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抉 擇

秋長風不理,轉瞬消失不見。

朱棣眼中露出分古怪,輕輕嘆口氣道:「雲夢,這事……需從長計議。」

雲夢公主霍然站起,竟也衝出了帳篷。太子驚詫,才待去追,就聽朱棣道:「讓她去!」太子立即止步,急道:「可是,雲夢會不會有事?」

朱棣目光中隱泛光芒,卻不言語,只是有些疲憊地坐在靠椅上,閉上了雙眼。

秋長風出了軍營,只感覺風刀入骨,忍不住緊緊長衫。遠方海岸平闊,有古樹蒼天。

驚濤拍岸,如卷冬雪。

他望著那驚濤駭浪,搖搖頭,才待舉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叫道:「秋長風,你給我站住!」

秋長風心中嘆息,緩緩轉身,望著雲夢公主快步走到他的身前。他知道很多事情根本躲不了,他也知道公主遲早要追來,他必須要解決此事。

目光掠過公主,望見不遠處的古樹下,露出青衣一角。秋長風收回目光,望著臉色漲紅的雲夢公主道:「公主相召,不知何事吩咐?」

雲夢公主幾乎要貼在秋長風身上,抬頭望著秋長風那深邃的眼,開門見山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拒絕我,不是你不配,而是我不配。其實你是瞧不起我的,對不對?」

她眼中沒有被拒的憤怒,反倒有分悽婉欲絕。

望著那悽婉的眼眸,秋長風心中微震,再也說不出話來。

雲夢公主幽怨道:「你從來都是瞧不起我的,因為我本來就任性、刁蠻,根本從未為別人著想。這些事,你都知道,父皇也知道,但你們並不對我說。父皇是因為不忍傷我,你是因為看不起我。」

秋長風沉默半晌才道:「我如何看待公主,並不重要……」

「你錯了,很重要。」雲夢公主截斷道,「在我心中,比什麼都重要。我只知道,自從你在迷宮救醒了我,你在我心中,就比誰都要重要。」她目光凝在秋長風的臉上,低聲道:「在迷宮時,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你對我不離不棄,我很感激。可只有在你為我擋那亂石如箭時,我才感覺你對我是如此的重要。你方才拒絕我,離我而去,我感覺到從所未有的傷心。我不懂什麼是愛,可我只知道,今生你若不在我身邊,我會遺憾一世。」

她目光楚楚,伸手拉住秋長風衣襟,柔聲道:「秋……我知道你厭惡我的毛病,我以後……改了行不行?」

雲層積厚,海風如刀,吹在身上,很帶分冷意。

可雲夢公主的臉火熱,心火熱。她不知自己怎會說出這些話來,但她說出來,也是無怨無悔。她的一顆心在劇跳,可她並沒有垂下頭去,只是灼灼地望著秋長風的眼……秋長風卻移開了目光。

雲夢公主一顆心沉了下去,她幾乎想喝問:「難道我這樣低聲下氣,你還不肯接受我?」她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心中酸楚,又忍不住地要落淚。

有藍色的絲帕輕輕地遞到雲夢公主的面前……雲夢公主一喜,接過絲帕,抬頭望向秋長風。那竟是秋長風遞過來的絲帕,那絲帕早就發黃泛白,很有些破舊,上面繡著個秋蟬。

那秋蟬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除秋蟬外,手帕上還繡著半闋詞——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雲夢公主看著那絲帕,又看著秋長風的臉,沒有擦去眼淚,半晌才道:「這像是女子用的手帕?」她畢竟是女人,有著敏銳的感覺。她突然想到在牛家村的時候,秋長風就唸過這詞兒。

難道這詞兒,本有什麼深意?

她只是望著手帕,卻沒有留意到古樹後有人望過來,目光中滿是錯愕……秋長風點頭道:「不錯。」頓了下,才道:「愛一個人,的確讓人歡喜讓人愁。公主喜歡我,我真的感激。」

雲夢公主黯然道:「我不想要你的感激……」她沒說的是,我只想你娶我罷了,可不知為何,看著那方手帕,她一陣心悸,這些話竟再也說不出口。

秋長風緩緩道:「我知道公主這樣的人,若是愛上一個人,會愛一輩子。誰若被公主喜歡,真的是福氣。只可惜,我偏偏也是公主這樣的人。」

雲夢公主心頭一沉,感覺手帕有了千斤之重:「你愛上了別人?」

秋長風澀然道:「很早以前,我本是個孤兒,流浪街頭,幾乎就要餓死……」

雲夢公主滿是訝然,不想冷冰冰的秋長風,還有這種往事。古樹後青衣一角,隨風而顫,顫抖得如那主人的心絃。

秋長風不望古樹,只是緩緩道:「可我在秦淮河的時候,遇到個女孩。在別人都對我唾罵嫌棄的時候,只有她出現在我的面前,用這手帕包著個饅頭遞給我,讓我不至於餓死在街頭。」

他不必多說什麼。因為那種感覺,不解的會一笑,瞭解的卻入骨——相思刻骨。只有那真正處於絕境的人,才知道雪中送炭有多麼的溫暖。

溫暖的一生難忘、永銘心間。

雲夢公主聽往事悠悠,幽幽道:「因此你愛的是她,對不對?」

秋長風沉默許久,只答了一個字:「是!」

手帕飛揚,雲夢公主的手卻垂下來,她低頭問道:「那她現在在哪裡?她知不知道,還有個你在這裡對她刻骨銘心地想念?」

她突然想哭,可她一點也恨不起來。望著那方發黃的手帕,望著秋長風那黯然的臉,她知道秋長風沒有騙她。既然如此,她也不會恨他。

她沒有看起來的那麼不講道理。

贈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從前她讀這首詩時,從未感覺其中的悽婉,可今日心中驀地湧起這詩詞,卻心碎得想哭。她那一刻只是在想,不知何日,才會有個男子對我如此的想念?

秋長風神色有分惆悵道:「之後,我就和她失散,她也從不知道……我還記得她。或許她還記起,或許她早已忘記……」

他目光看不透那古木參天,因此看不到那古木後身著青衣的人兒,手握純鈞寶劍……早就淚盈雙眼。

雲夢公主也想落淚。但聽到這裡,驀地鼓起勇氣,握住了秋長風的雙手,低聲道:「既然如此,不知道我能不能……」她沒有說出來,但她知道秋長風會明白她的用意。

秋長風微笑道:「我知道公主善解人意,絕不會讓別人為難。」他輕輕地抽出手來,拿回那方繡著秋蟬春詞的手帕,轉身離去,再也不見。

雲夢公主望著那遠去的背影,驀然間……淚流滿面。

她並不知道,那時、那刻,她身邊不遠的樹後,也有個女子淚過雪白雙頰,流過薄紅的唇間……那一直握著純鈞劍、穩定如磐石的手,早顫抖得如風動的琴絃。她一直不知道秋長風為何會對她好,她只以為今生也不會明白。可她從未想到過,原來早在塔亭前的十數年,他們就已相見。

相見時難,明白太晚!

有風起,有潮湧,濤聲如歌,穿不破如鉛厚的烏雲。

已入冬,天寒,將雪。

秋長風離開了公主的視野,終於嘆了口氣,心中亦是帶了分惘然。可他很快振作了精神,認清了方向,向觀海鎮內行去。

觀海鎮內肅殺一片。天子親臨觀海,朝中重臣、浙江布政使、寧波府知府早就隨駕誠惶誠恐地戒備。雖說天子早下令不許擾民,但尋常百姓如何敢隨意行走?

長街清冷,長街漫漫,秋長風的心思亦漫漫。他做了一個選擇,但對於他來說,還有更多的選擇、更多的謎團等待他去破解。

他中了青夜心,到如今,不到八十日的生命,但他還是不急不躁。他漫步在長街之上,目光卻不清閒,反倒有種蒼鷹的銳利。

他好像在找尋什麼。

陡然間,他目光落在長街的一面牆上,那牆角處畫了艘小船。那筆法極妙,寥寥幾筆就勾勒出直掛雲帆濟滄海的豪邁。

秋長風望著牆上畫著的小船,目光閃爍,終於長吁一口氣。前行不遠,轉過長街,陡然止步。

葉雨荷正站在前方不遠處。她臉上淚痕早幹,可那雙秋波般的眼,卻帶分晨露的光澤。她就那麼望著秋長風,突然道:「我都知道了。」

這句話,她曾對秋長風說過一遍。

當初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只知道秋長風中了青夜心,還有很多並不知曉。她不知道秋長風為何對她這麼好,為她擋住一切風雨,寧可舍卻性命也要救她。她到如今終於知曉。

那兒時秦淮河畔的一見,她早就淡忘,卻不想時隔多年,還有人記在心間……望著那盈盈的淚眼,秋長風眼中又有分迷離,更多的卻是激動。他少有如此激盪之時,突然上前一步,說道:「雨荷……我……」

凝望那清澈的眼,他終於鼓起勇氣,霍然握住那冰冷的纖手。

葉雨荷沒有閃避。她只是立在那裡,垂著頭,同時握著那火熱有力的手掌,有如握著他的一顆心。

可那顆心之上,卻有一道青線,已過了掌心,露著死神般猙獰的笑容。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後悔寂寞的豈止是嫦娥?

冷風蕩起她的黑髮,拂著她蒼白的臉頰。她就那麼望著那道青線,手冷……可心更冷。

秋長風只望著那風動黑髮下,如雪的一抹脖頸,眼中突然露出一絲衝動:「雨荷……我們走吧。」

葉雨荷霍然抬頭,目光略帶詫異、卻又淒涼地望著秋長風道:「走?去哪裡?」

秋長風神色掙扎,咬牙道:「該做的我已經做到,我想和你一起走,去個沒有勾心鬥角的地方……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話,這早就違揹他的準則。可他還是說出了這些,因為他想試試……他終生的守候,難道不是為了換取這剎那的凝眸?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錯過?

可他雖下了決心,但望見葉雨荷的臉色,一顆心卻沉了下去。葉雨荷眼眸中先是激動,再是陣陣惘然,然後就是恢復了平日的冷漠。

甚至比平日更冷漠。

「可我不想在你的身邊。」

秋長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如受錘擊,臉上剎那間沒有了任何血色。他本是有力的雙手,有了分軟弱。可他轉瞬緊握住葉雨荷的手掌,神色激動,嗄聲道:「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這麼想。」

葉雨荷神色冰一樣的冷,嘴角也帶分冷冷的笑:「你知道我怎麼想的?我本來對你還有分好感的,可當初在迷宮,你推開我去救雲夢公主的時候,我就開始討厭你,沒有一個女人會容忍心愛的男人那麼做。如今你有駙馬可做,怎麼會甘心和我在一起?更何況……你不過還剩幾十天的性命,你難道覺得,我會和一個將死的人廝守一生?」

秋長風五指鬆開,心中絞痛,神色錯愕,不認識一樣地看著葉雨荷。

他怎能想到,那一生的守候,竟會換來這種結果?他只感覺臉上的血意一陣陣地退卻,本是敏銳的腦海中一片空白。然後他就感覺到葉雨荷輕輕地抽回手掌,卻沒有留意她眼中的堅決……葉雨荷看了秋長風最後一眼,突然轉身,快步地離去,再不回頭,終於沒入長街的盡頭。秋長風雙手無力地垂落,神色木然。

鉛雲低垂,如同壓在秋長風的胸口。

燈火燃起,可如何點亮他心中的希望?

他就那麼呆呆地立在街頭,呆呆地望著遠方,目光空洞,不能思想。

陡然間,有錚的一聲琴響,攪亂了天地間的陰暗,激盪著秋長風的心絃。他終於回過神來,望向那琴聲發出的方向,臉上慘白,嘴角卻又帶分嘲弄的笑。

這次他嘲笑的好像是自己。

緩緩舉步,推開了小巷盡頭的木門,琴聲更近,但更幽。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背對秋長風,正在撫琴。

他撫琴時,專心致志,似乎都沒有察覺秋長風走近。背後望過去,只感覺那人身材也不高大,可無論誰望到那人的背影時,不知為何,都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

那人衣著如尋常百姓,衣袂飄飄,看起來淡然如風,可坐在那裡,卻凝重如嶽。他肩頭不寬,可內在蘊藏的力量,卻像是能山崩地裂。

他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可誰一眼看到他,就算看到他的背影,都明白那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可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在一個普通的庭院,奏著清樂?

秋長風望著那人時,臉上突然帶了三分肅然,十分尊敬,其中……還夾雜著幾許激動。他從未對任何人露出這種表情,但對眼前的這人,卻有從內心湧出的尊敬。

因為……就是這個人,改變了他一生。

他來觀海,本不是要見天子,而是要見此人。

風未靜,但清樂不知什麼時候卻停了。風戀樹、樂纏梁時,那人也不回身,輕聲道:「你可知道我彈的是什麼曲子?」

那人並未回身,可好像早知道秋長風來了,他好像也是在等秋長風前來。他和秋長風相見,問的好像是閒話——這好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話。

秋長風垂手而立,精神振起,立即道:「這首曲子本叫履霜,是周宣王時重臣尹吉甫長子伯奇所作。伯奇本為孝子,但被後母所讒,被父所逐。一日清晨履霜,伯奇傷感自身無罪被逐,因作履霜曲以述情懷。曲成後,伯奇投河自盡。」

他不但對書畫頗有涉獵,看起來對琴樂也是頗有鑽研。見那人不語,秋長風又道:「後北宋范仲淹最愛彈奏履霜一曲。當年宋仁宗在位時,北宋雖有狄青大將軍苦撐邊陲,但北宋沉痾日久,疾重難返。范仲淹銳意變革,但不敵朝中腐朽勢力,範公終生只彈履霜一曲,想必是提醒自己要如履霜般警醒。可范仲淹、狄青等人未逢明主,黯然而退。大人正逢其時,為何彈此曲抒懷?」

那人淡淡道:「你應該知道的。」

秋長風目光閃爍,緩緩道:「古語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大人彈履霜一曲,當然不是說天子的問題,既然如此,大人憂心的應該是大明天下的隱患。日月歌再現、金龍訣復出、排教叛逆、捧火教造反、東瀛虎視,這些變數若是匯聚在一起,真用金龍訣改命的話,只怕要讓蒼生日苦,再陷倒懸。大人彈履霜曲,寓意履霜,擔憂的卻是這些暗中的隱患,不知道弟子猜得對不對?」

秋長風自稱弟子,目光中滿是尊敬,因為這人本是他的師父。

沒有眼前這個人,就不會有秋長風。

可這人又是師父、又是大人,大明天下,能讓秋長風如此稱呼的又會是哪個?

那人緩緩點頭道:「你能從一曲中聽出這多,不枉我的期許。可你難道不知道,這些本是假象?捧火會實在算不了什麼,我若想消滅他們,早在十年前就可做到。天子到此,也絕不是為了一個區區的捧火會!」

那人話語平淡,但口氣中的自信卻讓人不容置疑。

捧火會出手,用計奇詭,就算漢王都曾陷入窘迫,這人是誰,竟有這般自信?

秋長風臉上現出分詫異,詫異的不是那人的自信,因為他知道那人絕不是大話,他只是詫異那人的言下之意,喃喃道:「假象?難道說,這其中,本來另有玄機?」

自從日月歌再現後,一切事情可說是撲朔迷離,詭異神異,就連秋長風這樣的人,都是如墜霧中,苦苦追尋究竟。但那人竟說是假象?

那真相是什麼?

那人靜靜地望著庭院牆角的梅樹,梅樹吐芳,花白如雪。

「其實你也是懷疑的,是不是?」那人又道。他並未說秋長風懷疑什麼,可秋長風卻已明瞭,點頭道:「這裡的確還有很多疑點解釋不通,因此弟子讓人去查葉歡的真正底細。」

那人手一揚,有封書信倏然到了秋長風的面前。

秋長風一把抓住,抽出信紙,只是瀏覽了一眼,臉色陡變。他那一刻的臉色,有恍然、有激動、有憤怒,亦有嘆然。

「原來是這樣……」秋長風輕舒了一口氣,澀然道,「弟子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一切。」他心中一直有疑團,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地明白。

那人手拂琴絃,臉上也帶分愴然道:「你既然明白了,就應該知道怎麼做了。」

秋長風沉默許久,搖頭道:「弟子不知道怎麼去做。」

錚的一聲,琴絃斷了一根。那人似乎沒有料到秋長風這麼說,半晌才道:「你不知道如何去做?還是不想去做?為什麼?」

他一連三問,問的卻是秋長風的內心。

那人顯然也瞭解秋長風,根本不信秋長風鳥瞰大局後,還不知道如何去做。

秋長風沉默許久,才道:「師父,我又見到了她。」他提及她的時候,心中酸楚,無論她如何對他,她在他的心中,分量總不會改變。

他並不知道,他說的她——葉雨荷出了觀海後,此刻已到了一個破廟前。

廟宇破落,蛛網纏結。葉雨荷立在廟前,手握劍柄。風肅殺,如刀如劍地砍在身上,可那些痛苦,永遠不如她內心的傷痛。

她不知道用多大的決心,才會說出那種殘忍的話來。

傷害本是把雙刃劍,重傷了秋長風的時候,也在絞裂著她的心絃。

她不想那麼做,但她只能那麼做。她知道或許有些傻、有些呆,但她早就沒有了選擇。

緩步走入破廟中,望著那塵土滿面的神像,葉雨荷木然道:「你們說……只要我能殺了朱棣,就能救回秋長風?」

她突然對神像說出這句話,無論是誰聽到,都是難免錯愕。廟中無人,只有個滿是汙垢的神像,難道葉雨荷就是對這個神像說話?

一個聲音突然傳來,飄飄蕩蕩道:「不錯。」那聲音似是神像說話,又像是飄浮在空中,讓人難以捉摸。

葉雨荷並不詫異,只是木然道:「你們知道我一定會出手?」

那聲音緩緩道:「不錯,你一定會出手。殺解縉的看似紀綱,其實真兇卻是朱棣。朱棣生性殘忍暴戾,從他滅方孝孺十族就可看出。更何況,他殺了你的恩人解縉,又將你父流放。你父可說是間接因他而死,殺父之仇,本不共戴天。更何況……你要救秋長風,只有這個選擇。」

葉雨荷澀然道:「你們能守信?」她並沒有把握,但她還是要問。她並沒有其餘的依託,她知道這件事若發生,她不會再有活路。她如此選擇,只想為秋長風爭取一分生機。

就算是那微弱的一絲。

那聲音沉默許久才道:「當然。如瑤明月雖不是天子,但說出來的話,卻比大明天子都要守信。」

原來葉雨荷當初在迷宮時,碰到的就是如瑤明月。她和如瑤明月間,顯然已有了約定,因此她才會放棄追尋葉歡,來到觀海。

葉雨荷苦澀地笑笑道:「可我見都見不到朱棣,如何能有機會出手?更不要說殺了朱棣。」

那聲音輕淡道:「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們選中了你,就是因為只有你才有接近朱棣的機會。我們自會安排一切,讓你接近朱棣。現在……我們只問你是否答應。」

葉雨荷臉色有了分訝然,實在想不到這些人如何會有這般神通,竟連大明天子都有把握行刺。沉默許久,她終於點點頭,悲傷的眼中帶分無邊的絕望:「好,我答應。」

有風吹,有云聚,有海嘯,有濤湧。

天地肅殺。

秋長風心中也滿是肅殺之意。他望著那坐著的人兒,又重複了一遍道:「我遇到了她,我想放下一切,和她遠走天涯。」

院中無邊的沉默,暗潮洶湧。天已暮,可烏雲凝聚的暮色,反倒有分亮色。

那人仍舊背對秋長風而坐,望著那斷了的琴絃,緩緩道:「天子雄才偉略。靖難之役後,雖能壓下一切叛亂,但知道那些叛逆遲早還會崛起,再給大明帶來動亂。因此,他和我制訂了一個計劃,計劃就叫做永樂。」

永樂!

計劃為什麼叫永樂?永遠安樂?

可那人說及「永樂」二字時,臉上沒有半分歡快,語氣中反倒滿是肅然。永樂計劃究竟是什麼計劃,為何那人說起的時候,如此凝重?

那人突然說起陳年秘事,秋長風卻沒一點驚詫。因為他知道這事,因為他就是永樂的一環。

這件事極為隱蔽,就算紀綱都不知曉。

那人又道:「於是,我就培養了幾個人,準備實施永樂計劃。我選中的幾人中,最看重的就是你。這場動亂看似才開始,但平叛的計劃,早就醞釀了十數年。」

秋長風澀然道:「因此你向上師推薦了我?我在其中也是枚棋子?」他明白的越多,越是心驚,才發現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環,命運的環。

突然想起,當初在烏衣巷,姚廣孝曾經詭異地說過:「這世間總像有個環兒,你自以為走了出去……你自以為在前行……可你走了許久才發現,終究走不出這個環兒。」

他那時候,聽到姚廣孝所言只是心寒,可這刻卻是忍不住的心驚。他恍然明白了一切,明白這一切原來早就註定。姚廣孝說的,遠比他能想到的還要深遠。

那人點頭道:「不錯,你是棋子,但你在其中是至關重要的一步棋。一切絕非巧合,在你踏入慶壽寺那刻起,這個計劃就開始引發——由你來引發。」

霍然站起,那人轉望著秋長風,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如今計劃已起,再沒有更改的餘地。為這計劃,我們已費了太多心血,死了太多人。網已撒下,就絕不能空回。叛逆若是計劃得逞,死的就是百萬蒼生!」

那人面容並無特異,頜下無須,看起來也有分老態。他有著特別的雙眸,雙眸如海,那裡面不知藏著多少天地玄秘。可這刻,那雙眼中滿是波濤狂湧。

秋長風神色木然,垂下頭來,緊握雙拳。

那人盯著秋長風,目光咄咄:「可這個時候,你竟然告訴我,你要退出?不管一切地退出?你如此作為,只為一個女子?」陡然厲聲道:「可你難道忘記了,當初曾在我面前說過了什麼?」

秋長風霍然抬頭,神色激動,嘶聲道:「我沒忘,我從來沒有忘記。匠成輿者,憂人不貴;作箭者,恐人不傷。這世上本無好壞的職業,能分好壞的是人心。當年你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就說,我要做個錦衣衛——天下無雙的錦衣衛。錦衣衛無好壞,好壞的是做事的人。我要告訴世人,我們錦衣衛創立,本是為了維護大明法紀,保天下安寧。我一直盡力,我已盡力!」

那人如海的眼眸中陡然有分失落,他只是喃喃道:「你真的已盡力?」

秋長風不答,反道:「我知道,要做大事,的確要犧牲。可我出生入死,已經犧牲了很多,我中了青夜心,不過還有幾十天的生命。我付出了這麼多,只想和相愛的人再廝守幾日,難道這也有錯?可為何到現在,要犧牲的還是我?」

他神色中少有的激動,蒼白的臉上,也帶分紅色。

那人凝望秋長風,一字字道:「這件事犧牲的若是我,我若能代替你,我會去做!」

他說得平淡,可其中的決然,顯然如冰刀切雪。

誰都看出,他說的不是空話。秋長風當然也看得出來。他吸了一口氣,不再多說什麼,但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那人輕輕嘆口氣道:「長風,我知道你絕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我知道你不怕死。你這麼說,不過是擔心她,擔心她捲入這個漩渦。你要掙扎出這個計劃,因為你覺得她本無辜,你不想她也捲入這個漩渦。」

秋長風垂首,感覺原來在這人的面前,任何事情都無所遁形。

那人目光中滿是憐憫之意,但還是堅決道:「但這計劃根本不可能更改。命運早定,所有捲入的人,都要走下去,不可能再有回頭路。你當然明白這點……」

秋長風沉默許久,這才抬頭望向那人。那一刻,他的臉上驀地沒了激動,有的只是無邊的決絕。他用前所未有的平靜聲調道:「好,我繼續走下去。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他少有激動的時候,方才那刻激動,好像不過是生命中的浪花一朵。

那人緩緩點頭道:「好,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秋長風沉默片刻,仰望蒼穹道:「這件事我沒有想好,但你要記得你曾經答應過我。」他只是痴痴地望著天空,驀地感覺臉上一涼,這才察覺,有雪花飄落。

江南也落雪。

雪中雖少了北疆的肅殺,但多了分蒼白的顏色——蒼白的如秋長風木然的臉色。

他那一刻,沒有理會雪花,任由那雪花消融,從他臉頰滑落,有如一滴相思的淚水。

雪花飛舞中,他並不知道,在那遠遠的廟前,有一青衣女子迎雪面海而跪,眼中也有著晶瑩的淚水,淚水冷酷如冰,但心熱如火。

她拔出了純鈞之劍。

純鈞清冽雍容,映照著那悽豔憂悒的花容,述說著春去花落的寂寞。劍身的清光中,有容顏憔悴,杜鵑啼血。

長風……我多想陪你,陪你到天涯海角。可我卻不想你陪著我絕望地去死,我只想你以後能好好地活。

她想著這句話的時候,悽婉欲絕。她也知道,純鈞再次刺出的時候,就會劃出一道天河——她和秋長風之間的天河,遠比廣寒宮的獨舞還要落寞。

可她還能有什麼選擇?

淚水再落,淚如血。

那時亦有雪飄,雪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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