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玄 機

他一眼望去,就看出那幅畫是黃派畫法,亦是說——這幅畫的畫法技巧和慶壽寺中,姚廣孝畫的那幅火鶴圖是同一筆法。

秋長風一眼看出這個問題,心中詫異,忍不住心神飛馳。

當初姚廣孝要從朝廷中挑一人去執行任務,用自己畫的一幅火鶴考驗秋長風等人的鑑別能力,那時秋長風就覺得姚廣孝所行之事絕不會無的放矢,今日再見這幅畫,有些恍然。難道說當初姚廣孝選用那幅畫的時候,就早想到會帶所選之人來看金山的這幅畫?

一想到這裡,秋長風心中凜然,只感覺所有的事情如同一張大網,越收越緊。他漸漸觸控到關鍵所在,但那關鍵是什麼,憑他的頭腦,一時間仍無法想出。

雖然震驚那幅畫的筆法和用意,秋長風卻不急於將那山水畫看個明白,而是先看看殿中還有何人。

畢竟畫是死的,晚看一會無妨,但若因疏忽而致上師出事,他難辭其咎。

殿中香客見到姚廣孝等人入內,見到燕勒騎的剽悍,雖不知道姚廣孝是誰,但很多人都悄然離去,只怕麻煩。

金山寺大雄寶殿中,很快空空蕩蕩。但佛像之前,仍站著兩人,秋長風目光一凝,看清一人的面貌,皺了下眉頭,心中暗想,他怎麼出現在這裡?

那兩人中,面向這方之人,是個公子,一襲白衣,神色孤高,鼻骨高聳,顯得整個臉部硬朗決絕,向這面望了一眼,目光如電。

那人長相極具性格,讓人一眼難忘,更何況秋長風記憶絕佳,早認出那人就是秦淮河上與榮華富等人相交、一擲千金的葉歡。

葉歡——長白山商人,主做皮草、藥材生意。

當初在秦淮河畔,曾一擲千金,幫榮華富等人力捧雲琴兒為花後,可後來在關鍵時刻,又擲出千金反捧田思思,討好漢王,為榮華富等人買個臺階,之後飄然而去,不知所終。

這人的舉止,豪爽中帶著詭秘,華貴中又兼離奇。

秋長風腦海中閃過這些資料的時候,目光卻是落在葉歡對面那人的身上。葉歡雖帶著神秘,可秋長風不知為何,卻更想知道他對面那人的底細。

那人是個和尚。身穿袈裟,腰間鼓起,似乎是肚腩,又像是藏著什麼。

天底下的和尚實在有千千萬萬,可那個和尚卻是秋長風見到的、最不像和尚的一個和尚。

說那人是和尚,因為他著袈裟,頸帶念珠,眉毛如雪,銀白的鬍子拖下來,已到胸前,那人看起來比寧王還要老上三分。他若閉目宣聲佛號,無論誰從側面看去,都會認為那是個得道的高僧。

可若是從正面看去,無論是誰第一眼見到,心中都會打個突兒。不為旁的,只為那人的一張臉和一雙眼。

那人的臉和旁人相比,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多了數十道疤痕罷了。以秋長風之能,一眼就看出,那些疤痕中至少有刀痕、槍傷還有利箭留下的瘡疤,不僅如此,那張臉還有火燒,毒侵的痕跡。

一張臉驀地多了這多的傷痕,無論原來多麼俊俏的一個人,只怕也會和厲鬼差不了多少,可秋長風看到那人第一眼的感覺是——那人非但不醜陋,而且很雄壯。

那人不是和尚,也不是厲鬼,看起來更像是個將軍。

睥睨捭闔、縱橫天下的將軍!

這實在是種奇怪的感覺,但秋長風就有這種感覺——身經百鍊的感覺。

乾坤索早有言:「以貌取人失子羽,以骨斷人方為真。」

這句話是說,若看一個人,絕不能單單去看他的衣帽容顏,而要看他的氣質、風骨,一個人會成什麼人,當然也不取決他穿什麼衣服,能做出多麼華麗的詞藻,而看他的氣質、骨子裡面的精神……因此秋長風一眼就知道葉歡肯定不是商人——商人不會有那種氣度。他也能一眼看出那和尚雖披著袈裟,但肯定是個將軍——最少曾經是個將軍。

他這般肯定,只因為那和尚一雙眼。

秋長風望去時,正逢那和尚也望過來,只是望了秋長風一眼,秋長風就感覺如被雷電劈中一般。

那是何等凌厲、淬冷、肅殺的一雙眼?那又是多麼滄桑、孤獨、飽經世情的一雙眼!

那眼中不知寫著多少亂世烽火、悲歡離合、蒼笙踏歌、關山寂寞……只有殺人無數的人,才有這麼一雙眼;只有傲笑天下的人,才會有這種寂寞。

秋長風見那目光掠過,一顆心怦怦大跳起來,心思飛轉,只是在想,此人究竟是誰?恁地有這般威嚴霸氣?

衛鐵衣似也感覺那和尚的怪異,忍不住迎了上去,沉聲問道:「那……和尚,寺中主持在哪裡?」他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怎麼偌大的金山寺,和尚竟如此之少?

那和尚雙目一張,眼中突然帶分譏嘲的味道,開口道:「本……人就是主持。」他驀一開口,聲如洪鐘,竟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衛鐵衣身形一凝,竟手握刀柄,沉聲道:「你怎麼會是主持?」他雖遠遜秋長風的見識,畢竟是五軍都督府的干將,判斷敏銳,暗想金山寺主持,最少是個得道的高僧,怎麼會自稱本人,這完全是世俗的口吻。

這人冒充金山寺主持,所為何來?

那和尚見衛鐵衣握刀,眼中突然閃過一分不屑,喝道:「我為何不會是主持?」他喝聲一起,燕勒騎有侍衛也圍了過來,就要拔刀。就算是那些侍衛,都看出情形有些不對……就在這時,一人緩緩道:「無法主持,一向安好?」

一言既出,殿中立靜。

說話的是姚廣孝,他竟是認識這和尚的。他望著那和尚的時候,本是木然的表情突然現出分激動,可激動一閃而逝。

衛鐵衣一見,面紅耳赤,立即示意眾人稍退。可他心中琢磨著「無法主持」四個字的時候,難免錯愕,這主持難道法號叫做無法?怎麼會有和尚起這種法號?

無法主持目光一凝,落在姚廣孝身上,陡然間閃過幾分凌厲。

秋長風望見,幾乎就要出手。他看得出,那是殺機,那無法主持要對姚廣孝不利!他雖未見過那主持出手,可知道那主持若是出手,定然驚天動地。

可秋長風並未出手,只是舒了一口氣,因為剎那間,無法主持眼中殺機已去,取而代之的是數點感喟,再無殺氣。

無法主持看著姚廣孝,突然道:「十年了。又過了十年。」

姚廣孝目光從無法主持身上掠過,又看到牆壁上那《萬里江山圖》,喃喃道:「不錯,又過了十年。」

無法主持感喟的目光突然閃過分光芒,如同夕陽入海前的餘暉,輕淡道:「十年了,以你的心智,還沒有想出這幅圖的玄機嗎?」

姚廣孝突然笑了,笑容中帶著說不出嘲弄,「你呢?可曾想到?」

無法主持望著那幅江山圖許久,終於搖頭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中,有著難言的蒼涼之意。

眾人被那主持心緒所動,一時間亦是心頭壓抑,可始終不明白牆上那幅畫上究竟有什麼玄機。

姚廣孝不是來破解《日月歌》謎團的嗎?為何對牆上的那幅《萬里江山圖》頗有興趣?

莫非那幅圖,就是什麼留偈?

無法主持目光依舊凝視那幅畫,突然道:「但你今日既來,想必又有什麼心得了?」

姚廣孝似笑非笑,輕淡道:「我沒什麼心得,但我帶來一人,我只盼他能看出什麼。」

無法主持目光一轉,落在了秋長風的身上,白眉微動,問道:「是他?」

殿中人很不少,但那無法主持一眼看中的就是秋長風。真正的將軍,就會選將,有知人之明,那無法主持有一雙將軍的眼,當然知道哪些人真正有用!

姚廣孝笑了,只回了兩個字,「不錯!」

眾人沉默,雲夢公主卻是氣憤不過,搞不懂為何這些人都是這般器重秋長風。可她也知道,眼下的每句話,都可能涉及到《日月歌》的事情,只能側耳傾聽。

無法主持望了秋長風半晌,緩緩搖頭道:「他只怕不行,他太年輕。」

姚廣孝不言,秋長風只是笑了笑,他們從來不為這些事做無用的爭論。因為他們早就知道,要證明自己,不能靠一張嘴的。

旁邊一人笑道:「年輕不見得是壞事,最少還有一股銳氣。再說……年輕人,也不見得不知往事。」

眾人錯愕,向發話之人望去,見那人神色自若,正是葉歡。

無法主持眼中突然閃過霧氣,低聲道:「你知道什麼往事?」

葉歡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亦落在那《萬里江山圖》上,微笑道:「我最少知道這幅畫,本是明太祖命人繪製!」

姚廣孝衣袂微揚,無法主持目光一凝,低喝道:「你怎麼知道?你究竟是誰?」這一聲低喝,依舊震得眾人耳鼓鳴響,心中震顫。

就算衛鐵衣都對那和尚大起好奇之意,不解金山寺為何會由這種和尚做主持。

眾人這才知道無法主持和葉歡本並不相識,暗自凜然。衛鐵衣等人更是手按刀柄,滿是戒備地望著葉歡。

葉歡身處眾人敵視中,還能鎮靜自若,他只是望著姚廣孝道:「這位……道友想必明白,我是誰無所謂,能破解這《萬里江山圖》的玄機才是至關重要?」

姚廣孝目光從葉歡身上緩緩掠過,神色依舊木然,點頭道:「不錯,這幅畫已經讓我多年難眠,你若能破解,了卻我的心事,我又何必管你是誰?無法,我也沒有管你是誰,對不對?」

無法主持哂然一笑,緩緩道:「你說得不錯,這宗公案已讓你我多年蹉跎,此生若不能破解,終究憾事,既然如此,何必管那許多?」目光一閃,落在葉歡身上,無法主持突然雙手合十道:「卻不知這位施主,對此圖究竟有何高見?」

他方才咄咄逼人,雄霸之氣外露,這一刻突然又平靜祥和,宛如個修持得法的僧人。

葉歡一笑,看了秋長風一眼,緩緩道:「當初秦淮河一別,葉某對秋兄的推測之法大為歎服,以秋兄之能,當然能看出這畫兒很有年頭。」

秋長風微微一笑,簡短道:「這畫兒最少也有二十年了。」他一眼可斷屍體死了幾個時辰,也能看出一幅畫究竟有多少年頭。聽起來像神話,但前者不過是深得仵作驗屍法門的精髓,後者其實是從古董商人賴以自豪的技藝中萃取精華。

乾坤索中,求索乾坤天地之道,自然對三教九流、五花八門的技法都有涉及。

但真正能做到融會貫通,舉一反三,就非一朝一夕之道。

葉歡一豎拇指道:「秋兄果然不凡。在下聽聞風言,這畫兒本是太祖臨終前幾年,悄然命人在牆上繪製,之後就封了金山寺,一度金山寺不但遊人絕跡,就算和尚也都不見。」他說及往事,煞是離奇,眾人面面相覷,顯然不知道還有這種往事。

姚廣孝卻好像早知道這些斑駁的流年往事,目光中又現游離之意。那無法主持伊始驚詫,但很快鎮靜下來,只是靜靜地傾聽。

葉歡繼續說道:「這件事極為隱秘,知曉的人極少。後來朱允炆繼位,是為建文帝,他登基之後,很快重開了金山寺。這金山寺才又成為遊覽勝地,很多人對寺廟中突然出現了一幅山水圖很是奇怪,但均不知道來歷。日子久了,也就都淡忘了此事,更不知道這幅畫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眾人心中奇怪,一方面奇怪朱元璋為何要封寺作畫,又奇怪既然此事極為隱秘,葉歡怎麼又知道?

略為停頓,葉歡又道:「之後就是‘靖難之役’,中原動亂四年後,建文帝失蹤,永樂大帝登基,轉眼又過了十餘年,這金山寺的山水畫就一直存了下來,但甚少有人知曉此畫的來歷。但傳言中,這幅畫涉及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太祖的秘密。」

雲夢公主忍不住,一旁問道:「什麼秘密?我怎麼從未聽說過呢?」

葉歡一笑,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神秘之意,他環望眾人,緩緩說道:「聽說這幅《萬里江山圖》中,藏著金龍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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