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椴」
《長安古意》是小時讀到過的盧照鄰的一首詩,後來偷取來做標題,如今算來,已經寫了五篇——《餘果老》、《屠刀》、《商裳兒》、《肝膽》、《登壇》,斷斷續續也拖了近兩年。如今擊鍵說起這篇小結,卻已是春暮。有關《肝膽錄》的故事到此算是有了一個小結。夕顏舞讓我說點什麼,我想,還是從其中的人物說起吧。
相對來說,我比較傾向於認為自己是個「人物」型的寫手。一向刺激我能動筆來寫的原因大半是那些人物:我不太慣於情節驅動,總想,再「情節」又能怎麼情節呢?情節驅動要求的是奇遇,而我,更喜歡的是「張力」。
我喜歡書寫那些張力——書寫那些生為「異類」、不得不活,但既已如此、就偏偏要活出一種只屬於自己姿態的人,他們相互之間、他們個人與這個社會秩序之間那逃也逃不掉的張力。
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在張力中存在。而他們身上所引發出的所有衝突,不過起因於那一點「自許」,對自我的期許。年少的人,論起初心,誰不曾有過那樣一份「自許」?「此生頗自許,閱世間,古菊危蘭,寥寥可數」,這是我小時寫過的一首詞的開篇之句。只是「蒼狗看雲、紅羊數劫」,活到後來,肯記住並面對自己初心那一點自許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也是零落棲遲苦」吧,還想依自己個性存在於這繁瑣人世間的人,又有幾個能逃脫掉那份「零落棲遲」之苦呢?所以,我願用我手中之筆,為那些曾為我所見的「古菊危蘭」們作傳。激勵自己與尚肯會心一笑的讀者們以一份更執著的堅忍生活下去。
在我期待達到的效果裡,《長安古意》該是一幅簡筆畫——粗糙的、砂石一樣的質地在稿紙上,用我醜醜的字跡書畫起一個個人物的痕跡。
……舊校場上餘果老,身材佝僂,殘廢一臂。「畢生寒窘千鍾醉,廿門孤寡半肩挑」,他挑得起嗎?挑不起也必須要挑……胡大姑在七家村後面的草坡上抽起旱菸,用醜胖的身體想起一個男人。她是如此的有力,但再旺盛的生命之力也難把握住她所渴求的生命中的一場靜好與美麗……商裳兒瞎著一雙眼睛在黑暗的巷道里摸索著唱,唱起她所有不自明的美麗,還有那不可避免的欺騙與傷害……陳去病是真的病著吧,哪怕他擁兵一埠,虎伏豹居,可相思已是他的頑疾……而程非,生也荒涼,卻在這荒涼一生中偏偏遇見了一個他不能不動心的已有如花美眷的男人……還有蒼華,那個短小丑陋的蒼華,「黃沙百戰,長空雁落;一刀風起,魚沉水闊」,一個不甘於自己那個矮小的身子,有一顆心直欲從中雄搏而出的蒼華……
他們就生活在我所遠望的長安那一長幅曾經繁華、但如今已被歲月洗得滿目瘡痍的畫卷裡。
這些人物身上,全沒有「吳帶當風」的那種瀟灑,我試圖不再用細筆來描繪那些衣褶間的閒適與細膩,他們都不是好看的,我只後悔沒有把他們做得更加平常而粗陋,為一些美感所縛吧。
這其實是一部用力並不在主角身上的小說。這個小說中,讓我一直激動的恰恰是那些配角,是餘果老,胡大姑,商裳兒,程非,蒼華……他們沒有光環,沒有奇遇,沒有那些夢境一樣的俠客小說中虛華的冠冕,他們也並不以此為目的。但長長一生中,他們卻都遭遇了只屬於自己的瑰麗與雄奇。
我想跟讀者說的是,人生苦短平淡,不如護住自己所在意的價值與尊嚴,與所有逼迫自己的一戰。哪怕生來資源不豐,哪怕生活以慘淡與險惡的面目出現,只要你堅持,你也終將會擁有隻屬於你自己的自由與絢爛。
最近又翻了下盧照鄰的《長安古意》,已經是春暮,再次看到小時動心過的結尾四句:「寂寂寥寥楊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回憶當初執筆《長安古意》時,書寫頗苦。但如今回望,心已愉悅。稿子可能做得不是最好,但畢竟已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也再一次回想起餘果老舊校場中的那一句話:「請從絕處讀俠氣」。
有關《肝膽錄》的故事算寫完了。如果還有餘力,還想繼續寫起蕭驍的故事,也寫起小稚的故事。關於小稚,當「請從絕處讀俠氣」之罷,會不會,還有一場「漸疑世外有仙蹤」呢?
那是一個童話,而我,是如此地傾心於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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