊——!」唐心尖叫出聲,對方也嚇得大喊大叫起來。
房門外立即傳來了唐媽媽的怒吼:「你們姐弟兩個,鬼叫什麼!都二十的人了,一點矜持樣子也沒有!」
唐心下了床把門踢上,轉身怒瞪,「唐立奇!你沒事來我房間幹什麼?」
唐立奇是唐心的弟弟,比她小兩歲,剛上大二。他笑嘻嘻地說:「姐,你是不是要去採訪q大射擊隊?」
「你怎麼知道?」
「梨子姐告訴我的。」唐立奇晃了晃手裡的一把明信片,「姐,你幫我要個簽名唄,我是小天使的粉絲。」
唐心奪過他手裡的明信片,好傢伙,全都是沈清源。這些應該是沈清源所有比賽的照片了,因為幾乎每一張的衣著都不同。大部分時候他都戴著一頂鴨舌帽,將目光壓得很低。只有在射擊的時候,凌厲的目光才從帽簷下射出。除了全運會的手槍專案,還有幾張是沈清源的氣步槍專案。
唐心將明信片反過來,強行收回自己的目光,「梨子還對你說什麼了?」
「她還讓我多逗你開心。姐,這還用交代嗎?你看我都沒逗你,你看到我就開心得不行!」唐立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唐心呵呵笑了兩聲。能把沈清源認同為小天使的人,果然眼神都不好。她哪裡開心了?
「你能不能表現得像個正常的直男?」唐心將明信片扔給他,「身為一名正處青春期的大學男生,你應該迷點當紅的小鮮花。」
唐立奇趕緊將明信片小心地撿起來,心疼極了,「姐,我崇拜沈清源不行啊?他射擊動作特精準,簡直像被電腦程式控制的!你就給我要個簽名唄!」他舉起一張照片,湊到唐心面前,「你看,多帥!」
唐心立即結巴起來,「哪、哪裡好看……你你你眼神不好吧?」
「姐,你也會結巴啊?」唐立奇像發現了新大陸。
唐心氣急,使勁將唐立奇推了出去,「快走,我這兒正煩著呢。」
唐立奇不死心,被推到門口,順手將明信片塞到她大衣口袋裡,「姐,你可得幫我這回啊!」
砰——唐心一個迴旋踢,狠狠將門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