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長風聽姚廣孝說出金龍訣啟動之法,並沒有半分激動,只是點頭道:「不錯,朱允炆就是這麼做的。上師……難道你說得就是金龍訣啟動之法?」
姚廣孝聽聞朱允炆竟然來了,已難保持平靜,催問道:「這當然就是啟動之法,朱允炆呢,他也知道這些?」
如瑤明月聽了,心中暗想,秋長風果然有點本事,用的是拋磚引玉的計策。姚廣孝聽朱允炆一來,知道金龍訣開啟之秘已不是秘密,竟然輕易地說了出來。可這法子也只有秋長風使用才靈,若是三戒和尚來,只怕還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
秋長風立即道:「不錯,他……好像就是這麼對脫歡說的,不過昨天恰逢陰天,而今天也不見太陽,金龍訣無法啟動。可朱允炆既然知道開啟金龍訣之法,自然用不到上師,所以卑職覺得他們很快就會對上師下手,是以冒險來救上師。」他似乎並沒有留意到謊言有些難圓,他又是如何得知朱允炆和脫歡說什麼的?
姚廣孝心情激盪下,卻根本沒有留意這些細枝末節,緩緩鬆開了秋長風的手,恢復了平靜,喃喃道:「他果然回來了,他果然回來了……就在這六十年輪迴的時候回來了。太祖當然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他回來索命了,報應,嘿嘿,報應!」
如瑤明月聽到姚廣孝的乾笑聲中帶著說不出的驚恐,背脊不由得衝起一股寒意。
世事神奇,輪迴不休,原來真的有宿命,而且命中註定——註定朱棣從朱允炆手中取得了帝位,也註定朱允炆迴轉啟動金龍訣,報朱棣當年的奪位之仇。
秋長風留意著姚廣孝的臉色,試探道:「上師,眼下我們極為危險,還是想辦法逃離這裡再說。卑職會想辦法破壞他們金龍訣的啟動……卑職已經看出,脫歡狼子野心,只怕脫歡改命後,第一個願望就是做個一統天下的皇帝,而隨即就要入侵中原,顛覆大明江山。」
姚廣孝微震,轉瞬便變得異常冷靜,喃喃道:「他們不會得逞的,他們不會得逞的。」
如瑤明月似不知道秋長風這麼說還有更深的用意,見他輕易套出金龍訣啟動之秘,使個眼色,只想讓他儘快脫離這尷尬之境。
秋長風卻不急於離去,仍然焦急道:「上師,如今他們已聚齊了金龍訣啟動的全部物件,雖這幾日未有陽光出現,但太陽遲早會出現的,到時候只怕天下大亂。卑職眼下第一要務就是護送上師離開,然後拼盡全力,堅決不讓他們啟動金龍訣。」
他言語焦灼,神色誠懇,又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如瑤明月聽了,一時間又是恍惚,感覺秋長風這人實在是做戲的高手,讓人根本無法分辨他的真心假意。
姚廣孝反倒恢復了往日的冷漠,靜立許久,嘿然又道:「他不會得逞的,因為……」他欲言又止,凝視著秋長風,似乎考慮著什麼。
秋長風微舒一口氣,揣摩道:「情況危急,上師竟還這般冷靜,莫非上師還有應對之策嗎?」
姚廣孝凝望秋長風良久,這才道:「鞦韆戶,你一直未讓我失望。」
秋長風澀然道:「卑職這次也不會讓上師失望,一定會竭盡全力,帶上師脫離險境。」
如瑤明月雖知秋長風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從來不顯目的,可見他這時候還一口一個要救上師,心中也忍不住茫然。
姚廣孝嘴角微翹,似笑非笑道:「我早該死了,在金山時就該死了,在慶壽寺時亦以為要死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秋長風神色茫然,顯然不解姚廣孝的言下之意。
雖已白日,但洞內幽暗,如瑤明月借昏黃的油燈望過去,只見姚廣孝神色枯槁,更像個死人,聞他語帶詭異,不由得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我以為自己功成名就可流芳千古,可是……我錯了。」姚廣孝像在望著秋長風,又像是望著虛無,「我什麼都沒有得到,就算家人也一個個離我而去。」
秋長風倒知道此事,當年姚廣孝靖難之役後本功業蓋天下,但回鄉省親時非但好友不見,而且還罵他「和尚誤矣」,就算他姐姐亦是同樣的說辭,對他避而不見。他雖榮光無限,但最後除了朱棣外,再無親人朋友。
姚廣孝自此後又到慶壽寺為僧,少理政事,沉默寡言。
少有人理解姚廣孝沉默後的心思,秋長風亦是很難揣摩,見姚廣孝如斯,秋長風忍不住想,朱棣呢?朱棣會不會了解姚廣孝?可誰瞭解朱棣?
「王圖霸業,不過都歸塵土……」姚廣孝淡漠自語,「我自以為成王霸業可流芳千古,可終究不過是一場罵名罷了。當初你看‘功名竟誰成?殺人遍乾坤!’兩句,推斷我極具大氣魄、偉抱負,同時做事又不惜一切……」
秋長風回首慶壽寺之時,恍如昨日,低聲道:「卑職信口胡言,上師莫要放在心上。」
姚廣孝不帶感情道:「你說得很對。我為了一己之氣顛倒蒼生,誤人誤己,現在想悔,卻已遲了……」
秋長風身在險境,看起來終於有些焦灼,並不解姚廣孝之意,只是道:「還不遲……」
姚廣孝自說自話道:「我該死了,你卻不必。你帶著我很難逃出他們的追捕,可我還餘願未了,希望你幫我去做。」
秋長風遲疑道:「上師請講。」
姚廣孝喃喃道:「他們不會得逞的,因為……夕照在我這裡。」
秋長風早從朱高煦口中得知此事,還是忍不住露出吃驚之色,「夕照竟……在上師手上?」
如瑤明月也是訝然,想說這根本不可能的。因為當初他們抓了姚廣孝,詳細搜了姚廣孝的身上,根本沒什麼夕照。
姚廣孝表情中帶了幾分嘲諷。「是的,在我這兒。當初我就和陳自狂說了,一有危機的話,立即把夕照送來給我,我和他還是有幾分交情的。陳自狂雖死了,但他兒子陳格物還是守信將夕照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將它……藏在了身上。」
如瑤明月神色錯愕,想破頭也想不出姚廣孝把夕照藏在了哪裡才不會讓他們發覺?
頓了很久,姚廣孝這才面無表情道:「你把它帶給聖上,告訴聖上……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如瑤明月臉色微變,只感覺這老僧詭異中又帶著幾分森然,聽姚廣孝又道:「只要夕照在我們手上,朱允炆就無法啟動金龍訣。」終於有些恍然,明白姚廣孝為何一直說脫歡不會得逞。
「刀來……」姚廣孝伸出了乾枯的手。
秋長風遲疑地遞過刀去,姚廣孝接過單刀,一刀插在大腿上,只是一劃,有血淋淋又泛著晶瑩之光的一物出現在姚廣孝的手上。
如瑤明月心中駭然,終於明白姚廣孝如何藏得住夕照。
姚廣孝竟然將大腿剖開個口子,把夕照藏進去又縫合了起來,怪不得忍者搜了姚廣孝的周身也仍然搜不出夕照來。
這人恁地瘋狂?對自己怎會如斯的殘忍無情?
如瑤明月震驚之時,秋長風卻已伸出顫抖的手來……他當然也沒想到這種情況,但他當然也沒有忘記他的最終目的——來取真正的夕照!
姚廣孝要遞夕照時,突然望向秋長風道:「你如何知道脫歡和朱允炆的陰謀?」
秋長風陡然色變,手一翻,向夕照抓去。
若是他還能有以往的身手,這一把抓去,只怕天王老子手上的東西都會被他取到,但他早無以往的能力,心中兼之震駭,這一抓,已慢了許多。
姚廣孝退後一步,避開了秋長風的一抓,突然道:「你是來騙夕照的?」
秋長風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低呼道:「上師,你聽我解釋……」
姚廣孝卻根本不聽,手一用力,就將那血淋淋的夕照向地上摔去!
如瑤明月從未想到會有這種突變,一時間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秋長風話未落地,身形一滾,一個掃堂腿踢了過去,夕照堪堪落地時,秋長風一腿及時掃到,竟將那夕照掃起,向如瑤明月飛了過去。
如瑤明月頓時醒悟,伸手一把抓住夕照,微舒了一口氣。
秋長風一腿挽救了危機,疲憊欲死。只見頭上刀光起,再次滾去,刀光擦身而過。秋長風一直滾到石洞盡頭,這才勉強站起,貼石壁而立。
鋼刀還帶著血水,這刻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聽起來卻是極為的驚心動魄。
刀是秋長風用過的刀,血還是姚廣孝的血。
姚廣孝出刀斬向了秋長風,卻斬在空處。
秋長風那一刻看起來臉上青意籠罩,已無一分血色。
噹啷聲響,單刀落在了地上,姚廣孝緩緩坐下來,目光漠然地望著秋長風。秋長風臉上有了愧疚之意,啞聲道:「上師,我……」
姚廣孝嘆了口氣,沒有半分震怒,有的只是無邊的死寂。「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秋長風聞言臉色又變,甚至變得有了幾分驚恐畏懼,突然身形一展,向姚廣孝撲了過去。
當的聲響,有鐵欄落下,隔在了秋長風和姚廣孝之間。
只是這一次結果卻是截然相反,姚廣孝人在欄外,而秋長風卻被關在了欄中。
秋長風撲到鐵欄前,手摸冰冷的鐵欄,臉色青中亦帶著幾分冷意,緩緩向遠方望去,一字一個驚心道:「如瑤明月,你、做、什、麼?」
放下鐵欄,將秋長風關起來的人,竟是如瑤明月。
如瑤明月放下鐵欄,手持帶血的夕照,輕咬紅唇,一撩秀髮,嘆息道:「秋長風,很抱歉,我也是逼不得已。」
秋長風握著鐵欄的手青筋暴起,冷冷道:「逼不得已?我幫你救你父親,你不報答我也就算了,還把我關起來,只因為逼不得已?」
如瑤明月立在那裡,略顯尷尬,未待多說什麼,一個聲音傳來:「因為她知道,你並非是那麼可靠的。」
聲音響起時,踢沓的腳步聲跟隨響起,竟有幾人從暗影處走了出來,為首那人,赫然就是也先。
也先身側卻立著三戒大師,躊躇滿志、洋洋自得的樣子。而三戒之旁,朱高煦站在那裡默然地望著秋長風,彷彿一切事情和他無關。
秋長風見這三人同時出現,青冷的臉龐陡然變得蒼白憔悴。許久,這才點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緩緩鬆開了手,倒退了兩步,虛弱的身子似再也無法經受這般打擊,坐在了地上。
姚廣孝坐在欄外並不轉身,亦不再看秋長風,任由鮮血從腿上滲出,神色木然,看起來和死沒什麼兩樣。
三戒大師望著姚廣孝的背影哈哈笑道:「師兄,現在可真如你一直說的那樣了,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姚廣孝不語,或許到現在,他也根本沒什麼可說的。
那一刻,三戒和尚猙獰醜惡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得意。他並非無話可說,而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錦衣夜行有何意義,一個人若做了得意的事情,如果根本無人知道的話,有何得意?
「秋長風,王子早看出你小子詭計多端,知道你絕不甘心任人擺佈的。」三戒大師洋洋自得道,「王子算定你小子若是得到金龍訣啟動的法子,得到夕照,反倒會藉此要挾我們,這是你最後的底牌。」
秋長風臉色蒼白,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了朱高煦的臉上,澀然道:「漢王,他們早知道夕照是假的,你之前是在做戲,不過是給我看的?」
朱高煦沉默許久才道:「他們並沒有知道太久,我是在你答應太師來騙姚廣孝後才對他們提及此事。」
秋長風輕嘆一聲道:「好,很好。」他這時候除了這句話外,實在已無話可說。
也先微笑道:「我的確剛剛知道,漢王對我說及夕照是假的時候,我倒真的很吃驚。漢王,你的騙術也很高明啊!」
朱高煦冷冷道:「但夕照還是我幫你得到的。」
也先立即點頭,笑道:「不錯,你終究兌現了承諾,我當然也要信守對你的承諾。秋長風,你的算計我一直都很佩服的,但你顯然也算錯了一件事情。」
秋長風蕭然道:「我算錯了很多事情。我應該早想到,你一直都想對付我。給我希望,不過是要我絕望的。」
也先上前一步,目光中帶了幾分貓戲老鼠的意味道:「你這句話並未說錯。我一直希望在你最有希望的時候再讓你絕望,那樣豈不更是有趣?秋長風,你已黔驢技窮了,要不要我把你想的都說出來?」
不用等秋長風回答也先就道:「你當然知道我不會讓你活下去,你只有自己爭取機會。你看似為漢王來騙姚廣孝,但終究只是想自己取得夕照和金龍訣改命之法,用做籌碼,參與其中,讓我對你無可奈何,這是你最後的底牌!但你實在無人可用,只有借為如瑤明月救父的引子請她幫忙,你早連做戲救姚廣孝的氣力都沒有了。」
秋長風似乎不想再看如瑤明月,接道:「太師把我和如瑤明月分開後,王子就去找如瑤明月?太師當然也想到這點了?」
這時候看起來,脫歡的任何一個命令都有著深意。
也先笑道:「你現在終於想到了,可惜有點太遲了。太師早知道你的打算,因此讓我去和如瑤明月談判,就算漢王都知道你已用處不大而捨棄了你,如瑤明月當然知道怎麼做。」
如瑤明月一旁忍不住道:「秋長風,你莫要怪我,我也不過是想救家父。」
若是旁人,這刻只怕都要破口大罵,聲嘶力竭,然而秋長風只是淡淡道:「我為何要怪你?路是我自己走的,我棋差一招罷了。」
也先搖頭道:「你錯就錯在,算錯了自己的能力。你這種情況,又如何妄想有人會跟你一起……當然,葉雨荷是例外。」
秋長風垂下頭來喃喃道:「也先,我輸了,我無話可說。」突然竟笑了起來,「可你還沒贏。」
也先臉色微變,凝聲道:「我還沒有贏?」
秋長風眼中有光芒閃現,緩緩道:「你們雖可從如瑤明月口中得知金龍訣啟動之法,但並不知道怎麼去做。」他的口氣中多少又恢復了些往日的自信。
也先看看如瑤明月,又看看姚廣孝,突然仰天大笑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肆無忌憚,秋長風望見,臉色白得和雪一樣。
不待也先回答,三戒大師已笑道:「秋長風,你只怕到現在還沒有想明白,我們本來不需要知道金龍訣啟動之法的。」
秋長風微震,困惑道:「不需要?」
三戒大師臉上盡掃懦弱卑劣,昂然道:「如瑤明月……你當然知道金龍訣啟動之法,說與我聽。」
如瑤明月猶豫片刻,說道:「我方才聽姚廣孝說乾轉大有,趨同人……」
三戒大師截斷道:「是不是乾轉大有,趨同人,變無妄,走離位後啟動離火?」
如瑤明月略有驚奇,她知道姚廣孝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三戒等人還未入山洞,既然如此,三戒大師從何而知這個秘密?
三戒大師很快道:「其實我這些年來一直在研究金龍訣啟動之法,知道奧秘無非是五行相生。金龍訣啟動不過是以六十四卦為基,運轉五行,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但改命。不過我雖推出這步驟,卻一直不能確定,故意示弱哀求姚廣孝,不過是想證實自己的推論。早在朱允炆拿出羅盤時我就知他要測量方位,朱允炆雖故作神秘,好像信步而走,但我早看到他走的方位和我猜的並無兩樣,那羅盤本沒有什麼玄奧,只是朱允炆不精五行,因此要借用,真正的高手何須用那羅盤?」
轉望秋長風,三戒大師哈哈笑道:「你當初故意混淆視線,把那羅盤看得很是重要,讓我等去搶,我就將計就計,故意演戲,讓你認為我真的什麼都不懂。」
秋長風神色異樣,似乎也沒想到過這個卑鄙的小人竟然是個扮豬吃虎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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