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邊意料不到,但他想得到,那個方位還有一人,一個他從未想到會出手的人。他就算是計算到牧六御和秋長風對他出手,也沒有想到那人會出手。
出手的竟然是雷三爺。金光閃閃的雷三爺!
葉雨荷見到了雷三爺出手,都是想象不到。說來可笑,在這榮府中出手的人,偏偏都是本來和榮府無關的人。榮華富早就躲得遠遠,駭然觀看發生的一切。雷三爺似乎也沒有想到過會捲到這場是非中,早躲在桌子下,瑟瑟發抖。
誰都不會留意這個膽小怕事的暴發戶。
可誰都想不到,就是這個膽小怕事的暴發戶,在這風雲遽變的時候,對張定邊出手。
出手就是一團火焰——碧綠的火焰。
那火焰如電,熱力未到,可火焰瞬間沾到張定邊的衣邊,倏然爆燃。
張定邊臉色頓綠,心頭一跳,嗄聲道:「灼心!」他身經百戰,轉戰長江,對排教、捧火會的法術早已瞭如指掌。
過了這麼多年,那些法術不過多了些變化,卻根本沒有改變。因為法術威力已夠,只要傳承,根本不需過多地改變。
火焰一齣,張定邊就知道,那是捧火會的碧海。火焰就叫做碧海。那種火焰和伊賀火雄的焚地火本來可分庭抗禮,各有毒辣。
如果只是碧海,還不足以讓張定邊變色。可這碧海中還摻有灼心。
灼心之火,本是捧火會高手才用的法術。碧海灼心,更是捧火會天地人三君才能施展的法術。
這個窩窩囊囊、被人打了一耳光還不敢還手的雷三爺,竟然會是捧火會中的天地人三君中的一個?
張定邊心驚,只能閉氣、解衣。他不能不解衣,碧海遇物則燃,他若不解衣,雖只沾了一點火星,只怕還會被碧海燒成焦炭。
就在這時,莫四方遽然暴喝,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然後半空中又有雷響。炸雷——血色的炸雷!
然後那藍電陡然變色,變成了血紅,空中光芒一現,有血色一道,擊向張定邊。
洞天!
莫四方終於發動了洞天。
剎那間,張定邊三面為敵。他不但要對付雷三爺的碧海、葉歡的劍、莫四方的洞天,還要瞬間閉氣,逼出身體中的灼心。灼心擊心,他必死無疑。
張定邊再退,他固然是天下第一勇將,也會退。他知道退有退的妙用,退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攻。
他已退到了庭院之中。
風蕭蕭葉落。
那碧海灼心如虹如電,緊追不捨。可狂風陡起,壓在了碧海之上。碧海潮熄,那遇物就燃的碧海,還是燃不起風雲。
張定邊不能再退,因為他知道喬三清就在身後。他若退,喬三清就死,因此他出鞭熄滅了碧海。可那洞天、利劍不分先後地到了張定邊的身旁。
張定邊鞭長莫及,他棄鞭、側身、揮拳,閃過了近在咫尺的洞天,一拳就擊飛了利劍。可他一拳擊出,身形陡凝,眼中露出極為古怪之意。
有巨木飛出,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背心。
那一撞,選在張定邊最致命的時候,撞在張定邊的命門之上,撞得張定邊血脈賁張,再也無法閉氣……砰的大響,張定邊吐血,血光竟是碧色。灼心已攻入他的心臟。
熱辣辣的灼心,灼心刻骨,狠辣無邊。
張定邊揮拳,一拳反擊。那用巨木偷襲之人一擊得手,立即倒退。可他退得雖快,還是避不開張定邊如電的一拳。
只聽到喀嚓嚓的脆響,那人被張定邊一拳打在肋下,不知斷了多少肋骨。落地時,黃白的臉上,痛楚不堪。
張定邊狂喝一聲,風雲鞭再起。眾人駭然失色,紛紛退讓。
雷三爺閃得稍慢,已被鞭梢擊中臉頰,火辣辣地痛,可他退到一旁後,還能笑得出來,他只說了一句:「張定邊,你完了!」
張定邊完了。
秋長風縱到張定邊身邊不遠,立定,臉色慘然。他一眼看出,張定邊不行了。
那近百歲的老人一口口吐著碧色的鮮血,本來如山嶽般的身軀站立都難。風雲鞭還在抖動,但其中的風雲哀鳴,讓人聞之落淚。
秋長風心中有恨,只恨自己為何不早一步出手。張定邊完了,本如他所願,可他竟有些莫名的悲傷,無邊的憤怒,甚至還有……深切的悔意。
關鍵時候偷襲張定邊的人,正是張定邊為之鳴不平的喬三清——誰都想不到的喬三清。
喬三清見張定邊望來,忍不住垂頭,不敢對視。
張定邊目光慘然,滄桑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雙目都顯了碧色。他不看喬三清,因為他終於明白,這不過是一個局,對付他張定邊的局。喬三清受了傷,但傷得不重,因為莫四方本和喬三清是一夥的。方才二人出手,不過是做戲,演給張定邊看的一齣戲。
張定邊畢竟老了,經不起失敗,這次再跌倒,永遠不會起來。可他還不明白幾件事,因此他望向了秋長風,他不知道秋長風在這個局中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他看到秋長風眼中的憤怒,突然笑了。碧血染著他雪白的鬍鬚,他沒多久可活,但他還是笑了,笑得坦蕩,笑得欣慰:「原來你也不明白。」
秋長風目光憤怒,咬牙道:「我明白。」
張定邊微怔,只感覺心房一陣陣地抽緊,火一般的灼熱,生命一絲絲地離他而去。他有些失落道:「哦……你……明白?」誰都不明白他此刻的心境,他也不明白。他這一刻,出奇的沒有憤怒,只有失落。他真的不想秋長風也成為那樣的人。
這世上……英雄本已落寞,為何多的盡是勾心鬥角之人?
秋長風眼中怒火噴薄,不望張定邊,只望著葉歡等人道:「我明白!」
葉歡摸了下胸口的鞭痕,淡淡笑道:「你明白?不妨說來聽聽。」
秋長風看了一眼喬三清,轉望葉歡道:「你顯然和捧火會密切相關,排教首腦人物,只怕半數都被你們收買了,喬三清、莫四方早就投靠了你們。你們來此,本來是要吞併排教的,或許想連牧六御一塊收拾。」
牧六御聞言,臉色微變,護住了那小乞丐。見張定邊竟然受到暗算,牧六御心寒對手的野心勃勃,一時間更不知如何自處。秋長風望見,心中有數,又道:「你們殺了排教教主,只為奪取夕照!金龍訣已在你們手上,離火自然早在你們手上,你們只要再取得排教的夕照和青幫的艮土,就可發動金龍訣改命。」
葉歡臉色微變,笑而不語,可笑容中有了分不安。
秋長風又道:「喬三清就是殺了陳自狂的兇手,他故作緝兇,和捧火會作對,不過是演的一齣戲!」轉望雷三爺,緩緩道:「配合雷三爺演的一齣戲。不然,何以當初捧火會能在茫茫長江上遇得到喬三清?喬三清行排長江,以緝兇之名,卻是想告訴天下人,他和你們捧火會勢不兩立。排教教主陳自狂一死,排教自要有接替之人,只要陳格物不出現,喬三清自然是上上之選。喬三清若是當了教主,取夕照自然不在話下,還能讓排教和捧火會一起,為亂中原。而雷三爺當初路過牛家村,多半是無意洩露行蹤,這才殺一村人滅口,用的正是擅長的灼心之法。如此毒辣的手段,實在讓人歎為觀止。」
雷三爺的笑容也有些異樣,眼中帶分驚奇,顯然沒有想到秋長風知道的遠比他們想的要多。
秋長風目中滿是痛恨之意,又道:「雷三爺當然不是雷三爺,而是仗著一手碧海灼心之術稱霸海域,捧火會天地人三君之中的人君——師自我。」
雷三爺不得不嘆口氣道:「不錯,我就是師自我。張將軍,久仰你的大名了。」他說得平靜,也有分得意。就算天下第一英雄張定邊,都在他的手上被重創,他有理由得意。
張定邊出奇的沒有憤怒,或許他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還在站著,因為他想聽秋長風講個究竟,不然死不瞑目。
排教四排法、捧火會三才君,均是當年名重一時的人物。師自我是天地人中的人君,此人神出鬼沒,朝廷中都沒有他的畫像,誰又想到他會離開海域,跑到西北開了金礦,當個什麼財大氣粗的雷三爺?
葉歡也嘆氣道:「秋長風,你的確很聰明,這些事情片刻都能想得明白,讓人不能不服。」目光轉動,斜望一眼張定邊道:「可你雖明白,卻不說出,顯然是準備讓我們和張定邊鬥個兩敗俱傷。現在張定邊完了,不正符合你的心意?」
秋長風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的臉色蒼白,蒼白中帶分血暈,他沒有回答。
葉歡目光又閃,緩緩道:「眼下你可擒了張定邊這叛逆去領功,我們本沒有必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對不對?」
張定邊笑了,笑容滿是蕭瑟。他從來沒想到過有一日,他會變成這樣。但他亦是無言,只看著秋長風,想看看秋長風會不會出手。
所有人都在望著秋長風,葉雨荷也不例外。她驀地發現,原來這裡面的複雜內情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秋長風也笑了,笑容中滿是決絕的嘲弄:「葉歡,你錯了!自從你和捧火會勾結東瀛忍者、為亂中原時,我就早和你勢不兩立。」
葉歡目光一閃,反問道:「我和捧火會?」
秋長風沉聲道:「不錯,張定邊認為你是捧火會的人,我卻知道不是。」
師自我臉色微變,並不多言,內心微顫,忍不住另眼來看秋長風。他當然知道葉歡不是捧火會的人,但秋長風如何知道?聽秋長風又說:「捧火會、東瀛忍者、排教,不過都是你葉歡的工具,你無疑是他們幕後最大的主使。我雖還不知道你是誰,但你真正的目的,是為亂大明江山,對不對?」見葉歡不語,秋長風帶著無邊的決然道:「你說你這樣的一個人,我怎會不和你鬥個你死我活?」
有風起,有葉落,這世上,風起葉落本無常,就和世事變幻般反覆,可有種人還是不會變。
秋長風就是那種人。
張定邊還在吐血,他已沒有多少血可流。中了碧海灼心的人,本來立即就會死。他還沒死,因為他是張定邊。可他已知道自己無藥可救,但他眼睛反倒亮了,因為他還見到了一個和他同樣的人。
葉歡嘆息,握劍之手青筋已起:「秋長風,你是個聰明人,卻說出了不聰明的話來。」
秋長只是笑道:「哦?」
葉歡四下望去,緩緩道:「你實在是沒有半分勝出的把握,對不對?我一直在研究你這個人。我知道你這個人素來行事謹慎,沒有八成的把握,都不會輕易出手。對不對?」
秋長風目光掃去,終於點頭道:「對。我其實沒有一成把握。」見葉歡要笑,秋長風又道:「可沒有半分把握的事情,我偶爾也會做上一件!」
葉歡笑容凝住,葉雨荷手握劍柄,熱血沸騰。她知道,這一戰,不可避免。
生死一線,這一戰肯定有危險,甚至可能命都要丟在這裡。但奇怪的是,葉雨荷居然還沒有半分逃走的心思。
葉歡目光閃動,竟還沒有出手,只是問:「我實在看不出你還有什麼底牌?」
秋長風淡淡道:「我的底牌,是你這種人永遠看不出來的。」
葉歡本性亦謹慎,見秋長風如此,反倒不急於出手,緩緩道:「你為何不回頭看看?你雖有個葉捕頭幫忙,可她在暴雨之下,只怕動也不敢動的。」
秋長風不動。葉雨荷霍然回頭,就見到榮公子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不遠,手持個針筒,正對著她,滿是殺機。
葉雨荷色變,她立即看出,榮華富手中就是暴雨,一種極為歹毒的暗器。聽說那針筒中裝有十三根銀針,幾丈內打出,快逾閃電。若被那銀針打中,骨頭都能打穿。
榮華富離葉雨荷就在丈許的距離,只要輕輕一按,葉雨荷必死無疑。
牧六御這才留意到榮華富的舉動,嗄聲道:「公子,你做什麼?」
榮華富臉色鐵青,卻不言語。
葉歡放聲長笑道:「他要做什麼,難道你不明白?他比你可聰明多了,知道這時候,選擇哪方才是明智之舉。葉捕頭,你若聰明,就不要動,這裡的事情,讓我和秋大人自行解決。」
他的笑聲很是得意。他已算定,眼下張定邊奄奄一息,已不足懼。牧六御要護住陳格物,又要聽命榮公子,不能出手。葉雨荷被榮華富制住,也不用考慮。
他現在唯一考慮的就是秋長風。
喬三清受了傷,莫四方斷了手,但秋長風亦是受了張定邊一鞭。憑他和師自我,加上喬三清和莫四方,秋長風想活下去,難過登天。
秋長風冷冷地望著葉歡,緩緩道:「你很好,你算得很好。但你還是忘記了一個人。」
葉歡略帶謹慎,看張定邊搖搖欲墜,問道:「誰?」
秋長風道:「你忘記算了姚三思。」
葉歡錯愕,轉瞬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你說的是跟著你的那個蠢材?」他實在想笑,想不到聰明如斯的秋長風,最後一步棋居然是姚三思。
秋長風反倒平靜道:「他不是蠢材,他很聰明。聰明得能為我找來三千。」他話音未落,手指一彈,一道煙花沖天。
煙花炸破,高空中燦爛炫目。
那煙花未散之際,遠方的天空,突然也閃過一道光華,絢爛美麗。
葉歡變了臉色,腦海中陡然閃過一句話來。
錦衣無情,五軍鋒冷,三千神機,鬼神也驚!
錦衣、五軍、三千、神機,這本來是大明最讓八荒震撼的四大軍事力量。難道說秋長風到榮府前,早有安排,特意讓姚三思離去,就是找來三千?秋長風發出了暗號,有人接應,難道是秋長風和三千在聯絡?
葉歡本是故作從容,可這刻不想再等,他要出手。三千絕不好對付,若是前來,局面還會改變。他必須要在三千趕來之前,殺掉秋長風。
葉歡動念,但最先動手的卻是葉雨荷——誰都認為不會出手的葉雨荷。
在暴雨的威脅下,就算秋長風都不敢輕動,可葉雨荷敢。
她驀地發現,秋長風不帶她是有緣由的,原來她是秋長風的累贅,一直都是。
她跟著秋長風,從未做過什麼。但秋長風幾番捨命,均是在救她。他為了她,幾次遇險,身負重傷,生死不離。到如今,她雖留下,但還要秋長風牽掛。
她外表雖冷,但內心早熱,她不想再拖累秋長風,若拖累,毋寧死!
因此她出手。
雖死不變。
她劍已斷,但有劍鞘,劍鞘如劍,刺向了榮華富。
她從未想到過這次出手,會引發多麼劇烈的後果,她也從未想到過,她和秋長風今後的一生,因為這一劍,做了徹底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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