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人第五聲‘砍’開口的幾乎同時,裴紅欞已砍下第五根繩索,一個「讀」字從天而降,這一下配合更為默契,餘老人這時的一招叫做「殺人有限」,卻是一式陰平刀法,以陰毒對陰毒,羊剎張天翅本一直沒出手,跟在餘老人背後準備暗襲,可那塊布幕一落,餘老人忽然不見了,然後,他在自己喉間讀出了一抹涼意。
他驚詫了下,大關刀還能運出這種平寒小巧的招術?然後他喉間一抹鮮血浸開,他瞪著眼頹然倒地。
不可能——羊剎在倒地之後還覺得不可能:沒有人能在練成‘大關刀’後還可以用大刀使出女子們才會用的‘小解腕十七手’。
但今天餘老人做到了。
所以張天翅死了。
但就在餘老人殺死張天翅之際,‘犬、馬、豬’三剎已有了一息之機。他們重提一口氣,立在場中,互相背靠,六隻怨毒的眼睛罩定了餘老人。
是他、在沒打招呼之下出了手,也是他、已殺了自己一方的兩個人,——一手破了五剎陣。
他們非殺之不可。
自己一方是死了兩個人,但餘老人殺氣已洩。
所以,反擊的時候到了。
餘老人果然被迫在避,回過神的三剎的反擊極為激烈,滿天都是砂,飛砂,不能沾上一星半點的砂!而他們三人腳步凝重,空谷校場中傳出巨石滾地般的聲音,象一隻只大象在這空谷中踏著,他們踏的是餘老人已經不多的生命。
——飛砂走石,尸解天下,這正是五剎酷絕天下的絕技!餘老人的刀卻象這狂砂巨石中努力不倒的一面旗。
舊旗。
風雨飄搖中的舊旗。
白髮蕭駁的舊旗。
裴紅欞看著餘老人,才發現,他原來真的只剩有一隻手好用了,那是右手。而他使用的大關刀本來沉重,本來就是該用兩隻手來握的,他塌了一肩,只有用右手的肩窩夾住大關刀柄。裴紅欞忽然很後悔很後悔請餘老人出這一趟鏢,為什麼還要拉上這一個耿介老人呢?自己娘倆兒死就死吧。
死說不定反而是和愈錚的團圓。
為什麼要再拉上這老人呢?
樹洞裡還剩兩根繩。
‘餘老人怎麼還不喊砍?’裴紅欞想,她的手心已全是汗。她望向場中,餘老人明顯已更落下風,他忽喉頭一聳動,但沒叫出,好在裴紅欞與他似已有了心靈感應,在他出口前,手已剁下,一個大大的「俠」字從天落下。
一線之機,只有一線之機,餘老人獲得了一絲喘息。但他要她連砍兩個繩結!可他張口要再叫「砍」字,丹田之氣卻已全運在刀上,喉中竟出不了聲,這一急急得他滿臉通紅。他已老了,他在苦戰三個年輕人,他只有這一個機會,!他要最後一塊布幕!
可他喊不出、喊不出!
裴紅欞也不知自己是否真懂了老人的刀意,但她砍斷第六根繩後,不知怎麼,一咬銀牙,揮刀向第七根就砍去。拼了——她想:拼了!——當時拼卻怒顏紅,就是這樣一怒,這樣一紅吧?——如果她錯,那她自刎謝餘老人於泉下!
最後一個字格外刺目,那是:「氣」——「請」、「從」、「絕」、「處」、「讀」、「俠」、「氣」。
——請、從、絕、處、讀、俠、氣!
請從絕處讀俠氣!
裴紅欞只覺自己女性溫柔的胸中也熱血一炸。餘老兒長嘯進招,大關刀最後三勢「列國有疆」、「苟能制敵」、「豈在殺傷」一氣而出、奔湧而出!
——裴紅欞想:請從絕外讀俠氣!
——餘老人刀意瘋了,那刀意居然把七大塊布幕的底端削碎,滿天碎布中,他出招。
這一招天地無語,日星啞然。
三剎大驚。
驚也要避。
但如何避?
‘願時光停頓在此一格’——裴紅欞想——‘小稚在樹上’——‘讓他好好看看,好好記住今日的舊校場,記住五剎、記住這日光、老人的刀、還有——一個老人在慘日下如何出招’。
記住——「俠氣」。
當此絕途。
記住俠氣!
刀落。
「馬剎」羅虎立斃。
「豬剎」朱正背裂,再斃。
「犬剎」重傷在額,遁,餘老人補刀,殺之。
沒有人能在這樣的刀下一遁天蹤。
校場上,只剩下餘老人白髮蕭然,拄刀而立。
易水蕭蕭襟袖冷,看此翁白髮拂如雪!
——乃識闊落此衰翁!
小稚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以後多年他還記得:他從沒曾那麼痛痛快快地哭過。
在慘日下,舊校場中無聲大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