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長風只是望著明月,可他那一刻的臉色,好像被溫柔的月色感染,居然沒有再扭頭回艙。
葉雨荷也在看著明月,目光中突然有感慨道:「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句話,海石在旁,肯定不明白。但她知道,秋長風肯定會明白。
不想秋長風只是淡淡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都不知道,你難道知道?」
葉雨荷緩緩轉頭,用那比水波還溫柔的眼神望著秋長風,避而不答道:「我以前認識過一個人,他很像你。」
秋長風不語。他很少說廢話,似乎也對葉雨荷的以前不感興趣。
葉雨荷凝望秋長風道:「我只見過他一面……可我一直忘不了他。」此情此景,她突然談論起另外的男人,實在有點煞風景。秋長風也皺了下眉頭。葉雨荷似乎沒有留意秋長風的不快,繼續道:「可更準確地說,我連一面都沒有見過他。」
秋長風終於開口道:「哦……他是隱形的?」
葉雨荷搖搖頭道:「他不是隱形的,只是他救我的時候,戴著個面具。他救了我後,在刻骨寒冬中,親手為我做了一碗冬菇面,那是我吃過最好的一碗麵。可我當時竟還感覺有些遺憾,因為比起我小時吃的面而言,那面還少了些佐料……」她眼中晶瑩閃亮,那眼波凝在秋長風臉上,從未移動。
終於嘆口氣,葉雨荷喃喃道:「可我很久以後才明白,其實一碗麵好吃與否,不看它有多豐富的材料,只看是誰做的,你說對不對?」
秋長風只是望著蒼茫神秘的大海,並不出言。他蒼白的臉上也有海一樣的神秘,其中似乎也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葉雨荷望著那張臉道:「我最恨錦衣衛!我見到你的第一眼,知道你是錦衣衛,我就討厭,可我從未想到過錦衣衛中也有好人。你不像個錦衣衛……」
秋長風冷冷地打斷道:「你錯了,沒有誰比我更像錦衣衛。錦衣衛並非你認為不好,他就會不好……」
葉雨荷從未想到秋長風突然會變得激動,喏喏半晌,終於不想反駁,只是道:「不止是我,他們都這麼認為……」
秋長風望著那遼闊的海面,突然嘆口氣道:「他們認為不好,卻不是我們不做好的藉口。我們何必管他們的看法?」葉雨荷看著那堅毅的表情,心中突然有分顫抖,就聽秋長風道:「你見過大樹中的一隻蛀蟲,有可能連大樹都會厭惡。可你卻沒有留意,一直都是這大樹為你們遮住了風雨。你們執著那蟲子的醜惡,似管中窺豹,豈不可笑。」
葉雨荷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但那蛀蟲……讓人怎能視而不見?」見秋長風不語,葉雨荷神色間陡然帶分激動。她想說什麼,卻又強行抑制,目光投向墨綠的海面,低聲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好不好?」
秋長風不語,即不贊同,也不反對。
葉雨荷卻當他是同意了,臉上露出緬懷道:「或許你說得不錯,錦衣衛本身並無好壞,好壞與否,只看行事的人。權力在有些人手上,可禍國殃民,但被另外一些人使用,卻可造福百姓。我就認識一個好官,他的權力不小,但做的都是為百姓的事情。當年我還很小,我爹是北方人,是在秦淮河認識了我娘……」
她沉湎在往事中,臉上露出既幸福又感傷的表情,她卻沒有留意到秋長風眼眸的餘光正在看著她。
葉雨荷頓了片刻,臉上有些異樣道:「我娘……出身不好。可我爹還是義無反顧地娶了她。他們第一次見面,孃親給爹做的就是冬菇火腿面。我出生後,亦是喜歡上吃這種面,因為這種面,不但好吃,其中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但知道秋長風會明白她的意思。那碗麵不但是她父母情感的見證,還包含了葉雨荷童年歡快的時光、美好的記憶、難追的流年……「可人生的歡樂總是短暫。」葉雨荷如此說的時候,臉上帶分淡淡的傷感。她顯然並非如表面上看起來的冷。她如此冷漠,不過是經歷無數風雨,這才養成保護自己的一種性格。
「我爹得罪了朝廷的權貴,那權貴要將他置於死地,對他誣陷,竟然要將他流放海外。那海外蠻荒之地,一經流放,百死難生。幸好那個權力不小的好官拼命保住我爹,朝廷只是將我爹貶到了定海。不過我爹身子孱弱,到定海沒有多久就去世了。我娘出身雖卑微,但為了我,一直沒有再嫁,她含辛茹苦地將我養大。可若是沒有那好官的暗中接濟,只怕我們母女多年前早就死去。我也永遠忘不了,我和爹孃被流放時,遭到的羞辱、打罵……」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道:「因此,你雖是出身官宦家的小姐,可後來反倒習武,只是因為……你不想再被人欺凌,同時保護孃親……或許還有點想要為父報仇的意思?」
葉雨荷身子微震,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秋長風,沒想到他竟然一語道破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良久,她才緩緩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當初習武,的確是想為我爹報仇。可那仇人,已經死了。不過,那幫助我家人的好官,也已死了。」
秋長風突然道:「你說的好官難道是解縉?」
葉雨荷聞言,只感覺一個炸雷響在耳邊,臉上陡然血色盡去,失聲道:「你如何知道?」
秋長風望著天上的明月,淡淡道:「這世上,還有我們錦衣衛不知道的事情嗎?你真的以為你一個浙江的頭名捕頭,就可隨意留在公主身側?」
葉雨荷臉色變冷,心中更冷,許久才道:「你調查過我的底細?」
秋長風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沒有,但錦衣衛有。」
葉雨荷暗自心驚,許久才道:「不錯,我說的好官就是解縉解大人!」情緒陡然激動起來,瞪著秋長風道:「解大人就是死在你們錦衣衛的指揮使紀綱之手。有他這個蛀蟲,你讓別人如何看好錦衣衛?」心中又想,雖說是紀綱殺瞭解縉,可紀綱終究是個錦衣衛,所行之事當然是奉天子的命令,如此看來,殺死解縉的幕後之手卻是朱棣。她雖身為浙江府捕頭,但對朱棣行事,也是心懷不滿,更何況……不待想下去,就聽秋長風冷冷道:「你不看好能如何?」
葉雨荷不想秋長風有這麼一答。怔了半晌,這才慘然道:「不錯,我不能如何。你們錦衣衛行事,本來就是飛揚跋扈,何管別人的想法?可朝廷那次做得太過了。他們殺瞭解大人還不夠,又將他的家中老少盡數流放到塔亭。我後悔不能救出解大人。聽說這訊息後,我就趕赴塔亭,見到了解大人的家人。他們受到的待遇比我當年還慘過十倍。」
秋長風臉上也有分黯然,並不再說什麼。
葉雨荷卻不罷休,恨恨地咬著貝齒道:「而紀綱看起來還不肯放過解大人的家人。我氣憤不過,就喬裝刺客,刺了他一劍。只恨我功夫不精,未能一劍刺死他。」
秋長風嘴角突然帶了分譏誚的笑:「紀綱額頭的劍傷原來是拜你所賜。你這般膽子,我實在佩服。」
葉雨荷道:「不錯,他額頭的劍傷就是我留下的!你是他的屬下,若要請功,不妨把我抓了去!」
秋長風看也不看葉雨荷,輕淡道:「你當然應該知道……我現在忙著保命,顧不得請功的。」
葉雨荷微愕,看向秋長風的左手,神色緩和下來,低聲道:「我知道……你捨不得的。你若要抓我,當初就會抓了。」
秋長風皺了下眉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葉雨荷看了秋長風良久,心中困惑,只是在想,我想了許久,他一定是當年救我的人。只是聽他這般口氣,對當年的事情好像全不知情,難道……是我猜錯了?
沉吟片刻,葉雨荷方道:「當初我刺傷紀綱,但也受了傷,本來逃不過紀綱手下的追蹤,可不想那冰天雪地的夜裡,突然有一人戴著面具出現。他不但為我擊退了追蹤來的高手,還送我出了塔亭。那時候,我飢寒交加,又有傷在身,還不服水土,竟大病不起,昏迷過去……我睡夢中,聽有人好像在彈琴,唸的是宋人做的一首小詞——那是我娘在我小時候常唸的一首詞。可我醒的時候,不見琴,那人也沒有念詞……我幾乎以為是夢境。」
她一直以為是夢境的。可她終於知道不是,因為在牛家村的夜晚,她又聽到一人唸了那首小詞,如夢中一樣。
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秋長風還是不動聲色,只是道:「或許你真的在做夢罷了。」
葉雨荷若有深意地看著秋長風,又道:「他後來照顧我幾日,曾為我做過一碗冬菇面。當時我竟不知足,對他說……可惜少了些火腿。可那冰天雪地,他又如何去尋火腿?」
秋長風笑笑,笑容中卻有說不出的蕭索:「他就算尋到火腿又如何呢?」
葉雨荷眼中已有淚痕道:「我直到幾日前才知道,原來我說的話,他從來沒有忘記。就在幾日前,他終於為我再次要了碗想吃的面。而在牛家村時,他再為我念了一遍孃親曾經念過的詞。我真的很笨,笨得他到了我身邊、一直默默地保護我,我竟還不知情。」說到這裡,她霍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秋長風的手腕,泣聲道:「長風,你就是當年在塔亭救我的那人,對不對?」
秋長風依舊是木然的神色,可那一剎那間,漫天繁星的光華好像盡數落在他的眼眸中。他不語,只是扭頭望向海天深處。
海闊天高,他的一顆心,好像比天還蒼茫,比海還要深沉。
兩顆淚珠流淌過那雪白的雙頰,葉雨荷哽咽道:「可這些事情,你為何一直不對我說?我一直不解你為何對我這麼好,金山、榮府幾次捨命救我,就像我不解當年你為何不留一言地離去一樣。可我知道,你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冷漠,你也不是那麼冷酷的人……」
秋長風霍然扭頭,目光雖火熱,但臉色更冷,他一字字道:「你錯了,我是!」
葉雨荷怔住,任憑淚水流淌,只是搖頭,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秋長風緩緩道:「你實在是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塔亭,也從沒有去過那裡……」
葉雨荷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你騙我。到了這時候,你還在騙我?為什麼?」
秋長風冷笑道:「不錯,我一直在騙你。我在金山救你,因為我懷疑你是兇手,我在榮府救你,不過是我逞強好勝。我若早知道葉歡那一劍會讓我中青夜心之毒,讓我只有百日的生命,我倒寧可那一劍刺中的是你。」
葉雨荷淚在流,卻鬆開了手。秋長風的話,句句如刀,割得她心中絞痛。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偉大,我也沒有你那麼天真。」秋長風嘲弄道,「你還記得我讓你打過雷三爺一巴掌吧?」
葉雨荷茫然地點頭,不知道秋長風為何要提起此事。
秋長風冷笑道:「其實我早就懷疑雷三爺有問題了。他尾指有灼燒的痕跡,而且手指的痕跡顯示,他不但練過武,而且武技很高。可他故意裝作沒有心機、也沒有武功的樣子,寧可挨你巴掌也不還手,這說明他心機很深,有所圖謀。我也知道他是秦淮河花會那個雷公子的爹爹,立即想到他可能和捧火會、東瀛有關。」
葉雨荷回憶起當初的情形,心痛中不解問道:「你如何得知?」
秋長風道:「當初我中計上了畫舫,和那假裝雲琴兒的女人談話,她竟對當時漢王船上的事情瞭如指掌,那時候我就很奇怪。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漢王、我、孟賢和那幾個公子知道。漢王和他的手下,當然不會說及此事,洩漏那件事的只有可能是榮華富、雷公子、貝子尹和江南飛四人。」
葉雨荷不想秋長風思緒這般縝密,事情過了許久,他對往事疑點竟然還能剝繭抽絲般地分析:「因此你見到了雷三爺,就懷疑雷公子和忍者勾結,洩漏了漢王船上的事情。而你一直懷疑雷公子,也就更加肯定雷三爺有問題?」
秋長風冷冷一笑道:「不錯。我不但知道雷三爺有問題,而且感覺喬三清也有問題,但我未對你說,也未對張定邊說。我就知道,我一受傷,他們肯定不會容下張定邊……」
葉雨荷臉色慘白,點頭道:「因此你當初故意裝作傷得很重,讓我擔心,讓他們放鬆警惕?你故意不說出雷三爺的問題,因為你本來就想利用他暗算張定邊?」
葉雨荷說到這裡,驚心動魄,從未想到其中竟還有這般勾心鬥角的波折。
秋長風放聲大笑道:「不錯。你現在終於知道真相了吧?你不過是我利用的棋子,張定邊也是,暗算張定邊的事情,我也有份功勞的。」他笑容狂野,但也帶了分淒涼。可那淒涼如海霧,讓人隱隱約約總是看不明白。
葉雨荷咬牙道:「張定邊是英雄……你不該這樣的。」
秋長風笑容收斂,冷望葉雨荷道:「你錯了,我就應該這樣。我是錦衣衛,做事素來只求成功,不擇手段。張定邊是叛逆,本來就要死。我幾次救你,你以為我安有好心嗎?我不過是看你長得不差,想打你主意罷了。」他突然反手,抓住了葉雨荷的手腕。
葉雨荷一驚,想要掙脫,但卻沒有用力。
秋長風竟然再次伸手,去解葉雨荷的胸衣,笑道:「你若真想報答我,不如今晚就跟我……」
他的手已碰到葉雨荷聳起的胸脯……啪的一聲脆響,葉雨荷再也無法忍受,用力掙脫秋長風的手,一巴掌打在秋長風臉上。
秋長風愕然之際,葉雨荷卻已霍然站起,退後幾步,指著秋長風道:「秋長風,我看錯了你!」
秋長風伸手摸了下火熱的臉頰,淡然道:「你才知道嗎?」
葉雨荷又羞又憤,陡然扭頭奔入船艙,重重關上艙門。
秋長風望著葉雨荷的背影消失不見,並未追去,只是神色中帶了分無奈和蕭索。他苦澀地笑笑,攤開左手,低頭望去。
他左手細長有力,可手心一道傷痕處,青色更濃。而他中指處,兩個指節都已發青,更有青線一股,向掌心蔓延。
他痴痴地望著掌心,心中亦痛,痛得有如那明月中的嫦娥——痛中還有寂寞。他不甘寂寞,但他只能寂寞,他沒有選擇。
夜還漫長、孤寂,讓人不由得嚮往著日頭升起。他卻只能盼這黑夜沒有完結。
愛雖永恆、甜蜜,讓人不忍分割離棄,但他只能親手將其終結。葉雨荷傷心失望的時候,他何嘗不是如此,但他必須要讓葉雨荷退卻……「這青線一直蔓延,百日後,就會沿著手指、手心、手臂到心口。那時候,就無藥可救了,是不是?」一人輕聲問道,問聲中帶分顫抖。
秋長風霍然抬頭,才發現葉雨荷不知何時,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前。
明月如鏡,照不盡她眼中的淚影傷悲……秋長風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臉色又要冷下來:「你回來做什麼?難道準備要陪我……」不待他再說,葉雨荷跪了下來,輕輕地依偎在他懷中,淚光如星。
那瑩玉般的臉頰有著說不盡的悲傷,葉雨荷幽幽道:「長風,你真以為我不明白你的心?」
秋長風還待冷笑,可見到那清澈明淨的眼眸,彷彿看穿了他最軟的心絃,竟再也笑不出來。
「你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不想拖累我,不想我去冒險,因此你故意把自己說的不堪,只想讓我走。」葉雨荷淚痕滿面,咽聲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隱瞞往事,也不知道你為何一直對我這般好,或許這輩子也不會知道,但我這輩子怎能忘記你的好?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她不待秋長風再說,伸手解開了青衣,露出如雪如脂的肩頭。
月色撒在那削肩上,流動著讓人目眩的光華,如同嫦娥廣寒宮的獨舞,美麗帶著分落寞。
她還待再解,卻被秋長風一把按住。她的手雖冷,但秋長風的手卻火熱。
葉雨荷淚眼盈盈,望著秋長風道:「你中了毒,只有不到百日的生命。可你不知道,我亦是中了毒……」
秋長風一凜,忍不住摸了下葉雨荷的手腕,轉瞬冰冷道:「我看不出你中了毒。」
葉雨荷黯然道:「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我中的毒是你下的——是心毒。這種毒也是無藥可解的。」
秋長風一震,那冷冷的面容終於帶了分惘然。
海闊流遠,星平似燈。
月如輓歌,撒下萬千光輝,照在葉雨荷悽然的臉上,有著說不出的憂悒情深。她只是望著那蒼白迷惘的臉龐,輕聲道:「事到如今,你真的以為我離開了你,還能活下去嗎?」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紈絝才子》《武林高手在校園》《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刺心》《歃血》《江山美色》《江山美色(極品馬賊)》《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