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內 情

那文士恭敬道:「回太師,朱高煦並未表示太多的不滿,他招秋長風入帳,想必是要勸服秋長風了。」

脫歡淡淡地道:「不表示不滿並不代表就滿意了。三戒大師,你有觀人之術,方才看了那麼久,可看出什麼問題了?」

他問的是案旁的一個人。

方才那壯漢裝成脫歡時,案旁站有五個人,除脫歡和那文士承仁夾雜其中外,還有三個人一直默默而立。

那三個人中,最古怪的是那個蒙面禿頭的人。

那人不但蒙面,而且周身上下都蒙在一件灰袍裡,讓人只能看到其身材中等,別的根本無從分辨。

若非脫歡提及,誰都看不出那人是個和尚,因為他雖禿頭,還帶了串念珠,但站在那裡卻沒有半分和尚的樣子,有的只是死氣沉沉,如木雕石刻。

脫歡帳下竟有人蒙面,想想都很奇怪。脫歡卻好像和那人頗熟,對那人也頗為信任。

那蒙面人終於開口,道:「朱高煦很有問題!」

他的聲音啞得如同沙漠中響尾蛇張口吐舌般讓人厭惡,聽了便會忍不住周身戰慄,而想要立刻躲避這種厭惡。

脫歡蠶眉抖動了一下,並不追問。很多時候,他高深莫測,但有些時候,他又希望不必多說,手下人就能明白他的心意。

那蒙面的三戒大師無疑明白脫歡的心意,立刻說:「朱高煦用的是反客為主之計,他手握夕照,籌碼雖不多,但很是關鍵,他也聰明,會利用這個關鍵參與改命。他若能說服秋長風繼續跟他一路,這就說明他借兵不過是個幌子,他真正的用意,只在金龍訣。」

脫歡滿意地點點頭,微微一笑。這其中道理他當然清楚。

那文士冷哼一聲道:「他們太高看了自己,卻不知道太師是在故意考驗他們,目的是要觀察他們的意向,不然何以會讓秋長風看出破綻?想他們就算是孫猴子,也跳不出太師的掌心了。」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不但減輕了過錯,還把一切轉錯為功,捧了脫歡。

脫歡的鬍子更亮,輕撫黑鬚平靜地道:「朱高煦很是貪心,他們的命現在已在本太師手上掌握,他妄想用個夕照就加入進來還不夠資格。」

那文士立即道:「是呀,太師眼下手握金龍訣和離火,艮土……」他看了三戒大師一眼,態度恭敬道:「艮土因三戒大師之故亦有了下落,不日可得。朱高煦只憑個夕照就想分杯羹,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哈哈笑了兩聲,見帳中無一人發笑,那文士有些尷尬,忙道:「我等都是仰太師鼻息,太師給的才會要,貪心的人,太師並不喜歡。」

脫歡滿意地點頭道:「承仁這話說得不錯,貪心的人不會有好結果。可夕照在朱高煦手上,實在讓人意料不到。」

那文士嘆道:「不錯,這件事真有點陰差陽錯,王子本是運籌帷幄,不想卻讓朱高煦趁隙而入……」他提及王子的時候,臉上現出幾分怪異,似欽佩,又像是畏懼。

脫歡皺了下眉頭,下意識地擺擺手道:「三戒大師,你覺得朱高煦會把夕照放在哪裡?」

三戒大師緩緩地道:「朱高煦在太師面前曾說過一句話,只要艮土一到,他自然會命人將夕照快馬送到。這麼看來,他還有手下在附近接應,夕照應該就在不遠。」

脫歡點頭道:「本太師也是這麼想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朱高煦畢竟曾是漢王,應該還有死忠的手下。」

那文士立即建議道:「用不用屬下派人去搜尋附近的陌生人,取回夕照?」

脫歡擺擺手,臉上又有了狐狸般的笑:「何必去搜,等他送來豈不更好。」

那文士眨眨眼睛,一時間無法體會脫歡的深意,就聽脫歡道:「三戒大師,你肯定艮土會到?」

三戒大師只是答了一個字:「是!」可就是這一個字中,不知為何卻包含著極為強烈的恨意,讓人聽了竟毛骨悚然,但那恨意卻顯然不是對脫歡而發。

脫歡對三戒看起來頗為信任,如得到保證一樣,微微點頭,突然又問:「大師如何來看秋長風、葉雨荷這兩個人?」

三戒大師這次卻沉默了許久,在眾人均以為他不準備說話時卻道:「秋長風沒有出手行刺太師的打算,葉雨荷倒很衝動,幾次想出手,但這反倒證明葉雨荷對金龍訣極為熱切。未得到改命機會前,葉雨荷只要有一線生機就不會貿然出手。朱高煦和秋長風本來勢不兩立,這次居然聯袂前來,也的確應該是因為金龍訣之故。因此依在下看來,金龍訣未啟動前,他們還會與我們合作,但要提防他們有小動作。」

他居然對秋長風等三人頗為熟悉的樣子,分析起來頭頭是道。

脫歡點點頭微笑道:「本太師倒想看看他們會有什麼小動作。」

那文士瞥向三戒大師旁邊的兩個人道:「葉雨荷他們應該慶幸沒有出手才對。」

三戒大師身旁還站著兩人,他們一直沉默無語,聞言亦是安靜地站著,並無任何表情。三戒左手處的那個人,額頭高聳,身形高瘦,看起來隨時都要騰空而走一般;而右手處那個人,則肩寬背厚,雙眸竟泛綠意,雖是站著不動,但讓人看著竟如同見到了荒野裡的猛獸一般。

脫歡望了眼那兩個人,嘴角泛出些許微笑道:「有龍虎雙騎在,秋長風他們若出手,的確要自討苦吃的,不過很多時候,能不出手還是不出手的好。」

那文士立即躬身肅然道:「是。」

脫歡目光閃動,又望向那個三戒道:「聽聞大師對醫卜方面也頗為精熟,以你所見,眼下秋長風的身體如何呢?」

三戒大師立即道:「我看其眼神隱透青意,眼通肝,可見其肝臟已被青夜心所損;人之肺氣宣於皮表,他面容憔悴,聽其咳嗽,喑啞嘶裂,可見其肺經已遭受重創;他的頰間有紅赤暗湧,站立虛浮,鬢髮間白中泛青,可知其心、脾、腎均有了很嚴重的問題。若是旁人如他這般境況恐怕早就臥床不起了,但他還能撐住,可見他意志極堅。這種人,無論求生做事,均有常人難及的毅力,太師若不想留後患,最好將他儘早……除去!」他觀察細微之處,看起來竟不亞於秋長風。

脫歡沉吟道:「後患?他有什麼後患呢?」

三戒大師沉吟道:「不知為何,在下總覺得此人留在這裡,對金龍訣的啟動是個威脅。」

那文士失聲道:「秋長風要破壞金龍訣啟動,他不要命了嗎?」

三戒大師沉默半晌才道:「按常理來說他會要命,但是等金龍訣啟動後就難說了。很多事情是不能用常理揣度的,反正我覺得要密切留意此人的舉止。」

脫歡皺了下眉頭,緩緩道:「屈指算算,他應該最多不過還有二十日的性命了?」

三戒緩緩點頭,再不多言。

他們竟對秋長風的情況頗為了解,葉雨荷若在此,定會明白他們和葉歡之間必有瓜葛。

脫歡又問:「他中了青夜心後,聽說是用刀斷四脈之法暫時延命至今的。到現在是不是真的只有離火或者金龍訣才能救他呢?」

三戒大師嘿嘿笑了聲,緩緩搖搖頭。

脫歡竟還能耐著性子道:「大師是說還有別的方法救他?」

三戒道:「不是。若是二十日前,他或許還能用離火自救,可到了現在,他死氣攻心,就算給了他離火,他也沒法再活了。到如今……」頓了片刻,三戒大師下了肯定無疑的結論,「只有金龍訣啟動才能救他,除此之外,他只有死路一條!」

脫歡笑了——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殘忍,他舒服地伸個懶腰,若有遺憾地道:「既然秋長風遲早是個要死的人,倒不用急著殺他了。本太師其實很想看看他還能玩出什麼把戲。」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人衝入帳內來到了脫歡面前。

若是刺客前來,只怕不等到了脫歡面前就會被帳外的銀甲武士、帳內的金甲兵衛砍成肉醬,就算刺客可衝過那些防衛,也絕難擋過龍虎雙騎的合擊。

可所有人均未出手,就看那人徑直到了脫歡面前,低聲說了一句話,脫歡雖一直運籌帷幄、波瀾不驚,但聽那人言罷,臉色遽變。

朱高煦聽秋長風追問如瑤明月的事情,皺眉許久,遲疑道:「她這個人……一時間倒難說清楚。」

葉雨荷道:「漢王,長風問得不錯,如瑤明月這個人的確很是奇怪,她的動機用意一直讓人難以捉摸,你已說過,眼下我們是同舟共濟,既然如此,有話講明瞭最好。」她自從說出心事,被秋長風接受後,竟不知不覺地改了稱呼。

秋長風只覺得心中一暖,這句話他早已等了多年。可若早知等得這般艱辛刻苦,他當年會不會留下?

那一刻,他有一絲恍惚,但仍堅持道:「雨荷說得不錯……」

葉雨荷心中一甜,又帶了幾分酸楚,只因見到秋長風枯槁憔悴的一張臉。這句話,她亦等了許久,可從未想到過,等說出後,竟一日比一日短暫。她若知道這聲稱呼會經過如此險惡磨難,她寧可當初見到秋長風的第一眼時就拋卻與他的一切恩怨。

紅塵紫陌,回首無數,縱飛花飄絮,霓裳起舞,終究不過化作塵土。

她到現在唯一的奢盼只是救回秋長風的命,再和他拋卻一切恩怨,可這究竟能否做到?

朱高煦見到這二人的情形,一時間也有些惘然,就聽帳外有人輕聲道:「兩位若是想知道我的事情,問我就行了,何必讓漢王為難呢?」

三人扭頭望過去,見帳簾一挑,如瑤明月進到了帳中。她不知何時來的,但顯然在帳外已有些時候了。秋長風神色不變,緩緩道:「那也要如瑤小姐肯說才行啊。」

如瑤明月顧盼生輝,搖曳多姿地到了三人面前,屈膝跪坐。這倒非她有求於眾人,而不過是他們東瀛的一種坐姿。

如水波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漫過,如瑤明月幽幽一嘆道:「其實一些事情我已對漢王說過,只請他莫要告訴旁人。他是個君子,因此到現在並未對你們提起。」

朱高煦冷冷地道:「我不是君子,我最恨君子。」他不看如瑤明月,只是看著空曠帳篷的對面,對如瑤明月要說什麼不置可否。

如瑤明月嫣然一笑,秋波流轉,終於凝在秋長風的身上,道:「秋大人,記得不久前我去找你時曾對你說,‘一個女人為了救最親近的人,無論做什麼,我都不覺得過分’。」

葉雨荷記得這是當初如瑤明月對秋長風說的辯解之詞,一念及此,心中感激。她雖感覺如瑤明月舉止不合常理,但一直對如瑤明月沒有太多的惡感。

秋長風卻道:「如瑤小姐請長話短說。」

如瑤明月的笑容有些苦澀,道:「那句話,我是有感而發的。葉姑娘為了你所做的一切,或許別人不贊同,但我身為女子卻是深有感觸。因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也是為了一個男人。」

她現出了敞開心扉的神態,表明是要和秋長風等三人精誠合作。

葉雨荷微感驚訝,暗想莫非如瑤明月也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難道是葉歡?如果是這樣的話,如瑤明月的舉止倒說得過去。一想到如瑤明月一切舉動是為了葉歡,葉雨荷只感覺心中沉甸甸的。她看了眼朱高煦,卻見到他木然地望著對面的帳篷,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秋長風反問道:「為了哪個男人?」

如瑤明月嘆了口氣輕聲道:「一直以來,秋大人難道不覺得很奇怪,為何忍者諸部在沿海活動,唯獨缺了一個人?」

秋長風立即道:「不錯,缺了個如瑤藏主。按理說這種大事關乎兩國交兵、生死存亡,如瑤藏主不可能任由你來左右。」

如瑤明月臉現悲哀,道:「我不過是受制於人。你恐怕並不知道,家父早在兩年前就已失蹤了。」

秋長風悚然動容。他實在難以想象,威名遠播的如瑤藏主為何會突然不見。

如瑤明月瞥了一眼朱高煦,又回頭看著秋長風道:「這件事漢王已知曉,看來漢王真的沒有把這事告訴秋大人。家父不見後,我當然極為焦灼,因此百般打探,一直一無所獲,家父就像憑空消失一樣。直到一年前,我突然收到了父親的一件信物,傳信物之人對我說,家父在他們手上,要救家父的性命,一定要我聽命行事。」

秋長風的腦海中靈機一閃,震驚道:「令尊難道是落在了葉歡之手?」

如瑤明月微徵,終於點頭嘆道:「秋大人果然聰明,一猜就中。」

葉雨荷苦笑,這才明白自己想錯了,原來如瑤明月為的那個男人竟然是如瑤藏主。她並不笨,立即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果不其然,就聽如瑤明月道:「因此我只能聽葉歡的命令列事。」

秋長風嘿然冷笑道:「你這個謊說得並不高明,令尊何等人物,葉歡怎麼能夠控制住他?」

他說話時緊盯著如瑤明月,不放過她的一絲細微表情。

如瑤明月悲哀道:「家父三年前就染病在身,下肢癱瘓,只是因為怕別的家族反抗才將訊息秘而不宣。你當然也知道,忍者部中素來都是強者為王,藏地、伊賀等部早對家父的宗主之位虎視眈眈,若知家父的情狀只怕立即就要發難,到時候如瑤家的下場將會很慘。家父癱瘓,功夫早去了八成,這才被葉歡所乘。」

沉默了片刻,如瑤明月見秋長風不語,苦澀道:「秋大人,你不信我嗎?」

秋長風片刻未語,而後說道:「葉歡以令尊控制你,然後就讓你為亂沿海?」

如瑤明月道:「不錯,他讓我們先行刺沿海的官員,然後讓我們去找《日月歌》,順便劫持雲夢公主。我們一直想不通,他當初為何執意要命令我們劫持雲夢呢?」

秋長風冷笑道:「這有什麼想不通的,葉歡只想把事情鬧大罷了,他知道猛然間要求太多隻怕你們不會從命,因此才讓你們一步步陷進來而難以自拔。」

如瑤明月有些恍然道:「原來如此,若非秋大人分析,我倒……真的沒有想到。」

秋長風眼眸中光芒一閃:「你真的沒有想到?」

如瑤明月忍不住用嫩白如玉的纖手撩撥下頭髮,眼中露出楚楚可憐之意,道:「秋大人不信我嗎?」

秋長風盯著如瑤明月,憔悴的臉上突然帶了幾分厭惡,緩緩道:「如瑤明月,我最後警告你,你若想和我們真誠合作,最好實話實說,不然的話,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談下去的必要!」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紈絝才子》《武林高手在校園》《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刺心》《歃血》《江山美色》《江山美色(極品馬賊)》《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