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隨我一起修行。」他看起來開心極了,隨手扒拉了幾下,把那床薄絲被褥掀到了床榻裡面,騰出大大的空處。
他彎下腰,脫掉她的鞋扔向一邊,抓著她的腳,盤成了標準的打坐姿勢。
他也踢掉靴子跳上床榻。
玉枕擋了他一下,被他隨手掀到裡面。
那隻墨色木盒子便暴露了出來。
幽無命像被點了穴一樣,頓住。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一點淡淡的青光。
修長的五指扣在了墨色木盒上,青光如水一般淌過,與木盒輕輕地共鳴。晃動的水波之中,清清楚楚地浮起了好幾個指印子。
小巧的,柔美的,一望便不是他自己的。
他把木盒抓在掌心,回身看著她。
這一刻,桑遠遠的感覺像是被人用電蚊拍重重地敲在後腦和脊背上。她身體僵硬,頭皮麻炸。
怎麼辦?和他拼了?
「難怪。」他忽地一笑。
桑遠遠緊緊盯著他,心中暗想,拼死也要在他這張臉上撓幾道血印子!最好能咬住他的喉嚨,說不定就咬斷了呢?
「難怪酸不溜秋的。」他彎起了眼睛,「你以為這是我相好的東西?不是。是我……娘。」
桑遠遠:「……」
他哪隻眼睛看到她吃醋了?這腦補的功夫當真是一絕。
等等,他好像沒生氣?
「過來。」他招了招手。
見她不動,他伸出長臂,把她拽了過去,撞在他的胸口。
他環著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掀開了盒蓋。
他胸腔微顫,好笑地說道:「發現了又看不了,是不是很氣?」
桑遠遠只好順著他道:「好氣哦。」
幽無命愉快地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向那枚記靈珠中注入青色的靈蘊。
等待它發光需要少許時間,他懶懶地把下巴撂在她的發頂,一手捻著那枚通透的珠子,另一手不經意地向上一撩,抓在她身前,不輕不重地捏了幾下。
桑遠遠腦海裡傳來「嗡」的一聲,瞬間面紅耳赤,氣惱地向後退縮。
「別動。」他的聲音忽然又沉了,「難得我此刻平靜。」
她咬住下唇,僵硬地轉頭看他。
他那對黑眸看起來無比空洞,直勾勾地盯著指尖的記靈珠,面孔又冷又硬,像是一截毫無生氣的木頭。
犯病了?
一道慵懶濃烈的女聲緩緩從記靈珠中飄了出來。
「可憐的兒,孃親也是沒有辦法,只能捨棄你了啊。別難過,這沒什麼好難過的,誰都會死啊,不是嗎?這樣死,還能為孃親做點事,孃親無論日後到了哪裡,都會記著這個願為孃親犧牲的好寶寶……」
珠面上只有一片漆黑,並沒有出現當時的情景。
幽無命慢慢把記靈珠握在了掌心。另一隻手也放開了她。
桑遠遠頓時明白了,當時,他就是這樣把珠子攥在手中。
所以,對他說話的是他的母親?
難道五年之前那件事……他並不是發瘋,而是自衛反殺?
桑遠遠一時也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滋味。
他偷偷用記靈珠錄下了她對他說的話,卻並沒有替自己洗刷聲名,而是用更血腥的手段無情地鎮壓那些議論聲……
桑遠遠喉頭發乾,她感覺到幽無命身上的氣息漸漸發冷,他像潮水一樣退後,離她遠遠的,把那枚珠子扔回木盒中,闔上木蓋。
然後他便徑自坐在床頭入定,再不多看她一眼。
桑遠遠平了平呼吸,找了個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坐定。
心緒紛雜,始終無法平靜。
那件事是五年前發生的。幽州王嫁女,世子幽無命發瘋,率著心腹幽影衛血洗大殿,將前來道賀送行的幽氏一族屠了個乾淨,除了即將嫁往韓州的幽盈月之外,一個也不留。
事後,幽無命並無半點悔意,他踏著滿地血泊繼位稱王,然後將一枚沾著新鮮王血的玉簡交給了幽盈月,拍著她的肩,溫柔地叮囑她到了韓州之後,千萬不要丟了幽州的臉。
染著至親血的手印,烙在了大紅喜服的肩頭。
幽盈月是癱軟著,被人架上迎親車的。
誰也不知道幽無命用了什麼手段來鎮壓反對的聲音,結果就是幽州境內一致擁護新王,而那些遞向天都的彈劾摺子全部如同泥石沉海。
自此之後,無論在哪一州,公然議論這件事的人總會死於非命。
幽無命這個名字,漸漸成了禁忌。
桑遠遠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這背後,竟然藏著什麼內情嗎?老幽王的夫人,有什麼理由要逼反自己的兒子啊?
況且,五年前的幽無命已是絕世強者,羽翼豐滿,他的母親在他面前,不可能用這樣優勢滿滿的語氣說話。
倒更像是……對著年幼的、毫無反抗之力的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