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秋長風已瞭解眼下沿海的情況。
原來,自普陀命案發生後,倭寇益發的囂張,公然聚眾在沿海為亂。沿海的百姓受其騷擾禍害,苦不堪言。
大明雖在沿海也布有衛所精兵,防止禍患,但畢竟難以面面俱到。倭寇只是四處騷擾,並不和大明官兵應戰,一見不好,就會退到海上,逃之夭夭。
趙王朱高燧才來觀海時,倭寇正盛,燒得四處火起。趙王見這種情況,立即命觀海衛出兵剿匪,不提防倭寇竟然趁觀海衛空虛的時候,遽然衝擊觀海衛,燒燬了觀海衛的衛所。
若非漢王朱高煦及時趕到,趙王差點死在觀海衛。
此戰後,漢王順理成章地再次接管了天策衛,動用兵符,集結沿海諸衛的兵士,全力剿滅倭寇。倭寇見狀不好,盡數退到海上。
漢王並不罷休,竟封海運三百里,命沿海船隻不得號令不得擅自出海。而漢王更是親自領兵出海,兵駐東霍群島,和觀海衛遙相呼應,伺機剿滅倭寇餘眾。
東霍海港有數十小島圍繞,沙頃萬里。葉雨荷前來時,只見風平浪靜,沙鷗飛天。等大船繞過一座小山,到了一處海港時,葉雨荷卻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那海港極大,海面碧波盪漾,本是極為賞心悅目的風光。但那海面上,卻有千帆如林,船平如岸。
無數大船靜悄悄地停泊在海港,一眼望去,難以盡數。
葉雨荷也算常年在海岸,但往日看到的大船加起來,也不如這裡的船多。船雖多,但並不錯亂,大船之上,更是不知有多少官兵護衛。
最讓人驚心的不是大船銅炮,官兵戟寒,而是海港中難以想象的靜寂。如此繁多的船隻,如此眾多計程車兵,可整個海港內,卻蔓延著難以言傳的靜寂。無人敢高聲喧譁,甚至海濤拍岸之聲,遠遠傳來,都是清晰可聞。
這種森然的軍紀下造成的肅然,就算葉雨荷見了,也是不由得震驚。她暗想,都說漢王隨朱棣曾在靖難之役南征北戰,英勇威猛,鐵血無敵,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紀綱一行下了大船,換乘小舟前往眾多鉅艦中最高的一艘。
那艘船長達二十多丈,船上竟有五層,人在船下,只感覺仰望如山,高不可攀,大船之高聳,實乃葉雨荷生平僅見。
那船有七桅。葉雨荷上了大船後,見到大船的舵葉居然都有兩丈之高,一望有如天上巨靈神使的兵刃,更是駭然。
紀綱臉色陰沉,到了這大船上,卻多少擠出分笑容。眾人由兵衛引領,從那廣袤的甲板上,一直行到了主艙之前。
一路上,兵衛林立,各個如鐵鑄銅塑,不苟言笑。
紀綱心中嘆氣,暗想這種氣勢威嚴,幾乎不讓聖上。漢王如此行事,當然是想傳遞一個訊息,他才能繼承朱棣的衣缽,他才最有資格當上太子。
如今太子、漢王之爭如火如荼,漢王當然想借這次戰役,確立無上的威信。
如果紀綱不得不選擇,他能把八分賭注放在漢王身上,他真的認為,漢王遲早能得到太子一位。
艙門前站著一人,豹頭環眼,魁梧壯碩,正是漢王手下的二十四節之一——驚蟄。
見紀綱前來,驚蟄只說了一句話:「王爺在用膳。」竟不將眾人引入船艙。
紀綱心中不滿,卻只是笑道:「那好,我們等等也無妨。」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雖對朝臣下手並不客氣,但對漢王、太子這些人,卻從不囂張。因為他知道,皇帝老了,這兩人,遲早有一個會登上天子之位。既然如此,他紀綱以後還要做指揮使,對漢王和太子,還是要謹慎從事。
秋長風卻皺了下眉頭,昂聲道:「軍情緊急,天子都是憂心忡忡。漢王身在疆場,難道會認為吃飯比對敵還要重要?」
驚蟄與秋長風兩次交手,一直對他沒什麼好感。見秋長風對漢王不遜,才待出手教訓秋長風,就聽到一個聲音從艙內傳來:「讓他們進來吧。」
驚蟄聽到是漢王的聲音,立即恭聲道:「是。」惡狠狠地望了秋長風一眼,轉對紀綱道:「指揮使請進。」
紀綱看了秋長風一眼,示意讚許。他當先進了船艙,秋長風、孟賢緊隨紀綱其後。葉雨荷才待入內,驚蟄伸手攔阻道:「這裡女人不能進。」
葉雨荷一怔,見秋長風望過來,緩緩搖頭。葉雨荷不語,退到一旁。
那船艙極大,直如陸地宮殿一般。裡面只有一張椅子。漢王的地盤,好像永遠只有他一人的座位。
漢王還是一如既往——孤高、肅然、簡潔、乾淨。穀雨、霜降立在漢王身後,如同他的影子一樣。
漢王雖讓眾人入內,但還是靜靜地吃著早飯。等嚥下最後一口還帶著分血絲的上好小牛肉後,又喝了口西域進獻的葡萄美酒,漢王這才用雪白的絲巾擦了下嘴角,抬頭望向眾人道:「何事?」
紀綱立即上前施禮,將秋長風說的事情詳細再說一遍。
漢王坐在那裡,聽紀綱述說時,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帶著血紫之色的尾甲緩慢地屈起伸展。聽到姚廣孝之死時,那尾甲停頓了片刻,終究沒有發問。而在聽到金龍訣改命一說時,漢王卻是揚了揚眉。一直到紀綱說完,漢王這才抬頭,望向秋長風道:「你說上師讓你毀去夕照,但你認為夕照可能落在捧火會之手。那個什麼金龍訣甚至可以改命?」他嘴角帶分嘲弄之意,看起來對金龍訣改命之說,根本是不信的。
秋長風只是回了一個字:「是。」
漢王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奉上師之令去找夕照就好,何必來找本王?上師雖去了,可他的命令依舊有效的。」
船艙靜了下來。
孟賢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心中暗道,秋長風呀秋長風,你自以為聰明能幹,但幾次得罪了漢王,現在終於嚐到了惡果吧。上師身死,公主失蹤,你茫然沒有頭緒,這才只能求助指揮使和漢王。但漢王怎會幫你?
半晌後,秋長風開口道:「卑職認為捧火會這次深謀遠慮,不能小覷。為盡職責,才覺得有必要向漢王稟告此事。如果漢王認為卑職多此一舉,卑職告退。」他施了一禮,轉身向艙門行去……漢王望著秋長風的背影,目光露出分古怪。眼看秋長風就要走出艙門,漢王突然道:「等等。」
秋長風止步。不待漢王開口,艙外那霹靂猛將突然入內,大聲稟告道:「漢王殿下,趙王請見。」
漢王一揚眉,點點頭道:「請。」
趙王匆匆忙忙地走進。他仍舊是斯斯文文的樣子。入船艙的時候,似乎還認得秋長風,拱手招呼,沒有半分架子,對紀綱亦是如此。等到了漢王身前,更是深施一禮道:「高燧拜見二哥。」
漢王點點頭,擺了下手,立即有人擺放椅子過來。對於這個弟弟,他倒是少了幾分狂傲。
趙王卻不落座,滿是焦急地遞上封書通道:「二哥,他……竟然投書一封……你看看。」
漢王聽兄弟說得含糊,皺了下眉頭:「他?」早有穀雨接過書信,遞給了漢王,漢王展開一看,只見到稱呼時,臉色就沉了下來。
信上開頭就寫:「高煦吾弟……」
朱高煦身為朱棣第二個兒子,乍一看稱謂,差點認為是太子寫的信,可他當然知道不是!可若不是朱高熾,敢稱呼朱高煦為弟弟的,還有哪個?
漢王目光一掃,就停在落款之上,那信上的落款竟是「兄允炆敬上」。漢王饒是沉冷,見到那落款,嘴角也是不由得抽搐,眼中陡然現出駭人的光芒。
兄允炆敬上。
哪個允炆?除了朱允炆,還有哪個?朱允炆終究還是回來了!
朱允炆其實早回來了。他當年倉皇從南京逃走,經過十數年精心的謀劃,一心要回來取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朱棣控制中原,朱允炆無處藏身,就從海路下手,先控制了捧火會和東瀛忍者,再從定海下手,殺了以前效忠、後來背叛他的臣子,然後奪取日月歌,宣告他的復出。之後再利用巧計,挑撥太子和漢王的關係,隨後搶奪金龍訣進行改命。到如今,朱允炆終於不甘居於幕後,開始向朱棣宣戰。
信上寫道:
高煦吾弟:
素聞竊勾者誅,竊國者侯。弟父竊國之人,實為亂臣賊子,天道應擊之。煦弟若知大義,當迎兄重登帝位,若忤逆不悟,當請明日羊山一戰,一洗恩怨!
兄允炆敬上
朱允炆要擊敗朱棣,奪回天下,就要先擊敗漢王,從海域登陸,控制沿海,進取中原。內容簡單,只因所有恩怨,眾人早心知肚明,罄竹難書。
這是一封宣戰書,亦是一封挑戰書。朱允炆要和朱棣開始作戰。他第一個對手,就是曾經的兄弟、如今的仇敵朱高煦!
漢王終於看完來信,一掌將那封信拍在桌案上,笑容中滿是肅殺道:「好!」
趙王神色不安,見狀忙問:「二哥,好在哪裡?」他看起來久在深宮,根本不太明白人情世故,竟連漢王語氣中的憤怒都聽不出來。
漢王嘿然冷笑道:「朱允炆一直躲在暗處,我正愁找不到他的蹤影。他肯出頭和我一戰,當然是最好不過。」
趙王急道:「可是……他這麼多年不見,這一來就向二哥挑戰,顯然是蓄謀已久……」
漢王輕淡道:「他蓄謀已久,難道我就怕了他?」陡然喝道:「穀雨何在?」
穀雨立即閃身而出道:「屬下在。」
漢王沉聲道:「立即吩咐下去,天策衛全衛今日申時造飯,酉時出發,務必明日清晨到達羊山群島,與倭寇一戰。務求一鼓作氣,擊殺敵手。」
穀雨立即道:「遵令。」他快步出了船艙。片刻後,艙外號角聲聲,肅然肅殺中帶著一種剛猛激烈之氣。
軍令如山,漢王令下,更是有說不出的決絕,他也的確配有這種自信。大明水軍天下無敵,天策衛曾為天子親兵,更是精明能幹。無論倭寇還是捧火會,任憑再大的聲勢,又如何能和全力一戰的大明水軍抗衡?
趙王卻有不安,不待多說什麼,朱高煦已道:「你在定海不必出兵,靜等我凱旋的訊息即可。回去吧。」
漢王說得平淡,趙王卻不敢違逆,只好訕訕告退。趙王雖得天子之命前來領軍,可這裡顯然還是要由漢王掌控軍權。
等趙王退出,漢王目光一閃,望向紀綱二人,緩緩道:「紀指揮使,你看本王的排程,可有問題?」
紀綱神色有分異樣,半晌才道:「漢王殿下,真的是朱允炆向殿下宣戰嗎?」
漢王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我真是很想看看,這些年來,他究竟有什麼力量,敢向父皇和我挑戰。當年,我和父皇只是將他趕出南京,這次他勾結外賊,企圖顛覆大明,我再也饒他不得。」
紀綱垂頭不語,可目光閃爍,其中似乎竟有分駭異驚怖之意。只是漢王高高在上,倒沒有留意到他的神色。
可秋長風卻看到了,他見到紀綱如斯表情,心中突然也有分驚異。朱允炆迴轉,若真的登基,只怕在這裡的人,無一例外都要死。紀綱身為擁護朱棣之人,在靖難之役也有不小的功勞,有些畏懼朱允炆的復辟也不足為奇。但這不過是常人的想法,秋長風卻不這麼想,他總是感覺紀綱的驚怖中,帶著讓人更加悚然的含義。
漢王卻已望向了秋長風,緩聲道:「秋長風,你如何看待本王的排程?」
秋長風回過神來,嘆氣道:「漢王行事,卑職無權評說。」
漢王目光一閃,淡淡道:「你但說無妨,本王赦你所言無罪。」他似乎頗為滿意自己的排程,也想在旁人面前炫耀下。
孟賢見了,心中卻有些奇怪,只感覺漢王本不是這樣喜歡炫耀的人。可他當然不會多嘴,這地方,本來就沒有他說話的地方。
秋長風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望著漢王道:「卑職覺得漢王排程,一無是處!」
此言一齣,船艙內又靜了下來——死一般的沉寂。
霜降身為漢王手下二十四節、貼身護衛,一直站在漢王的身後,神色漠然,聞言眼中也帶了分詫異。他在漢王身邊許久,從未聽到有人敢對漢王如此評價。
漢王臉色陡沉,一字字道:「你有膽,不妨再說一次。」他口氣還很平靜,但其中的肅殺之意,就算紀綱聽了都是暗自驚心。
秋長風長嘆一口氣道:「卑職沒膽。」頓了片刻後才道:「可卑職還是覺得,漢王方才的排程,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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