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秦 淮

那丫環抿嘴笑道:「看秋公子你說的,我家姑娘,就算誰都不見,可也不會不見你呀。快請上船吧。」早放下舢板,又做了個請的姿勢,顯然和秋長風頗為熟絡。

秋長風一笑,走上畫舫。孟賢眼珠子差點掉在腳面上,才待也跟隨上前,方才還巧笑嫣然的丫環突然板起了臉,伸手攔住孟賢道:「這位公子,我家姑娘並不想見你。」扭頭望向秋長風道:「秋公子,他也要上船嗎?」

秋長風笑道:「這位公子還有別的相好,沒空來的。」

那丫環臉色一緩,笑道:「那公子請便吧。」

孟賢臉臊得和豬肝彷彿,訕訕回到小船上,早問候了秋長風親人幾遍。等小船走遠,一口濃痰吐到了河中,罵道:「秋長風,你不給老子面子,老子給你好看。」

那濃痰又急又勁,不等入了河水,嘣的一聲響,一箭射中孟賢身邊的船舷,離孟賢只有幾尺之遠。

孟賢嚇得差點掉到河裡,扭頭一看,見到一艘大船就在他身邊不遠,那枝箭,顯然是那大船上射出來的。孟賢見到這旖旎的秦淮河上,竟然有人射箭,簡直不可思議,才待破口大罵,突然見到雲夢公主出現那船舷上,向他招招手,不由得大驚,這才知道是雲夢公主和他打招呼,可這種招呼,實在讓人有些吃不消,慌忙叫船家划船靠近了大船。

公主秦淮河上相招,孟賢心中不由得也有了分旖念,不待想入非非時,就聽雲夢公主冷冷道:「秋長風呢?」

孟賢四下一望,只見到甲板上隱約有寒光閃爍,習蘭亭、葉雨荷都在雲夢公主身邊,心中微冷,忙道:「他去見個女人,叫做什麼媚娘。」

雲夢公主眼中滿是鄙夷,「那你怎麼不去?」

孟賢忙挺起胸膛道:「那種地方,小人不想去的。」

雲夢公主呵斥道:「你不想去也得去,我讓你跟著秋長風,你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不如跳河死了算了。還不快去?」

孟賢駭了一跳,慌忙下船去找秋長風,可心中奇怪,不知道雲夢公主到秦淮河上做什麼?難道說……雲夢公主神色不屑,咬著紅唇,半晌才罵道:「那個死人臉不是個好東西。丟了書,竟然還去風流快活,真的要色不要命了。」

不知為何,聽秋長風上了媚孃的畫舫,她心中竟有些不舒服的意思。她當然不肯承認別的,只覺得秋長風事事討厭。

葉雨荷神色清冷,向習蘭亭問道:「習先生,那媚娘是什麼來頭呢?」

習蘭亭微笑道:「那媚娘本是秦淮名妓,三年前曾為秦淮河的花後。但中得花後後,卻未嫁入侯門,反倒一直留在秦淮河。這幾年風頭不如如今的秦淮八豔了。但素有名氣,如今想登她的船兒,沒百兩黃金不可的。」心中卻有些奇怪,不知道秋長風如何能上得船去?

他看得出,秋長風身上絕不會有百兩黃金的。

雲夢公主斜睨習蘭亭一眼,「習先生這麼熟悉,想必也上過媚孃的船了?」

習蘭亭只能咳嗽,葉雨荷解圍道:「習先生,什麼叫花後?」

習蘭亭停了咳,解釋道:「秦淮河這十年來,每年都有花國論後盛事,品評秦淮河最出色的女人。花國論後會選出一後四妃,每個都有傾國傾城之貌。只要秦淮女子有人能當此殊榮,立即身價百倍,不要說金銀珠寶不愁,都可能有公子王孫追逐迎娶……」他本侃侃而談,但瞥見雲夢公主鐵青的臉色,立即住口不談。

雲夢公主跺腳怒道:「就是有你們這些無恥的男人,才會開什麼無恥的花國論後。你們以為女人是什麼,玩物嗎?」

習蘭亭垂首不語,葉雨荷嘆口氣,知道這衝動的公主又在抱打不平,可偏偏這種事情,千年來屢禁不止的。岔開話題道:「公主,這個媚娘和我們調查的事情無關,不用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了。」

習蘭亭立即接道:「不錯,葉捕頭在客棧附近,居然發現忍者的暗記,那些忍者好像要在這秦淮河附近相聚,我們全力追查此事就好。若能將那些忍者剿滅,皇上來了,定然喜歡。」

雲夢公主一聽,立即忘記了花國論後一事。恨恨道:「不錯,那些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一定要給他們好看。」

她被忍者所擒,又被鬼麵人驚嚇,早就懷恨在心。葉雨荷身為浙江捕頭,對忍者端有幾分瞭解,出客棧後,無意發現忍者的行蹤,立即告訴公主。雲夢公主一聽,當然要報復,因此讓衛鐵衣去調兵,她卻和葉雨荷一塊到了秦淮河上,搜尋忍者行蹤。

一想到或許能給忍者迎頭痛擊,她忍不住心中竊喜,再也想不到許多。可習蘭亭、葉雨荷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擔憂之意。

公主無知無畏,可習蘭亭他們想得多,反倒益發的驚怖。

忍者來此,究竟目的何在?是為了公主、《日月歌》,還是為了別的?

天子、上師到了南京,忍者也隨即而到,這本是繁華喧囂的南京城,驀地變得風雨欲來起來……風雨未來,繁星在天,明月皎皎。

可漫天的繁星、皎潔明月的光彩,似乎也不如燈下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子坐在那裡,慵慵懶懶,臉上並沒什麼表情,可她坐在那裡,渾身上下,彷彿有些說不盡的情感。

她極美極豔,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的並非她的美豔,而是她的一雙眼。她的眼眸半開半閉,似乎晨睡未醒,又像是三更將夢,那雙眼看著人的時候,說的不再是秦淮河的紅粉繁華,而是人生的寂寞。

那女子正在看著秋長風。

秋長風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也在望著對面的那個女子,眼中露出唏噓之意,卻微笑道:「媚娘,我們好像有一年未見了?」

媚娘啟齒微笑,笑容中也帶著寂寞,「一年零二十七天了。」她當然和秋長風很熟,熟得分別多少日子都記得。

旁邊那俊俏的丫環突然想要落淚,可卻拎起酒壺給二人滿了兩杯酒,嬌笑道:「好朋友一年多不見,當痛飲幾杯。秋公子,你不知道,我家姑娘,想你才病的……」

還待說什麼,媚娘突然望了那丫環一眼,目光中有著說不出的責備之意。

丫環立即住嘴,她明白姑娘的心思。

秋長風神色略帶異樣,轉瞬如常,舉起酒杯道:「為了這一年零二十七天,當盡一杯。」他舉杯一飲而盡。

媚娘嫣然一笑,水袖掩住檀口,輕盡一杯,姿態如歌般優美。可優美中,似乎又帶了分傷悲。她感覺那甜美的醇酒,卻有著說不出的苦澀。

秋長風親拎酒壺,為媚娘滿了一杯道:「這第二杯酒……希望媚娘……」

媚娘沒有端起酒杯,只是望著秋長風道:「你有心事?」

秋長風手有些僵硬,強笑道:「我還是瞞不過你。」他會看屍體,亦會觀人,可知道眼前這女子觀人之術,絕不在他之下。

媚娘本是寂寞的眼眸中,突然帶了分關切,「我知道你有心事,一直都有心事,可你從來不會對別人說的。就算對我,你也不會說上太多。可是……」微笑道:「我是你的朋友,你還記掛著我,既然來找我,有什麼事情,不妨說說。反正……我聽過就忘了。」

她這麼說著,但心中卻想,其實你說過什麼,我都不會忘的。她不想想下去,端起了酒杯,才待飲下,就聽秋長風道:「我又碰到了她。」

媚娘手一抖,酒水濺出了幾滴在衣袖,渾然不覺。不知許久,才問道:「她還好嗎?」她當然知道秋長風說的她是誰,這是秋長風的秘密,她三年前就已知道。

燈火下,秋長風目光如燈火般閃爍,「她很好,可她還是不記得我。」

媚娘心中一酸,微笑道:「你沒對她說起從前的事情?」

秋長風搖頭:「沒有。」

媚娘一怔,「為什麼?」她早知道眼前這男人,看似平靜若水,但感情如火。這股火,多年來,反倒益發的熾熱,可只為一人而熱。

秋長風嘴角帶分澀然的笑,「還不到時候。」

媚娘反問,「什麼時候才是時候呢?」

秋長風端著酒杯,卻忘記了喝,良久才道:「我不知道。她一直很厭惡錦衣衛,我知道她為什麼會恨。」

「然後呢?你難道就不做錦衣衛了嗎?」媚娘輕聲問。

秋長風沉默良久,才搖頭道:「我不能。最少現在不能。」他說的猶豫,但骨子裡面有股堅決。

為什麼不能不做錦衣衛,他沒說,媚娘也不再問,她靜靜地望著眼前這臉色蒼白的男子,只盼時光停頓在此刻。

她有心酸,有感慨,有柔情,有寂寞。

她等了一年零二十七天,等來相見一面,卻在聽他述說著別的女人。這種心境,誰能曉得?

她只是將酒拌著心情喝下,突然笑道:「今日秦淮河花國論後,你在這裡,可以好好看看。」

說話間,秦淮河不遠處突然嘡嘡幾聲鑼響,轉瞬有鼓聲雷動。

雷聲一起,有煙花飛天入雲,燦爛奪目,有如祥瑞麒麟,有如花團錦簇。只是片刻的工夫,秦淮河上,天上人間,有如仙境般,原來花國論後之會已然開始。

可就算那般絢爛的景色,秋長風也沒有去看,在他的心中,多年前,就和絢爛無緣了。

他甘心平淡,但他知道自己絕不會平淡。

《日月歌》出來後,他就知道,平淡的日子過去了。

媚娘也沒有去看船外,其實她也不想看什麼花國論後,那早和她無關,她只想讓秋長風多留片刻。就算得中花後能如何?花開後——不過是花落。

秋長風目光微閃,不待回答,艙外有人高聲喊道:「媚娘姑娘,我家榮公子奉上黃金二百兩,請姑娘過去一敘。」

媚娘不語,丫環卻氣沖沖的出去,叫道:「我家姑娘今天不見客。」她真想不到,有人不經許可,居然擅自就上了畫舫。

艙外那人聲調突然轉冷,「媚娘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榮公子給你面子你不要……」

那人話未說完,一人已站在他的面前,冷淡道:「不要能如何?」

來人正是秋長風。他前一刻還在船艙喝酒,可倏然就到了甲板上,身形如電閃。丫環精神一振,媚娘卻還是坐在艙內,神色間帶了分蕭索。

船艙外呼喝那人人高馬大,身邊還跟著兩個壯僕,本來準備軟求不得,就來硬的,不想面前突然站了一人,不由得後退一步。

見眼前的秋長風臉色蒼白,那人冷笑道:「好呀,原來是養個小白臉在船上……怪不得榮公子的面子都不給……」他一把伸出,就要抓住秋長風的脖領,不想自己衣領一緊,已被秋長風重重摔在船上。

那兩個壯奴大驚,慌忙上前,就要揮拳,可不等動手,胸口就被重重踢了一腳,倒飛出畫舫,跌入河中,哇哇怪叫。

那人高馬大之人被摔得七葷八素,心中怒極,伸手拔刀。

鏘的聲響,單刀出鞘,那人未待出刀,手腕一麻,那刀不知道怎麼又落在秋長風的手上,架在了那人的脖上。

刀光泛寒,映照著秋長風蒼白的臉色,深邃的一雙眼。

人高馬大那人臉色鐵青,只感覺刀鋒的銳利幾乎要割破血脈,顫聲道:「大爺饒命。」他驀地發現,眼前這看似單薄的男子,比金剛還要難惹。

秦淮河上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一人撫掌笑道:「秋兄好身手。這人吃了豹子膽,敢得罪秋兄,若不宰了,那秋兄不很沒面子?」

秋長風不用看,也聽出是孟賢的聲音,哂笑道:「我就算再有面子,又怎及孟兄的面子厚?孟兄去而復返,難道不怕相好埋怨嗎?」說話間,手一揮,單刀倏然入了刀下那人的刀鞘。

人高馬大那人一激靈,平日他就算插刀回鞘,看起來都沒有秋長風乾淨利索,駭然對手的身手,嚇得雙腿發軟,刀雖離頸,卻不敢稍動。

孟賢聽出秋長風嘲笑他臉皮很厚,卻還安之若素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弟見秋兄有事,哪裡還管那些衣服?秋兄若不想出手,小弟效勞好了。」說話間跳到畫舫上,偷偷向船艙內張望。

秋長風輕淡道:「不敢有勞孟兄了。」轉望那人高馬大之人道:「帶我去見你家公子。」

那人駭破了膽,竟不敢違背,諾諾站起,回到來時的船上。他的兩個手下也早就溼漉漉的爬上來,失魂落魄。

秋長風縱上那船,孟賢慌忙跟上,聽秋長風對那丫環道:「轉告媚娘,我走了。」

那丫環焦急,還待攔阻,可船兒早就去得遠了。丫環著急,奔回船艙道:「姑娘,秋公子走了……」見媚娘只是漠漠地端著酒杯,一把搶下道:「姑奶奶,你在秦淮河這麼久,就是為了等他。他要走,你為什麼不留他呢?」

媚娘悽然一笑,緩緩地又拿起秋長風用過的酒杯道:「他能當我是朋友,我就很開心了,還能奢望什麼?」

丫環不滿道:「黃公子送上黃金千兩,無價的珍珠在等姑娘,姑娘拒絕黃公子,只為和秋公子當個朋友。可姑娘你可知道,男人等待的心是有限的,你讓黃公子一直等,只怕黃公子也會不耐煩的。你嫁人了,難道就不能和秋公子做朋友嗎?」

媚娘澀然道:「我若嫁了人,就要安安分分,再要見他,只怕千難萬難。」

燈光下,她的神色有著說不出的淒涼哀婉。

丫環急道:「那你就這麼一直等下去嗎?他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他想要找你談心,你就陪他談心,甚至不讓我說出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怕什麼,你怕說出來後,連朋友都沒得做。可你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媚娘笑了笑,笑容中帶著難言的孤單落寞,「珠兒,你不懂的。」輕輕滿了杯酒,和著苦澀、夾雜著相思嚥下去,她不再多說。

因為懂的人,終究會懂,不懂的人,怎麼說都不明白。

一朝春去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這種心情,是那些韶華中的少男少女,很難體會的心境。

可等到有一日終於體會了,卻已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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