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沉默許久,這才答了幾個字:「是!這也是命!」
千秋萬歲,終究抵不過一個「命」字。
朱棣立在那裡,鬢角斑白如雪,眼中的孤寂傷感如同千峰那亙古的蒼冷無情。脫歡已被帶走,去考慮如何決定自己的命運。朱棣終於蹲了下來,不用再在旁人面前維繫自己的威嚴。
他那一刻不再是天子,不再是九五之尊,看起來只是被命運流轉的一個普通人。他輕輕握住了朱高煦的手,感受著自己生命的流逝。
眼中有淚,卻終究未讓淚水流淌,朱棣哽咽道:「煦兒,你要堅持下去。」
這句話,他多年前就曾說過,可他從未想到過會再次提及。
朱高煦只是望著帳頂,喃喃道:「他死了,是不是?父皇,你曾告訴過我,天作孽,尤可為,自作孽,不可活的。你說過,一定要給我們兄弟報仇的。」
朱棣望著那蒼白無血、空空寂寂的一張臉,身軀顫動,艱難地開口道:「父皇從未騙過你。」
朱高煦笑了,笑容中帶著幾分滄海桑田的寂寞。「是的,父皇從未騙過我,一切都是我自以為是……」
「不是的。」朱棣雙手緊握——握緊了朱高煦僅剩的一隻手,哽咽著,「煦兒,是父皇不對。」這個滿是蒼老,一輩子倔強不屈的人,就算在朱元璋面前都不認錯的王者,聲帶無盡的悔意,「煦兒,父皇本來準備……準備讓你當太子……」
腦海中閃過朱高熾肥胖的身軀、屈辱的表情,朱棣心中一陣茫然。
他真的這麼想?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他是天下無雙的君王,可他卻和尋常的父親沒什麼兩樣,甚至,他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他欠兩個兒子太多太多,朱高熾不說,但他怎麼能裝作不知道?他到這刻彷彿才明白太祖當年無可奈何的抉擇。
可是不是已經晚了?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你沒錯的,父皇沒錯的。」朱高煦眼中閃過幾分光亮,那許久未曾有的光亮,透過那光亮,他似乎看到了天光,「父皇說過,就算作為一個君王,有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你為了千秋大業,做的這些事情,我理解……」
朱棣嘴角顫動,一張臉上滿是悲傷。
「可我也沒錯……是不是?」朱高煦空洞的眼中,帶了幾分困惑。
朱棣立即道:「是的,你沒錯!」
朱高煦笑了,笑容中帶著無盡的寂寞。「我是沒錯的,我一直按照父皇的要求來做,別人的東西我不想要。我自己的東西別人也不要想拿走。還記得父皇當年有個玉佩,我想要,但終究被大哥得了去,大哥又給了我……」
他的眼神益發渙散,嘴唇蠕動,聲音越來越低。
朱棣心中的驚懼之意更加強烈,只是緊緊地握著兒子的手,嘶聲道:「煦兒,你……」
「可我沒有要,我摔了那玉佩,那畢竟不是我的東西。」朱高煦的嘴角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那時候孃親為了安慰我,特意給我塗了指甲,血紫的顏色。孃親說,這個我有,大哥沒有的。」
朱棣心酸莫名,仍是嘶聲道:「是,你娘說得沒錯。」
朱高煦輕輕吁了口氣。「我一直染著那指甲的顏色,很喜歡。只可惜,手斷了,指甲也沒了,世上,本來就沒有永遠留著的東西……」
終於艱難地望向了朱棣,朱高煦臉上帶著幾分潮紅,眼中帶著幾分解脫。「父皇,我想通了,我累了,我就算當了皇帝,又能如何?你說是不是?我不會再讓你為難了……」
朱棣無法點頭,亦無法搖頭,見到朱高煦眼中的神色,心頭狂震,嘶聲道:「煦兒,你不要放棄……」
「可我想不通的是……你我都沒錯,那究竟……是誰的……錯……」朱高煦話音未落,眼中最後的光亮散去,頭一垂,再無了聲息。
朱棣一震,緊緊握著那垂落放棄的手,臉上悲痛欲絕。
眼未眨,但淚落。
淚水終究滴在了那蒼白孤傲如雪的臉上,劃了道弧線,流過那似笑似嘆的嘴角,讓他的心品嚐到了無盡的苦澀。
暮雪千峰,江山萬里,冷冷地看著那帳中,紅塵輪轉、彈指凋謝的景色。
鄭和說「是」的時候,臉上帶了幾分蕭然和堅決。
葉雨荷一見鄭和的表情,不由得退後一步,她明白鄭和所言的意思,為了千秋基業,為了萬歲永存,為了救千萬百姓於水火,有些事情,一定要去做,有些人,也註定要擔當這些角色。
可她不能接受。
明白的人,本來就不見得能接受,因此才有那些說到做不到的事情發生。
淚水輕落,不同的情感,一樣的無色。
「是了,這是命,這是秋長風的命。他早知道自己的命,可他還必須要去做。」葉雨荷喃喃自語,嘴角帶了幾分哂笑。「這也是朱允炆的命,因此他雖死了,但還得活著,只是為了掩蓋朱棣篡位的真相。所有人都受命運的擺佈,只有朱棣不用,他可掌控一切,包括天意。」
鄭和眼中少見地閃過絲痛楚。「你錯了,天子也有命……」輕嘆一口氣,「你和漢王都還不知道一件事,當初朱允炆為了逼天子造反,可說是不擇手段。」
葉雨荷搖頭道:「我知道的。漢王告訴過我。」回想起朱高煦和朱允炆的恩怨,她也分辨不出誰對誰錯。
鄭和輕聲嘆息道:「你們不知道的,漢王只知道他為了大哥承受了難以忍受的屈辱,卻不知道太子為了他付出的更多。聖上就因為這點,一直難以抉擇。」
葉雨荷心悸不已,實在想不到還有這段內情,亦想不出太子究竟被朱允炆如何折磨,但見鄭和說話間對那個肥頭大耳的太子滿是同情之意,卻是一陣心悸,她心悸的是朱高煦都這般被辱,那朱高熾呢,到底受了朱允炆什麼非人的折磨?她本對朱允炆被奪帝位還有些同情,但這刻想想,卻感覺朱允炆行事有些咎由自取。
良久,鄭和才道:「聖上行事的確也有過錯。但斧鉞加身,又有幾人能淡定?」
他畢竟和朱棣的其餘臣子有些不同,這般話,楊士奇等人死也不會說的。
葉雨荷冷冷道:「因此他不但早殺了朱允炆,又殺了齊泰、黃子澄,又滅了方孝孺十族?」見鄭和沉吟不語,葉雨荷冷笑,「當然了,你可推說這一切也是為了大明江山。因為這點一切便都有了十足的理由。」
鄭和神色悵然,半晌才道:「不錯,為了江山,一切便均有了藉口。但你難道不知道這等腐生更是誤國,當年若非這三人百般虐待太子和漢王,逼反天子,何至於天下生靈塗炭?你若是天子,他們要將你滿門抄斬,你又該如何?」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這或者本是一些人註定的選擇!
葉雨荷一怔,心中茫然,一時間已不知道究竟誰對誰錯。
或許很多事情,根本沒有對錯可言。
「可天子畢竟有感殺戮過重,已在慢慢改正,只是他素來就算後悔也絕不會認錯,上師亦是如此。」鄭和悠悠輕嘆,「過而能改,總是我們應該支援的事情,難道不是嗎?」
葉雨荷悽然地望著鄭和,喃喃道:「是的,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但是最好不要有過。可他們終究有個改過的機會……有些人,連這個機會都沒有。」
鄭和神色微變,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傷感。
葉雨荷上前一步,緩緩地伸出雙手來,望向鄭和。
鄭和微怔,皺眉道:「你要幹什麼?」
葉雨荷秋波凝霧,如煙縷深愁,「我知道秋長風去做什麼了。」
鄭和目光微閃,略帶詫異道:「你知道了?」
葉雨荷的嘴角帶著幾分澀然花落的笑。「我一直不解他這個人,直到今日和你說了這些話,才算真正地瞭解他的為人。他騙了我,但是……他並未做錯,對他來說……或者對你們這些人來說,有些事情,遠比情感要重要得多。」
「但在他的心中,你卻和他的任務同等重要。」鄭和的嘴角微翹,似笑似嘆,「他對我說過,他可以為了任務去死,但卻能為了你,一直努力去活!」
淚水瞬間迸出,晶瑩無瑕。
葉雨荷再次哽咽,啞聲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他眼下肯定是為了我,去向天子求情,他並無罪,但我畢竟行刺了天子,罪不可赦!他和我在一起,總是沒有結果,我不求鄭大人放過我,也不想再求改過,只求若是有錯,千錯萬錯,都算我的錯!」
淚水點滴化紅顏,湮沒了繁華無常。
她就那麼看著鄭和,哽咽難言,但知道鄭和肯定會理解。
鄭和望著那淚中妝顏,輕嘆道:「因此你為了他,想要擔下一切的錯?你難道不知道,你就算如此,他也不過只有幾日好活?你如果這麼做,那他付出的努力不是全沒了意義?」
他這麼一說,無疑證實了葉雨荷的說法,秋長風做的最後一件事,當然就是用自己的一切功勞,試圖洗掉葉雨荷的過錯。
他去死,為了葉雨荷好好地活。原來直到最後一刻,秋長風做的每件事,還是為了她葉雨荷。葉雨荷想到這點,哀傷欲絕。「可我真的不想他用一世的流離,換我今生的難忘。我只想陪著他,共死共活!」
十年茫茫,悲傷的是相識未見得再相逢,悲哀的是相逢卻不見得能相識……但若能相識相逢、相逢相識,那無論幾日,雖不夠,但足夠!
她就那麼地伸出了雙手,等待命運的束縛,只為換取和秋長風最後的一面。
鄭和靜靜地望著葉雨荷,良久,突然開口道:「你真以為明白了我說的意思?你認為我們會為了朱允炆這個秘密殺了你。而秋長風為了你,因此才去向天子求情?」
葉雨荷並不點頭,但神色已說明了一切。她想通了朱允炆的事情,一直驚恐,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
鄭和輕嘆了口氣,嘆息中帶了幾分風輕雲淡的無奈。「原來你還是不懂的。」再次轉過身去,不望葉雨荷,緩緩道,「聖上早厭倦了殺戮,但不得不繼續北伐,因為這是他的命。上師亦厭倦了殺戮,因此定下最後的計策,不是殺人,而是捨身。我亦是一樣,從始至終,我並不想參與,但我不能不參與,這也是我的命。只有秋長風一直是在主宰著自己的命運,你應該信他……」
「我應該信他?」葉雨荷喃喃自語,不解其意。
「他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死,說不定,他還會比我活的要長久很多。」鄭和的嘴角帶了幾分若有似無的笑容,如春暖花開。
葉雨荷怔住,滿是不信,卻又期待著什麼。「你說,他會活下去?這怎麼可能?你不是說,他中了青夜心,沒有離火和金龍訣的救治便只有一死?如今金龍訣不能啟動,他怎麼還能活下去?」
鄭和淡淡道:「但我有離火。」目光透過帳篷,望向了遙遠的西方,「聽說金龍訣本是金龍的一角,來自遙遠的西洋彼岸,離火等物亦是如此,我下西洋的時候,已在一個遙遠國度的神廟中找到了離火。」帶著幾分嚮往,鄭和又喃喃道:「天地間的玄奧實在很多,探尋這些玄奧也很快樂。」
葉雨荷雙拳緊握,激動得渾身發抖。「可是,現在就算有離火,也無法救長風的命了!」
鄭和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味道。「現在是不行,可你莫要忘記了,當初在觀海時,我就見過秋長風。」
葉雨荷一股狂喜湧上心頭,激動地道:「難道說,在那個時候,你就為他解了青夜心的毒?可他為何還是中毒的模樣?」立即醒悟過來,「是了,他又在騙我們,他用的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策。」
只有如此,秋長風才能騙過也先。只有這般,秋長風才能讓脫歡放棄警惕。
因為有三戒和尚的配合,脫歡和也先才認為秋長風必死無疑,但三戒和尚顯然撒了謊,三戒和尚對脫歡說秋長風必死無疑,無非是麻痺敵手的計策。
這一切,不過是秋長風的終極策略。
葉雨荷想到這些,卻沒有再說什麼,她唯一想說的就是:「秋長風現在何處?」她那一刻,大悲大喜,歡喜得幾乎要炸了開來。
有馬蹄聲起,如江南雨落,鄭和聽到馬蹄聲的時候,喃喃道:「說不定他這刻已見過天子,回到了這裡。」話未落,葉雨荷已閃身出了金帳。
帳外有花開,有日落。夕陽晚照,帶著幾分黃澄澄的顏色,那日落的盡頭,如飛地奔來一匹駿馬,駿馬之上的人兒,帶著天地間的亮色。
他的臉色蒼白依舊,他的眼眸深邃多情,原來十年蒼茫,改得了江山風月,卻改不了他一生的執著。他輕輕地跳下了馬來,望著早就不能稍動的葉雨荷,大踏步地走過來,如同當年的柳橋春色……全文完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紈絝才子》《武林高手在校園》《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刺心》《歃血》《江山美色》《江山美色(極品馬賊)》《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