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底 牌

她喃喃自問下去,淚水從憔悴又情深的臉龐劃下去,落在了衣襟上,不帶一分聲響。

可其中的情感,卻比春雷還要震撼。

朱高煦的嘴唇動了兩下,終究沒有再說什麼,他雖極為厭惡秋長風對他的欺騙,但他實在不想在這種時候再刺傷葉雨荷。

他不是君子,但他也不是小人,更不會如也先般見人就咬。他隱約知道葉雨荷要說什麼,心中驀地十分茫然。

「太多了,多得讓我無法分辨,多得讓我這一輩子有這些回憶,就算此刻死了,也無悔無怨!」葉雨荷流淚,但始終睜著秀眸,望著秋長風,一霎不霎,似乎此生再也不忍移開。

因為她早知道,每一次的相見,或許就意味著永別。

「相思相知難相守,相扶相偕難相依……人生本來就是如此,你我一起,經過了千難萬難,但看來註定了難以相守相依,這是命——金龍訣也無法改變的命。」葉雨荷淚溼青衫,哽咽著,「如果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寧可……從未和你相見。」

秋長風一震,上前一步,啞聲道:「雨荷……」他有千言萬語,但他說不出口。

「我從來未和你相見,或許我今生,從此會蒼白無色。但你若沒有了我,我只有替你喜歡。」葉雨荷喃喃著,「從我們入草原的這些日子來我就開始憎恨自己、甚至有些厭惡你……」

如瑤明月雖然也是女人,可一時間顯然也不能夠理解葉雨荷要說什麼。

秋長風卻理解了,徑直道:「雨荷,謝謝你的厭惡。」

眾人有些面面相覷,朱高煦更是詫異,半晌才問道:「葉……捕頭,你厭惡秋長風什麼?」他雖然明白太多事情,但顯然還有更多事情不理解。

葉雨荷笑了,笑中帶淚,如雨後荷花的那份清淺。

「我厭惡我和他做的一切,我厭惡我們開始改變,我厭惡我們在改命前已改變了自己的性格。我們明明知道脫歡的陰謀,卻不想著去揭穿,這本來就讓人生厭。可我是個小女子,為了心愛的男人,做什麼事情好像都說得過去?如瑤小姐,你當然是這麼認為的吧?」

如瑤明月坦然承認道:「不錯,這一直是我的看法。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比你做得還要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的是秋長風,見秋長風並沒有留意,只能暗自嘆口氣。

「可我終究是捕頭,我始終難過自己的心關。我更厭惡秋長風因為我而發生了很可怕的轉變。他變得不是秋長風,他變得讓我陌生。」

頓了許久,葉雨荷才道:「可我顯然又錯了,秋長風還是秋長風,他沒有讓我失望。他騙了我,我現在知道了,卻只有喜歡。」

「喜歡?」朱高煦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只感到陣陣茫然。他懂葉雨荷的意思,也懂得了秋長風為何要謝,但他做不到。

懂和做,本來就是兩回事。

「我曾奢求蒼天,請它給秋長風一個做回自己的機會,蒼天幫我實現了,我很喜歡。」葉雨荷望著秋長風,淚水朦朧,目光中卻帶著說不出的清醒眷戀,「不管他騙了我什麼,可我終於知道,他為人始終沒有改變,我只知道他一直做著自己堅持的事情,這就夠了。」

最後,葉雨荷切冰斷雪地道:「因此……我從來……不恨他的欺騙!」

洞中又沉寂下來,沉寂在勝過千言萬語的無言中。

相愛——或許在一些人心中本就是無言的。

如瑤明月明若秋水的眼波從秋長風的身上掠過,盯著葉雨荷臉上的執著,心中微顫,突然想,我當初感覺秋長風在感情上不知親疏,這是他的弱點,但我是否又錯了?

許久,葉雨荷才移開目光,望向木然的朱高煦道:「漢王,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我是個好人?」朱高煦喃喃叨唸著,心中還想著葉雨荷說的那句話:「我從來不恨他的欺騙。」

他一直很茫然,甚至到現在還不解——不解葉雨荷為何會不恨,因為他的一生中最恨的事情就是別人的欺騙,就算騙他的那人是他的兄弟、他的父親。就聽葉雨荷道:「我知道你恨秋長風騙了你,你說過,背叛你的人,都要死的,你恨他……」

朱高煦凝望著秋長風,眼中閃過厲芒。「我本來已把他當作是兄弟的。」

「但你明白一切後卻想要報復,也想讓我刺痛他、恨他。」葉雨荷嘆了口氣,「可我實在看不出,他哪裡背叛了你?」

朱高煦冷笑道:「他沒有背叛我?」

葉雨荷執著道:「沒有!你讓他取夕照,他就幫你取了夕照。你讓他做什麼事情,他都為你做到了,這也算是欺騙?」

朱高煦滯住。「可他有很多事情未對我說。」

「漢王何嘗不是如此?漢王難道沒有秘密?」葉雨荷立即反問道。

朱高煦沒來由地生出了一陣煩躁,突然放聲狂笑道:「你不知道,原來你根本還是不知道,你若知道一切的話,現在就不會這般和我說話。」

葉雨荷感覺朱高煦的笑聲中帶著幾分瘋狂甚至絕望,忍不住一陣心悸,問道:「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朱高煦不再理會葉雨荷,盯著秋長風道:「你當然知道!」

秋長風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厲喝一聲,看起來就要上前,但轉瞬間後退了兩步,喝問道:「秋長風,我警告你,莫要再對我隱瞞什麼!不然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因為邱福?」

邱福?

如瑤明月聽到這個名字時大為茫然。葉雨荷倒知道邱福這個人,邱福本為朱棣靖難時手下的三猛將之一,不過早死了,朱高煦突然提及這名字做什麼?如瑤明月卻注意到,秋長風和沈密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見朱高煦又退後一步,秋長風立即道:「是。」

朱高煦止住了腳步,冷笑道:「你終於肯對我說出真相了嗎?」

「他不是不肯,而是不能。」一個人開口道。

是沈密藏開口了,聲音嘶啞,眾人望向沈密藏,均是一臉的錯愕,不知這時候沈密藏會說出什麼驚天的答案。

朱高煦冷冷地望著沈密藏道:「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們早在行動前就將性命融入到了這個計劃中。我們加入了這個行動就是去死。而我們曾經立誓,就算死也不能說出真相。」沈密藏沒有再用皮笑代言,說出的每個字都低沉有力。

朱高煦微有動容,轉瞬譏誚道:「為什麼現在又說了?怕我?」

沈密藏和秋長風均是無語。

朱高煦冷冷地笑道:「以也先的聰明,只要知道沈密藏還活著,是沈密藏救的秋長風,很快就能推出所有的前因後果。沈密藏,你很聰明,因此一直不吭聲,反倒讓也先狐疑不定。也先現在還不知道秋長風如何逃脫囚籠,殺了龍騎,也不知道沈密藏和秋長風的關係,因此一直想不到關鍵所在。」

如瑤明月有些恍然,終於明白為何方才也先幾次要和沈密藏對話,而沈密藏和皮笑為何不答,原來這些人的心機深沉如淵,難以猜測。

「但只要我一說出這個關鍵,也先很快就會明白一切,包括邱福的事。他明白這點,你們辛苦多年的計劃將立即前功盡棄。」朱高煦咬牙道,「我現在明白鄭和的意思了,他好絕!」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有痛恨,也有佩服。

沈密藏嘆了口氣道:「因為你是漢王,所以你明白。」

秋長風接道:「如果是太子,就不會明白。」

沈密藏皺了下眉,澀然道:「如果是太子,根本不會在這裡。」

他們二人說的話很有些莫名其妙,如瑤明月和葉雨荷聽不懂,朱高煦卻懂了,放聲狂笑道:「不錯,朱高熾不會在這裡。我朱高煦在這裡懂了,但是又有何用?」說到這裡時,狂笑的臉上突然有了兩點水漬,但轉瞬飛散。

朱高煦不會流淚,只會流血。

「這根本就是命,誰都難改的命。」朱高煦咬著牙,望著秋、沈二人,「我不管,也不想去管,更管不了許多。我只問你們最後一個問題,你們莫要騙我……不然你們知道我會怎麼做。」頓了許久,朱高煦雙眸紅赤,用全身的力氣說出要問的話來,「金龍訣是不是根本就是個——騙局?其實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金龍訣!」

這番話剛一說出,洞中人的心跳似乎都停了。

只見油燈寂寞地燃,燃得心驚。

葉雨荷那一刻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耳邊只回蕩著朱高煦說的那兩句話——金龍訣根本就是騙局,根本沒有金龍訣。

如瑤明月的臉上那一刻也有著說不出的可笑之意,她根本無法理解朱高煦的意思。

金龍訣是騙局?根本沒有金龍訣?他們為之慘鬥,爭個你死我活的金龍訣,竟然不過是騙局?

騙什麼?

怎麼可能?那些傳說,那些言之鑿鑿的人,那些波詭雲譎的勾心鬥角,都不過是為了一個騙局?

如瑤明月想笑,卻笑不出來,眼中滿是驚駭欲絕之意。

只有秋長風和沈密藏立在那裡,臉色一個白皙、一個慵懶。秋長風開口道:「這世上有金龍訣,脫歡手上的金龍訣就是太祖當初改命的金龍訣。」

朱高煦嘶聲道:「秋長風,你到現在還要騙我?若金龍訣是真的,為何我用正確的方法卻無法完全啟動金龍訣?」

秋長風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神色慾狂,笑著點頭道:「好,好,你不知道。」轉頭望向沈密藏,「你和他是一路的,你當然也不知道。」

沈密藏默然地點點頭。

朱高煦轉身要走,喃喃道:「好,那我去找也先問問。」

眾人均變了臉色,知道朱高煦若帶夕照出去,只怕也先轉眼就會把洞中的人斬殺殆盡。沈密藏突然道:「漢王,請等等。」

朱高煦止步,卻不反身,冷冷道:「你還要說什麼?」

沈密藏慵懶的面容中突然帶了幾分肅然。「方才如瑤明月說的話,無論對對錯錯我本沒有義務糾正什麼。但有一件事她說得大錯特錯,我必須糾正。我來這裡不是救秋長風的。」

如瑤明月露出不信的神色,朱高煦冷漠道:「你以為我會信你?」

沈密藏嘶啞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冷峻。「你一定要信,很多事情絕不能想當然爾,也不能聽別人說了就信,一切事情、還要憑自己的判斷。我只想說,如果秋長風要走早就走了,他不用我來救!這點,你可以去問如瑤明月。」

朱高煦霍然轉頭望向如瑤明月,如瑤明月訝然半晌,回頭向鐵欄望望,終於點頭道:「不錯,秋長風要走早就走了。」

這點沈密藏的確沒有說謊。

秋長風錦瑟刀在手,三刀後就崩彎了鐵欄,脫了一層束縛,他連破子母機關絕非難事。

錦瑟刀一直不在秋長風身上,顯然也不是沈密藏交給秋長風的,如瑤明月判斷,錦瑟刀本來就在囚牢中。

可秋長風的錦瑟刀難道真可通神,不然怎麼會出現在姚廣孝的囚牢中?

如瑤明月想不通這個關鍵,但明白一點的是,若昨夜秋長風突圍,他能逃走的機會極大,秋長風的確不用等沈密藏來救就可以走的。

想到這裡,如瑤明月神色恍惚,一時間感覺自己的腦袋實在比西瓜都要大。

她想明白的一切,難道又都錯了?

秋長風和沈密藏的所為,看起來簡直是非顛倒、漿糊一般。

朱高煦只看瞭如瑤明月一眼,就知道沈密藏所言不假,不禁問:「那你來……」

沈密藏用沉靜的聲音,清楚分明說道:「我來這裡本是來救漢王的——奉聖上的旨意。」

朱高煦怔住,冷酷的臉色在那昏黃的燈火下終於有了改變——改變如滄海有淚、玉暖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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