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神 機

平野處,有殺氣凝聚,戰意橫空。

戰事並不像脫歡事先想的那麼順利,相反,才不過剛剛開始。

明軍聲威奪天時,埋伏爭地利,出箭射停瓦剌軍的兩路攻勢後,立即反攻。

平原適於馳騁,但在明軍的陣營左近,步兵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瓦剌騎兵僵持不動之時,明軍兵營中的長槍手、短刀手奮勇衝前,撓鉤手、盾牌手相互掩護,長弓手遠射,刀斧手近砍……斧一揚,有血飛如花;弓一張,有馬嘶人落。

平野處、明營前,剎那間雪花激盪狂舞,鮮血流淌盈路。

脫歡人在峰頂,見到這種慘狀竟還能神色從容,只是撫著發亮的鬍鬚輕輕地嘆了口氣,道:「你們看錯了朱勇。」

孔承仁、三戒和尚羞愧垂頭,面無人色。很顯然,明軍有詐,朱勇有詐,可他們怎麼會想到過,那麼個魯莽的指揮使,竟會有如此精細的心思?看今日朱勇用兵的表現,很顯然,朱勇一直在做戲!

難道說朱勇在孔承仁、三戒過去時,就知道他們是刺探軍機,因此做戲給他們看?

就在這時,有號角長鳴,蒼涼廣寞,遠遠傳開,撕裂了晨夜交替的最後一分朦朧。

已天明,明中帶了幾分風雲詭譎的顏色。

瓦剌軍後軍變前隊立即回斂。這些人畢竟馳騁縱橫身經百戰,能放亦能收,一聞軍中的號角,立即知道怎麼做。

撤!

眾人來如風,去亦如風,迴轉時,再無開始時的肅殺齊整,看起來更像是散沙。

明軍騎兵兩隊千騎瞬間就銜尾追擊,看起來要趁勢掩殺,盡殲瓦剌來敵在峰前。

號角聲陡然再起,從山峰頂望去,瓦剌軍的散沙突然變了形狀,瞬間凝聚,變成了雪熊的兩隻巨掌,反拍了回來。

而另有兩隊驃騎突然化作了兇猛的獵豹,幾乎以閃電的速度插到了明追騎之後,截斷了對手的後路。

三戒大師輕吐了一口氣,孔承仁神色振奮,脫歡眼中露出了滿意之色。

瓦剌軍的豹、熊雙騎雖一時不慎折損了人手,畢竟沒有讓脫歡失望,先是以退為進,擺脫了和明軍短兵相接的危局,然後引敵出動,發揮出自己最大的長處——平原騎戰。

風雲陡變,天才亮,彷彿就已黯然。

熊騎兇猛,豹騎剽悍,轉瞬間將明軍追兵與後路明軍切斷,越衝越近,眼看就要將所有的明軍追兵斬殺在包圍圈中。

陡然間,明軍營中金鼓聲大作,有一路騎兵從軍營中衝出,奔向了瓦剌軍的豹騎,捲起一地的積雪。

那積雪才起,未及遮蓋天色,那隊騎兵就如龍捲風般衝到了豹騎的邊側。那隊騎兵啟動之快、奔騰之猛、殺意之急,就算一輩子生在馬背上的瓦剌軍都是駭然失色。

脫歡臉色驟變,啞聲道:「明軍中怎麼會有這種騎兵?」

說話間,那隊騎兵已經和瓦剌軍的豹騎不過一箭之遠。

羽箭漫天。

雙方几乎同時射箭。

平原騎兵作戰,弓箭、長槍、馬刀幾乎是每個騎兵必配的武器,而這等距離,無疑是弓箭攻擊的最佳距離。

誰搶到先手,無疑誰就佔據了先機,就能在視生命為草芥的戰場博取一分活命的機會。

豹騎不愧是瓦剌軍的精銳,第一時間射箭,可讓山頂脫歡震顫的是,明軍的騎兵也是在同時出箭,如此看來,對手的騎兵,竟絲毫不亞於他們訓練多年的精銳鐵騎。

一個宣德衛的指揮使朱勇,就算深沉些、狡詐些,故意示弱引他們來攻,但如何能培養出這樣的騎兵?

大明七十二衛,如果每衛都是如宣德衛這般,他脫歡還有什麼顛覆大明的指望?

脫歡越想越是心驚,隱約中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

思緒間,瓦剌軍的豹騎和明軍的第三支騎兵已急速地縮短著距離……明軍雖猛,但豹騎亦是嗜血成性,更被明軍逼起了兇悍血性。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兩軍相爭就是那個志——志氣!

眾人甚至來不及再次挽弓,這等距離、這等速度,倉促挽弓,遠遠不及白刃相見般的暢快淋漓。

眾人持槍,瓦剌軍豹騎盤算著距離,只感覺再奔十丈,就是投擲長槍的最佳距離。

而熊騎的兩隻巨掌,看起來也要和明軍的另外兩路追騎硬撞在一起。

山峰頂,脫歡突然感覺到一陣心悸。

騎兵速度太快,身在其中,完全感覺不到突如其來的變化,但脫歡居高臨下,卻清楚地感受到了危機。

他驀地發現,明軍的騎兵實在有些鎮靜——鎮靜得如山嶽般的沉凝、如火山噴薄前的沉默。

嗖嗖嗖的聲響遽然響起,天地為之色暗。

一排暗影突然從明騎兵中射了出來,擊在瓦剌軍鐵騎的身上。

是連弩——明騎兵射出的竟然是連弩!

瓦剌兵的盔甲陡然就變得紙糊一般的脆弱。

無數瓦剌騎兵悶哼摔倒,無數瓦剌馬匹慘嘶鳴叫,鮮血飛濺漫天,如桃花春落。

天染血色,雲帶徵容。

剎那間,三隊明騎幾乎不分先後地出動利器連弩,刺穿了瓦剌豹、熊雙騎的攔截,橫穿了出去。

脫歡見狀霍然站起道:「怎麼可能?」

三戒大師臉露懼意,孔承仁更是面無人色,亦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雙方騎兵交錯,瓦剌精銳騎兵倒下一片,瓦剌餘眾勇氣尚在,但已心驚。不等對方騎兵迂迴廝殺,就再次散了開去,目露極度的驚懼。

就在這時,明軍營中又是一陣金鼓大響,騎兵盡出,瓦剌熊、豹雙騎退卻,有退入山中,有繞山而走,明軍轉瞬間衝到了山峰之前。

孔承仁忙呼:「太師……請移駕。」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身經百戰的豹、熊雙騎在大明騎兵前竟這般不堪一擊,雖說谷中還有瓦剌精銳騎兵,但依明軍之兇猛,看起來衝到太師面前也並非沒有可能。

脫歡臉色遽冷,未待多說,山谷中號角聲起,谷中瓦剌伏兵盡起,居高臨下展開了還擊。

一時間箭矢如雨般傾瀉,馬嘶人叫,明軍攻勢立阻,稍稍退卻,但不離峰前。就在這時,為首一將手中長槍揮動,有明軍千人呼喊道:「脫歡太師: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出爾反爾,自取其辱,速還我上師,化干戈為玉帛,此為上策。」

千人齊呼,聲音激盪,遠遠傳了開去。

可千人竟異口同聲,實在讓人出乎意料。

孔承仁細一想卻更是心驚,暗想這些人顯然是事先經過了訓練,難道說,這些事情也早在明軍的預料之中?他在山峰上看去,見到揮槍那將赫然就是朱勇,而朱勇之側還立著幾個人,其旁一人,依稀就是那秀氣的將領。

「是三千!」脫歡突然道。

孔承仁一震,心中茫然,三戒已失聲道:「難道朱勇帶來的騎兵中,竟夾雜了明軍的三千營?」

三千營,本是大明最令人心寒的四大軍事力量之一,怎麼會出現在瓦剌境內?

脫歡眼中狐疑帶了幾分獰惡,緩緩道:「不錯,就是三千營。大明步兵帶連弩的是連擊營,騎兵能帶連弩征戰的,只有三千營。」

孔承仁道:「太師,難道大明要向我們宣戰,不然三千營怎麼會來?」

三千營可說是大明最精銳的力量,素不輕動,驀地出現在這裡,其中的深意讓人想想都心寒。

脫歡蠶眉擰得和蠶卵彷彿,望著山峰下,喃喃道:「本太師錯了,大錯特錯。」

孔承仁、三戒面面相覷,不知脫歡哪裡錯了,想問又是不敢。

「可他們顯然也錯了……」脫歡目光投遠,淡淡道,「他們真以為這樣就能奈何本太師了嗎?」

孔承仁順著脫歡的目光望過去,突然驚呼道:「太師,你看!」

山峰兩測陡然氣沖霄漢——是殺氣、亦是兵戈之氣。

孔承仁雖不會望氣,但畢竟也有見識,立即看出那股氣亦是雪意——有大軍衝來,激起無數雪屑飛天,凝成帶雪意的殺氣!

雪舞如塵,塵沖霄漢時,有沉雷聲響,沉雷聲才傳到耳邊,有驃騎遮蓋雲天地到了眼前。

剎那間,明軍微亂,但轉瞬便嚴陣以待,再沒有方才寫意肅殺的風姿。

全部明軍瞬間分成兩部,一部依山,一部面向平原布成了方陣,對抗突如其來的驃騎。

三戒大師見狀喜道:「太師,是我們的人……」見脫歡微微一笑,三戒大師補充道:「原來太師早就神機妙算,還有後招。哈哈,這下朱勇他們死無葬身之地了。」

孔承仁也明白過來,臉露喜意道:「太師,原來是太師的精銳之師及時趕到!」

脫歡養精蓄銳,志在中原,當然不會只有谷中的兩萬人馬。他一直留在這裡,一方面是等金龍訣啟動,可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卻是在等隨後要來的八萬精騎,以及陸續要到的瓦剌各部二十萬兵馬。

此時那二十萬兵馬還在草原上匯聚,但八萬精騎有半數曉行夜宿,終於在這關鍵的時候及時趕到,讓脫歡也不由得舒了一口長氣。

三千營也好,宣德衛的明軍也罷,不過是眼下的這點人馬,再怎麼勇猛,又怎堪再戰?

如今朱勇率部負隅頑抗,敗亡不過是遲早的事情。最要命的一點是,朱勇依山抗拒,看似不差,但他的後方有脫歡虎視眈眈、居高臨下,山前有瓦剌生力軍驀地殺來,可說是腹背受敵。

山峰眾人均看出如今的形勢,忍不住放聲高呼,一時間氣動山野。

而明軍再無半聲發出,似乎已被眼前的危機震駭得難以動彈。

有鼓聲響動,脫歡谷中的精騎早就按捺不住,隨鼓聲從山中、山上衝出,搶先攻擊朱勇的後路。

朱勇似知不妙,早分派兵力扼住身後,死死抵住瓦剌軍從背後的衝擊。

明軍地處山腳,騎兵難以縱橫馳騁,瓦剌軍從山中出擊,難展所長。明軍似乎也知道到了關鍵之時,刀斧手、長槍撓鉤手盡出,阻擋住了瓦剌兵,一時間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號角長鳴,瓦剌增援的生力軍迂迴個圈子,已將明軍盡數包裹其中,列陣稍整,呼嘯聲中,如潮湧來。

一時間,天亮不如槍尖的鋒亮,寒風難敵馬蹄帶起的疾風。

有風起,風沙漫野;有雪激,雪聚風雲。

風雲色變!

從山峰望去,只見到瓦剌軍如驚濤駭浪,怒漲冬之雪意,蕭殺地衝來,掀起的狂潮彷彿就要盡吞山前的明軍。

孔承仁舒氣,三戒喜形於色,脫歡目光從二人臉上掠過後,落在了山前的明軍之上,陡然皺了下眉頭。

明騎兵、包括三千鐵騎並未出擊,相反,均是有些後撤。

朱勇似乎慌了手腳,只是揮槍讓一些盾牌手上前,形成了第一線的防禦,而弓箭手卻聚集到了兩側,零零散散地射箭。

雙方距離急速地縮短。

瓦剌軍氣勢如虹,而大明的三千騎並未出擊,似乎就算大明最剽悍的精銳之師,也被瓦剌軍的殺氣震懾得喪了膽氣。

但是,脫歡知道不是。

他久在草原,一眼就看出,三千營並未亂。一隊騎兵亂不亂,不看人的表現,而看馬的鎮靜。

三千騎的馬鎮定如鐵鑄般。

他們怎麼會如此鎮定?

這種時候還這麼鎮靜的人,不是瘋子,就是還有扭轉局面的手段。脫歡想到這裡時,心中震顫。

陡然間,有千餘人突然衝到盾牌手之後,錯落有致,形成了三排。領軍之人,正是朱勇身邊那秀氣如女人般的男子。

脫歡居高而望,驀地望見那千來人突然舉起了一個似矛似棍的東西,對準了衝來的瓦剌騎兵。脫歡的臉上倏然沒了血色,蒼白得如陰山雪峰終日不化的積雪。

那一刻他突然嘶啞地喝令道:「停下來!」

孔承仁、三戒大師都是奇怪的表情,不知道脫歡這時候要讓誰停下來?

誰都停不下來!

瓦剌軍氣勢已成,就算軍令如山,也無法讓這些殺意瀰漫、瘋癲狂野的兵士停下來。

但有人卻能讓他們停下來。

明軍中盾牌手陡散,眾人只見那秀氣的將領手臂一揮,就聽到「轟」的一聲響,立時硝煙瀰漫!

那聲巨響,幾乎震聾了所有人的耳朵。與之相比,五更時,明軍營中的千鑼齊響,聽起來簡直是天籟之音。

有巨響,有煙起,煙塵瀰漫中,最先衝來的瓦剌騎兵的鐵流倏然崩潰,本是強悍如潮的瓦剌軍遽然如擊在了堅硬的絕壁陡巖上,散成了煙霧塵埃。

剎那間,哀鴻遍野,雪紅如血,無數瓦剌騎兵哼也不哼便連人帶馬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刻造成的震撼,使人心跳遽停,讓天地動容。

這世上還有這種聲浪?直如神之法力、鬼之咒語,甚至鬼神見到這種威力也要失色驚凜。

脫歡近乎呻吟地說了一句:「神機!」

什麼是神機?神之機心、還是神之機心造就的如此磅礴無儔的威力?

孔承仁聽到這兩字的時候,立即明白過來,震驚的雙眸暴出,甚至沒有了呻吟的氣力。他那一刻,腦海中只閃出一句話來。

那本是大明京城中流傳的秘密,但也傳到了遙遠的草原。

錦衣無情,五軍鋒冷,三千神機,鬼神也驚!

那噴薄出如此聲響威力的千餘人,原來就是神機——大明最讓人膽寒的四大軍事力量之一、讓鬼神都驚駭的神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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