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反 客

那身影如往日一樣的孤高、落寞,似乎又藏著無盡的秘密,不想讓人知道和了解。

葉雨荷見到那身影的時候,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難道說秋長風剛才幫她解了毒,一直在照看她。看到她醒來的時候,又去殿中找尋線索?

她以前總對秋長風看不順眼,不喜他的職業,不解他的固執,厭惡他的風流,不懂他的心思……因為她從未想去懂。這刻她好像突然懂了,卻還是不想去信。

有風吹,滴水如露,秋意早濃,心意更濃。

葉雨荷還是不知道判斷的正確與否,也不想去知道,掙扎站起,發現氣力恢復,傷勢竟也輕了很多,她也走進了殿中,悄然地走到了秋長風的身邊。

靜靜地望。

她突然發現,秋長風專注的時候,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尤其那雙眸子,她應該見過?她不敢肯定。

秋長風沒看葉雨荷,但感覺到她的到來,望著地上的屍體道:「燕勒騎在動手之前,就中了忍者的酥骨香,不然很多人也不會連弩箭都未發出,就已斃命。」

葉雨荷突然道:「那你為何沒有中酥骨香?你早知道香鼎中有毒?」

秋長風不答葉雨荷的前問,只是道:「我可以肯定,在我離開殿中,去追張定邊的時候,香鼎中沒有下毒的。」

葉雨荷又問:「你帶我再次入殿的時候,明明知道香鼎中有毒,為何不告訴我?你故意讓我中毒,為了什麼?」她的聲音突然冷了起來。

秋長風故意讓葉雨荷中毒,當然是要麻痺忍者。他這麼做,也的確讓忍者損失慘重,但他也的確將葉雨荷置在極其危險的境地。

葉雨荷突然心中有些發涼,感覺睜眼時的那些猜測,很有些可笑。

秋長風做事,還是不擇手段的——錦衣衛素來都是如此。

二人各說各話,秋長風只是望著地上的屍體道:「酥骨香發作需要時間,應該是我離開後被人投入香鼎的。那時候……」終於轉過頭來,望著葉雨荷道:「你應該還在?」

葉雨荷突然長吸了一口氣,本來變得溫柔的目光突然冰一樣的冷。她終於明白秋長風的用意,明白的時候,心中絞痛。

秋長風竟然懷疑她,懷疑是她下的酥骨香!

若是以往,她或是不屑,甚至憤然,或許都會拔劍。但她終究什麼都沒做,只是奇怪自己為何會心痛,她只聽到自己有些麻木的聲音在問,「你認為是我下的毒?」

又聽秋長風道:「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天亮了。有曙色,淡青,雖然冷,但有希望。

葉雨荷怔住,心痛之意竟然輕了很多,又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秋長風嘆口氣道:「你若是敵人,怎麼會去救上師,又怎麼會和張定邊拼命?若是你下的毒,你怎麼會中毒,還叫我離去?」

葉雨荷突然想起了自己昏迷時的顛簸,心中的怨氣突然不見。

雨夜中,秋長風揹著她奔走,大殿中,秋長風面對焚地火,依舊對她不離不棄,他雖是騙了她,但孤身對敵,把所有的危險都扛在他自己的肩頭。葉雨荷想到這點的時候,感覺自己真是莫名其妙的小氣。

那種時候,秋長風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想到這裡,葉雨荷心中釋然,頭腦恢復了往日的靈活,立即道:「那時候殿中只有燕勒騎和上師等人。」

秋長風終於站了起來,眼中露出森冷之意,「我查了殿中的屍體,衛鐵衣帶來的三十七騎中,除了和你一起出殿的那五人外,盡數死在這裡!」

葉雨荷只感覺到心寒,可明白秋長風的言下之意,「那些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下毒的。」目光環望,又道:「這裡的屍體沒有衛鐵衣,公主和上師,但下毒的顯然也不是他們。」

秋長風點點頭道:「你看的不錯,這裡的屍體,少了上師、公主和衛鐵衣,不過還有一人,是姚三思!」

葉雨荷驚住,不敢想象道:「難道是姚三思下的毒?」她真的不能相信,那個濃眉大眼的憨厚護衛,竟會在香鼎中下毒。

秋長風沉默許久,這才搖頭道:「不會是他。」

葉雨荷立即問,「你怎麼這麼肯定?」

秋長風頓了片刻,才道:「我信他。」他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堅定,他雖然懷疑很多事情,但他終究還會信一些東西。

就是因為這個相信,他才會和別人不同。

葉雨荷看著秋長風那堅毅又真誠的面容,不知為何,竟也信了,可還是忍不住道:「那下毒的是誰……」腦海中陡然有靈光閃過,葉雨荷叫道:「是那個姓葉的人!」

秋長風拳頭握緊,喃喃道:「葉歡?」

他早就懷疑是葉歡,那個來歷不明的所謂長白山商人。只有葉歡能在張定邊爆起,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地將酥骨香放在香鼎中,然後悄然離去。

這屍體裡面除少了上師等人的屍體外,豈不也少了葉歡?

秋長風想到這裡的時候,望向了殿外。

紅日未起,破曉,他想的卻是風雨雷電的昨晚。當時他和張定邊爭奪金龍訣的時候,有人橫出,居然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搶走了金龍訣。

那人當然是個高手,那人是不是葉歡?葉歡對往日如此熟悉,當然也是志在金龍訣。葉歡和忍者同時出現,他們之間也有關聯?

有霧,秋霧重重,秋長風眼中帶了分茫然,接下來,他該怎麼做?

突然察覺到什麼,秋長風轉過頭去,望向葉雨荷。

葉雨荷也正在望著他,因為她突然見到,秋長風想事情的時候,有著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憂悒——他很少向人展露的憂悒。

或許他本來就是如此,只是他在平日總給自己帶上不同的面具,就像葉雨荷的冷漠般……移開了目光,避開了秋長風的雙眸,葉雨荷輕聲道:「現在怎麼辦?」

秋長風反問道:「你準備怎麼辦?」

葉雨荷立即道:「他們捉走了雲夢公主,雖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用意。但我一直保護著公主,當然要去救她。」

秋長風道:「好,那你去吧。」

葉雨荷一怔,半晌才道:「你難道……不跟我一起?」

秋長風良久才道:「上師去了……這件事我一定要稟告聖上。我們不同路,就此告辭吧。」然後他就看著殿外,再不發一語。

葉雨荷心中不知為何,又有些刺痛。但她知道秋長風說得不錯,他們的確不是同路的人,一直都不是。

終於轉過身去,葉雨荷緩緩向殿外走去。秋霧正濃,濃得迷離,濃得讓人看不清前方的方向,葉雨荷走到殿門的時候,終於止步,轉身對秋長風道:「昨晚還要多謝你救過我。」

秋長風淡漠道:「可你也救過我一次,我們扯平了。」

葉雨荷笑笑,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揶揄,「不錯,我們扯平了。再見。」她心中卻想,你還在騙我?這次忍者計謀百出,酥骨香都毒你不倒,甚至反中了你下的什麼殭屍跳,你上次又如何會被暗算?你這麼說,當然是不想我和你一起,干擾你行事。

她亦是聰明,知道那些忍者會中殭屍跳,絕非無因,但她怎麼也不明白,秋長風什麼時候、怎麼下的毒。

霧氣濃,有風起,吹皺衣袂,吹亂了髮絲。葉雨荷終於還是一咬牙,舉步要走——她不想走,但她還有留下的理由?

冷風吹入大殿,吹到秋長風身上,他眼中也帶分離愁之意——他想挽留,可他不能挽留,因為自此後,相思更濃,但風波更惡。他終於轉過身來,臉色突然變了,身形一縱,陡然到了香案旁。

他霍然揭開了香案上的幕帷。

金山寺大殿經歷了天翻地覆的鉅變,香案倒斜在一旁,這本是小事,就算秋長風也沒有留意。方才風過,恰巧吹動了幕帷,秋長風雖也心亂,但還是看到了幕帷下有衣襟露出。

香案下有人?

是誰?

秋長風半點等不得,徑直掀開了幕帷,只見到一人暈在那裡,臉色已經發黑,卻是姚三思。

秋長風有些意外之喜,他百思不得其解,覺得公主失蹤還是可以解釋,那幫忍者或許覺得公主還有價值,但不解為何姚三思會不見?現在他終於想明白什麼,立即扛著姚三思出了殿,舀了一瓢水,然後從懷中掏出個盒子。盒子開啟,共有十三個格子。

格子中裝了各種顏色的粉末,乍一看,如同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盒子。

秋長風開啟後,根本不假思索,指甲挑了三種粉末,彈入水瓢中,然後撬開姚三思的嘴,把水灌了下去,回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葉雨荷,皺了下眉頭。

葉雨荷沒有走,見秋長風望過來,心中暗想,難道當初他也是這麼給我喂藥嗎?一想到這裡,本是瑩玉般的臉上有些發熱,可又十分好奇秋長風的那個盒子,感覺這個秋長風渾身上下,無不透著神秘的味道。

他怎麼會對忍術那麼熟悉,他又為何會解忍者之毒,他使的是什麼刀,他那一身駭人本事,又是誰傳的?

葉雨荷越想越離奇,見秋長風對她視而不見的樣子,故作掩飾的咳嗽聲,說道:「姚三思中了毒昏迷在香案下,逃過一劫,但肯定對當初發生的事情很清楚。我也想從他口裡,聽聽公主去了哪裡。」

秋長風不語,但也沒有轟葉雨荷離去。

炷香的工夫,姚三思臉上黑意退去,睜開眼睛時,略帶茫然,等看到秋長風的時候,又驚又喜道:「大人,是你?」扭頭望去,記起什麼,駭然道:「上師被他們害死了。」

秋長風臉色如秋霜般的冷,說道:「你把經過說一遍。」

姚三思諾諾,終於開口將葉雨荷離去後的事情說了一遍,「……上師倒地時,曾讓衛鐵衣告訴你,讓你毀了排教的什麼夕照。」如果不是聽姚廣孝在長江上曾說過什麼夕照,姚三思那時只怕會以為姚廣孝臨死前糊塗了,可這時候,他已知道夕照無疑是個非常緊要的事物,不然也不會讓姚廣孝臨死不忘。

可夕照既然緊要,姚廣孝為何要讓秋長風毀去?

夕照究竟是什麼東西?姚三思茫然,葉雨荷亦是奇怪,只有秋長風望著那遠方蕭蕭的樹木,似有沉思,許久後才道:「那後來呢?」

姚三思臉色慘然,「上師一死,那幫忍者突然出現,我們想要迎戰,可不知為何,都是手足痠軟,根本無法動手,燕勒騎都死了,我也……昏了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到這裡,垂下頭來,臉上有些不自然。

秋長風若有所思地看了姚三思半晌,點頭道:「好,我知道了,我們走吧。」他站起來,向山下行去。

姚三思道:「那這裡的屍體怎麼辦?」一想到一日前,這些人還是活蹦亂跳,姚三思心中發冷。

秋長風道:「死人能等,活人等不得的。」他說話間,大踏步地到了山腳江邊,那江邊還有幾艘小船孤零零地繫著,秋長風解下一艘,見姚三思跟過來,說道:「我要順江而下,你自己找船回南京吧。」

姚三思一怔,訥訥道:「大人,你不帶我一起走了?」

秋長風看著姚三思,緩緩道:「我要走的路是不歸路,你卻不必走的。」他操起船槳,就要離去,姚三思突然大喊道:「大人,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秋長風身子一凝,望著江水道:「知道什麼?」

姚三思臉露羞愧之意,遲疑半晌,才咬牙道:「你知道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他們都衝過去和敵人交手,就我沒有骨氣,早早地躲在香案下,因此我只是中了毒,卻沒死。你這麼聰明,肯定早就猜出來了。」突然放聲大叫道:「可是我那時候真的很怕!」

葉雨荷遠遠地止步,見到那濃眉大眼的漢子難過的樣子,忍不住為他遺憾,可不想他竟有承認的勇氣。她其實也有些疑惑,疑惑姚三思怎麼會活下來。

秋長風還是在望著江水,淡然道:「那時候我若在,我也會怕的,你不用難受。」

葉雨荷心中一軟,從未想到過秋長風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姚三思大聲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此不想再帶我走了。我是孬種,我本來不配和你一路的。」他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又是羞愧,又是難過,轉身要走……秋長風突然道:「你錯了。」

姚三思一怔,止住腳步,不解地望著秋長風,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秋長風終於轉過頭來,目光晶亮地望著姚三思道:「你不是孬種,從來都不是。那時候去拼命的是英雄,不拼命的是智者。我只知道,若不是你,我就聽不到上師最後說的話。死有輕重之分,那時候,我寧願你活著,我不騙你。」

姚三思臉色漲紅,反倒說不出話來。

秋長風又道:「我不想你和我走,因為走上這條路,命就沒了一半。你還有家人,是不是?」

姚三思心中激動,昂聲道:「可我早就應該死了,現在能活下來,命算撿回來的。我不想再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大人,你若帶著我,姚三思再不會是孬種。」

秋長風笑了,笑容讓人如沐春風,「既然這樣,上船吧。」

姚三思大喜,立即跳上船。秋長風雙槳一蕩,船已離岸。姚三思忍不住向岸上的葉雨荷看了眼,低聲道:「大人,不帶著葉捕頭一塊嗎?」

秋長風最後看了葉雨荷一眼,搖搖頭道:「她和我們,不同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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