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這時,邢啟賢繞過侄子身後,朝靈堂門口跑去,他跑得飛快,距離門口只有三步了,只要跑出門口,就能逃出生天了!
可惜他命裡少了這三步。
周立平抬起頭來,望著邢啟賢的背影,用盡力氣撐直了身子,咬緊牙關,抬起手槍,腹部的劇痛使他的手臂顫抖得無法瞄準,於是他鬆開捂住傷口的那隻沾滿鮮血的手,猛地攥緊持槍的手腕,對準邢啟賢的後背——
「砰!」
呼嘯射出的子彈在邢啟賢的後腦勺穿透了一個血窟窿,他踉蹌著向前傾倒時,抓住了掛在靈堂門口的一塊濺了無數血點子的白色布幔,巨大的力量把布幔生生扯了下來,蒙在了身上……
周立平這才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直到跑出很遠,呼延雲和李志勇才在路口打到一輛計程車。坐進車,呼延雲想說什麼,卻呼哧呼哧地語不成聲,喘了很久,才把自己昨晚在掃鼠嶺上約見周立平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李志勇聽完目瞪口呆:「這麼說,邢啟聖和張春陽都是他殺的?」
「對!」呼延雲說,「而且,這事兒還沒完!」
「沒完?什麼意思?」
「這個案件中的諸多謎團,絕大部分我都找到了答案,但有兩點我始終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呼延雲說,「第一,案發那天,在時間非常緊迫的情況下,周立平為什麼要開走那輛斯派?那上面沒有任何對他不利的證據,就算發現他的指紋,他本來就是那輛車的司機,完全解釋得通,何必要多此一舉呢?第二,他被拘押了那麼久,始終沒有說出搬運張春陽屍體這件事,為什麼偏偏在陶灼夭回國受審之後,馬上就把這件事坦白了呢?要知道這可是一枚重磅炸彈,周立平一定是精心策劃,定時起爆的!那麼他選擇在那個時間起爆這枚炸彈,目的又是什麼?我問過周立平,他沒有說,直到剛才我才想明白!」
「你到底想明白什麼了?」李志勇還是一頭霧水,「我可是越聽越糊塗。」
「周立平的整個詭計,一言以蔽之,就是在亮出謎面之前,先給了我們一個虛假的謎底。誰才是掃鼠嶺案件的真兇?這是謎面。周立平作案之前就想清楚了,當晚他一路開車從童佑護育院到掃鼠嶺,不可能逃避天眼系統的監控,肯定會被捕,所以乾脆束手就擒,在受審時又編出自己跑著去杏雨路等荒誕不經的謊言,讓警方認定他就是‘謎底’,然後他再一點點釋放真相,淆亂警方的視線,動搖警方的意志,讓警方隨著偵查範圍的擴大而逐漸產生自我懷疑,直到他丟擲搬運張春陽屍體這個不在場證明,使警方徹底推翻了原來的謎底,從而脫罪。但是——」呼延雲突然加重了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但是最最可怕的是——就像香茗給你出的那道題一樣,周立平在這件案子裡設定了兩個虛假的謎底,而且,他用第一個虛假的謎底掩蓋了第二個虛假的謎底!」
「兩個虛假的謎底?!」李志勇驚詫極了,「那麼……第二個虛假的謎底是什麼?」
「第二個虛假的謎底,就是他讓所有懷疑他的人——包括我在內,都以為: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目的,只是為了脫罪而已!」呼延雲用力揮著手說,「根本不是這樣!事實上他所作所為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加可怕的目的!這一點,只要搞清我剛才說的那兩個始終沒有解決的謎團,真相就可以浮出水面。首先,案發當晚他為什麼不惜花費時間、冒著風險,也要藏起那輛斯派?因為如果不這樣做,把車留在原地,就算摘去車牌,警方依然可以通過車內其他標誌——比如發動機上的編碼,迅速查出車輛的所屬單位或個人,換言之,警方用不了三個小時就能鎖定他,把他從被窩裡掀出來,這不行,這絕對不行!因為周立平還需要一點時間,還有一些事情必須要堅持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完成,比如,趁著夜色尚淺,跑到剛剛開門的冥山殯儀館,裝成弔唁的人,把某樣殺人的武器藏在寄存櫃之類的地方,警方找不到,用的時候又可以順手拿出。
「第二,周立平為什麼選擇在陶灼夭回國後亮出那枚重磅炸彈?因為他深知,他丟擲自己把張春陽的屍體搬進冰櫃這番供詞之後,從一個側面更加證明了陶灼夭無罪,她馬上就能獲釋,而自己也可以很快獲釋,這樣才能‘趕上’那個至關重要的時間點!」
「時間點?」李志勇還是不懂,「哪個時間點?」
「只要陶灼夭一獲釋,有個她必不可少的活動就要啟動——愛心慈善基金會無論怎樣內訌,最終內部一定能從速達成妥協,而這種妥協往往需要爭執雙方的頭腦人物攜手出席某個公共儀式來加以展現,從而避免外部的種種猜疑。那麼最合適的,正是邢啟聖的遺體告別儀式。」呼延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你還記得咱們在調查中不止一次聽到的邢啟聖生前最愛說的那句話嗎?」
「你是說——‘除了婚禮和葬禮,已經很少有什麼能把咱們這些人聚到一起了’?」李志勇望著呼延雲。
呼延雲點了點頭:「我相信這句話一定給了周立平啟發,他在掃鼠嶺上殺死邢啟聖,絕不僅僅是一時的義憤填膺,而是要用一具屍體引來一堆屍體。」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李志勇喃喃自語。
他們衝進殯儀館一號廳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門口處,被血染紅的白色布幔裹著邢啟賢的屍體;削去了半個腦袋的翟慶躺在地上,剩下的半張臉血肉模糊,不成人樣;在他不遠處,崔文濤俯臥在地,鮮血在身子下面流成柏油般的一攤;仰面朝天的陶秉雙手攥著自己的喉嚨,兩眼圓睜,彷彿是將自己活活扼死的;陶灼夭蹲在靈堂的一角,捂著腦袋不停地尖叫,精神已經崩潰的她,眼中迸射著可怖的光芒;還有一個邢運達,跪在周立平不遠處還在一邊哭一邊喊:「周哥!周哥!」一把血淋淋的尖刀就滾落在他的腳下。
周立平坐在地上,背靠著傾倒了無數白色花圈的牆壁,嘴巴一張一合地喘著氣,一隻手捂著腹部,血水像溪水一樣湧出他的指縫,一隻手握著李志勇找了很多年的那把九二式警用手槍。看到李志勇來了,他使勁張了張嘴,似乎是有話要對他說。
李志勇木然走到他的身前,蹲下。
周立平慢慢地把腰撐起,也許是血快流光的緣故,這個動作雖然吃力,雖然觸碰到了腹部的傷口,但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卻沒有顯現出什麼痛楚。
李志勇伸出手,扶住他,他把嘴貼在李志勇的耳朵邊,使勁喘了幾口氣,低聲說:
「他們……才是壞人。」
然後他那沉重的腦殼就耷拉在了李志勇的肩膀上。
「我知道,兄弟,我知道……」李志勇說,他怕周立平沒有聽見,就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兄弟,我知道……」
一直埋伏在外面,準備等遺體告別儀式結束後緝捕陶秉、邢啟賢等人的警察們衝進殯儀館時,看到滿臉淚水的李志勇緊緊抱著身體早已冰冷的周立平,還在不停地說著:
「我知道,兄弟,我知道。」